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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来 阮榆在36 ...

  •   阮榆在36岁这年与应景儒分了手。

      非常平静和谐,不出于任何俗套的原因,也没有任何狗血的事情发生。是阮榆先提出来的,在一个宁和到让人犯困的午后,她约应景儒去了一家咖啡厅,给两人点了两杯一样的冰美式。

      没有铺垫或者寒暄,阮榆看着外面不同方向目的不同的行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分手吧,景儒。”

      没人回答。

      她转回头,看向他的眼,又说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她的目光平静、认真,应景儒感知到这一次不同以往。于是他问原因。

      “累了。”阮榆说,“三年前你没有预兆地通知我要去国外进修开始,我一天比一天觉得累。”

      她张开右手,看手指上的戒指,“你说是为了能以更好的条件去得到我妈的认可,你也做到了。但从你出国后,我越来越觉得这枚戒指像个桎梏,把我束缚在原地,只能看你越走越远。”
      “好像我理应等在这里。”

      “可我不是回来了吗?”

      “是、是,”阮榆不想和他辩驳,“我只是在说我的感受而已。你回来以后我找不到以前的情感了,我的情绪好像全都死掉了一样,我不喜欢这样被动麻木。”

      她问他:“你也感觉到了吧?实话说,你和我继续,也并不完全出于感情。”

      应景儒没否认,喝了口咖啡给自己降温。

      “所以我们不必再互相勉强了,纠缠下去的后果不会好,不如到此为止。”
      阮榆凑近去寻他的眼,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觉得呢?”

      ……

      阮榆和应景儒分手两年后,魏荼尔去世。

      魏荼尔的心脏先天不大好,近几年尤其,因此疾病发得突然,人走得也快。

      “起码走得不痛苦,没什么不好。”阮榆说,一口烟被她深深吸进肺里,沉底、沉底,才吐出来。

      省医大楼外,空旷地,林光南陪她站着,阳光照在两人脸上。阮榆熄了一根,又拿出一根,还问林光南:“你要吗?”林光南摇头。她戒烟很久了。

      所有的后事处理阮榆都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她手上的烟从头到尾都没断过。魏荼尔美,也爱美,阮榆给入殓师展示几张她生前满意的个人照,麻烦入殓师把妆化成那种。

      然后魏荼尔躺的地方从床变成棺材。阮榆摸着上面扣着的盖,想,以前觉得挺高一人,原来最后躺的地方这么逼仄。

      然后这个逼仄的床被灵车拉去殡仪馆,火化工在里面一个一个地烧,家属们在外面一阵一阵地嚎。阮榆看着,没有表情,直到路寅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上前来把她拉走,不叫她看。

      “去外面等着。”他不容拒绝地说,“或者去那边的屋子里坐着。”他指指对面。林光南满脸是泪,哽咽得说不出个完整句子,只能扯着她,一声声地喊师姐。

      然后逼仄的床变成了个沉甸甸的木盒子——从前不知道,以为骨灰盒很轻,抱到手了才发现,原来还是挺有重量的。

      但还是太轻了啊,魏女士。阮榆在心里说话。你总说要减肥、要减肥,可减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太夸张了?

      妈妈。

      葬礼那天,来了对林光南从未见过的夫妻。
      那对夫妻不论从保养,还是气度、装扮,都十分贵气得当。他们走到阮榆面前,男方拍了拍阮榆的肩膀,女方虚抱了她,两人皆是肃容中含遗憾。

      路寅悄声给林光南介绍:“那是阮榆她爸和她爸的妻子。”

      这话有点乱,林光南下意识开始捋关系。

      路寅继续说:“阮榆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是同父异母。姐姐就是这位妻子的孩子,弟弟是另外一位的。他们之间关系都不多么亲近,不过阮榆偶尔会和她姐姐联系。”

      短短几句话,林光南已经脑补出这个家庭背后的腥风血雨、爱恨纠葛。

      应景儒也来了,单独一人。他朝着魏荼尔的遗像郑重下拜,而后对阮榆说:“节哀。”

      阮榆依然平静模样,看着他点了点头,回道:“虽然这场合说这个不太合适,但以后我俩应该也不会再见,听说你马上做爸爸了,恭喜。”

      葬礼之后,众人都担忧她的精神状态,商量一阵,决定由路寅将她带回路家一起住,就和他们小时候那样。

      一个月后,看起来恢复些精神的阮榆回了趟工作室,和林光南说,不打算再继续工作了。她从阮父那里收到了一笔钱款,“美其名曰弥补这些年的冷落,实际安慰到的只有他自己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讽刺的笑容无比刺眼。

      阮榆说:“我的学生本来就剩三个,已经和他们的家长说好了,其中两个你帮我接手吧,另一个不打算学了。”

      她们今年的旅行计划提前,去了程诃工作的国家。回来时,只有林光南一人。其他人问,阮榆呢?林光南说,她想在外面玩一圈,像林母和大姨那样,每个地方都去看看。

      这之后,几人时不常地能收到阮榆寄来的世界各地的明信片,不过大多是电子版。

      陈远山40岁生日这天,林光南给他订了个蛋糕——他俩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不过这种整岁年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庆祝一下的。这一顿他俩吃得撑,收拾完一切后瘫在沙发上“缓碳”,林光南玩着陈远山的手,一会儿牵一会儿绕地,接着停在他的无名指上,摸了摸,问:“你不觉得这里空空的吗?”

      “嗯?”陈远山没反应过来,她便说:“我们结婚吧。”

      他们基本省去了所有仪式,就是挑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去民政局领了证,出来后,林光南问:“要不要去买对戒指?”

      她也拿不准。工作原因,两人都不爱在手上戴东西,可连这一步都省掉,似乎过于简单了。陈远山直接做了决定,说:“买。附近有家商厦,我们去看看。”

      除了各自父母,他们没特意和谁说这件事,以至于其他人在看到他俩的对戒后,才得知他们领证的消息。

      大家不意外,毕竟这两人随性惯了,默不作声干大事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同时也都觉得他们结婚是迟早的,硬要说和以前有什么不同的话,不过是多了一个能证明彼此关系的证件。

      但路寅第一次见这样奇怪又敷衍的“新人”,忍不住当场给阮榆打去电话吐槽,被正在睡觉的阮榆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对活宝尽管天各一方也照样吵吵闹闹。

      三年后,阮榆与旅途中结识的恋人成婚,并定居北欧。
      同年,她回了趟国,为领养的孩子。那个孩子被阮榆带着和众人见过,才三岁,但完全不同于李澄和程漓的三岁。她怯生生的,一直抱着阮榆的腿不敢松手,骨碌碌的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大人。

      阮榆和丈夫给这个小姑娘取名Lucia,阮小光。无论正名或昵称,都表达了他们希望她未来能够快乐、明朗的祈愿。

      时间不受影响地一点点地往前走。

      到他们这代人走到中年的末尾,便要开始学习人生必经的“告别”这一课。

      程家两位长辈离世后不久,程京查出了疾病,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早年为了工作身体亏空,后来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根,因此到了治疗后期,他选择了放弃,在家中走完最后一点人生。

      程父去世时程诃便回了V市不再离开。在她尚未从送别父母亲兄的悲痛中走出来时,李明笙已经接手处理程京的公司事物——她从来是个坚强的人。程漓在毕业后去了H市从事新型行业,李澄则继承并深入了母亲的公益事业,而当两人均表示要回公司帮忙时,李明笙非常果断地拒绝,说这边一切有她与程诃,年轻人不该为此放弃自己的追求。

      林光南也在这之后先后送别了父母。她照他们生前所愿,将二人葬在各自的家乡,同他们的父母亲人一起。陈远山全程陪同。

      大姨看着妹妹安葬后,平静地和林光南说:“辛苦你在我去世后把我也葬在这儿,”她指了指另一个无碑的坑位,“不用大操大办,简单走个过程就好。辛苦你了。”

      这两遍“辛苦”在林光南耳边响了很久,一直响到几个月后她处理大姨的后事之时。

      陈母尚在世。挚爱的丈夫离开后她没有跟着消沉,而是从各种力所能及的活动里找充实自己的法子。陈林更频繁地去看望她,尽管随年岁的增长陈母看淡了许多,到底还是会为二人无后的事实叹息。

      路寅自阮榆定居国外后偶尔会飞去待一段时间,去年将家里产业全权交递给堂侄,也定居去了北欧,和阮榆一起。林光南和陈远山后来去看望了他们两次,第二次的时候,林光南和阮榆在她家花园的凉亭里晒着太阳聊天,说:“估计这趟是最后一次了。”

      阮榆转头瞧她,“为什么这么说?”

      “老了,飞不动了呗。”林光南喝了口热茶,“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基因好,到这年纪了还能活蹦乱跳的?”

      阮榆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她继承了阮父的好基因,身体一直健康没什么毛病,只是每每想起早逝的母亲总会觉得遗憾。
      这份悲伤就像梅雨季节连绵不断的小雨,细细密密地下个不停,永无止境。

      林光南说的没错,那是她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在一个非常平静的睡眠中再没有醒过来。那年她七十余岁,尚不到半。

      林光南的丧事由陈远山主理,程诃与李澄、程漓帮忙。路寅这两年的身体逐渐不好,但也坚持着同阮榆及阮小光从国外飞回,赶来见她最后一面。

      遗照里的林光南无比年轻,久未见这副光洁美丽的面庞,阮榆竟一时感到陌生。她很快想起这张照片的出处,是林光南还在读研究生时,特意为毕业音乐会拍的艺术照。她当时拍完后,看着这张唯一的近脸照,半开玩笑地跟阮榆说:“这张被我预定做遗照了,哈哈。”

      没想她当真是这么打算的。

      林光南走后,陈远山本想卖掉两人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但终究没舍得。这里处处是她生前的痕迹,他无法让它们被抹除——起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照林光南生前所愿,她的骨灰没被埋进土里。陈远山将之带回家,放在了书桌上。晴天时会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上面,能让她觉得暖和。但陈远山不愿单独长住于此,因此简单收拾一些行李,搬去了同省医合开的养老中心。

      他时常感到熬不住时,会回家里的桌前坐着,不特意说什么,就能觉得宁和。等到太阳落下,夜幕降临前,他又忙回去养老中心,看到大片亮着的灯光,才能重新变得平静。

      如此两点一线,慢慢地,他不愿见人,也很少说话。不知何时开始,事情也逐渐淡忘。

      许久无人唤他“阿陈”,喊“老师”、“陈老”的倒是多,但他不乐意个个都应。

      他后来越来越多次地反问自己,若当初早些时间向她表明心意,是否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可以更久一点?抑或那时候的林光南对他尚无好感,被表白后反倒会疏远了他?

      没有答案。

      他时有学生前来探望。某天,一位学生来时,对坐在软椅上面朝窗外的老人,轻轻喊了声:“老师。”

      老人不语。

      学生走近,见他闭着双眸,于是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又唤了一遍:“老师?”

      没有回应。

      学生明白了,噙着泪,出了房间。

      阮榆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买了回国的机票。

      小光忙,她就没让女儿跟着,一路有机场工作人员关照,落地便由程漓接走。

      葬礼是陈远山的学生开头的,李澄和程漓很快回来接了手。阮榆到后,陈远山躺的地方还没关盖,她上前去看,看他面容祥和,与沉睡无异。

      阮榆边看他,边对虚空处说话:“光南,辛苦你等他五年,如今终于能一起走了。”她握上他冰凉凉的手,拍了拍,“如果有来世,你俩还认识的话,早点和她说吧,她会同意的。”

      阮榆给了陈远山答案。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

      阮榆最终活得比父亲久,久到年纪上到三位数,被一些媒体采访长寿秘诀。

      “基因。”
      这是她给每个采访者的回答。

      再后来,她躺在床上,眼睛视物逐渐模糊,耳边后辈的哭泣倒是清晰。

      终于到她了吗。阮榆想。

      从三十多岁起,她就开始经历分别。曾经一日一日过的时候尚且不觉什么,如今走到人生尽头,回望,方才恍然,原来这一路,她竟已送别那么多人。

      真不公平啊。她埋怨上天,让她这个承受能力并不强的人来做这个送别者。

      这一生的酸甜苦辣她算是尝尽了,也自觉将自己的人生过得不差。她终于能从这具□□里解脱出去,尽管床边的孩子们哭到悲痛欲绝,她也做不了什么,因为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事。

      自此,她就作为这一代最后一个人收场啦,以后的事有以后的人去面对,祝他们好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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