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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开花百般梦 庄周梦蝶, ...

  •   1
      我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之所以说是素未谋面,是因为我们相遇总是在梦里。
      说是相遇其实也不对,因为梦里我的形态是空气,我的视角是摄像机,而她,是个刚刚出生不满三小时的婴儿。
      我听到她有力的哭声,以及那对年轻夫妇的喜悦。
      她的父亲抱着她,笑着在产房里狂奔,对每一个见到的人说,“你看看,这是我的孩子,她长得多漂亮!”
      护士小姐们纷纷微笑地点头,陌生男女们礼貌恭维。
      “其实一点也不漂亮,皱皱巴巴,像个小猩猩一样。”我在镜头外吐槽着,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我的嘴巴里像是被填满了什么东西,喉咙干痒,我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随着咳嗽声,画面开始震动,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与孩子的哭声交织,大珠小珠落玉盘。
      咳嗽牵动整个胸腔,我的心肺抽痛,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松开捂住嘴巴的手,掌心赫然一片红,薄薄的,柔软的,触感细腻如丝绒——这是,一瓣花瓣。
      我清醒过来,看着房间中滴答作响的时钟,时针分针刺破表盘,我感到一阵晕眩。
      我想,我是病了。
      我拿着挂号单去找大夫,那个中年女人从头到尾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真没想到现代社会的望闻问切竟然是对着电脑而不是对着病人的。
      我说,“大夫,我最近总做梦。”
      “肾虚。”那人回答。
      我说,“大夫,我还总咳嗽。”
      “湿气重。”那人回答。
      我说,“大夫,我咳嗽严重了会吐花。”
      他终于愿意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半分好好看看我了,金丝眼镜把他眯缝的双眼显得更加眯缝,他打量了我半分钟,最后说了句,“这不归我管,出门挂精神科去。”
      2
      我又梦到她了。
      她长大了点儿。
      三五岁的年纪,一双大眼睛,爱在田间地头跑。
      出生后父母把她丢在了乡下然后北上打工,没办法,总不能像祖辈一样世世代代从土里刨食。
      她和奶奶一起生活,春天,奶奶在前面拉着木头做的犁,她在后面推;夏天,她用脚尖挖开一寸土壤,将掌心的花生粒扔下去,再用脚心攘土填平;秋天,坐在田埂上,奶奶揪下一棵青麦穗,搓一搓,给她嚼着吃;冬天,晚上常常停电,风吹得窗户纸脆响,我抠开一点窗户纸,与她对望,她看不见我,只能缩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地。
      我看到她的眼神,那样清澈明亮,却带着未知的恐惧,我有些心疼,是真的心疼,疼到喘不过气,我知道又要来了。
      于是我挣扎着从梦中清醒过来,满身大汗,在时钟的滴答声中,我呕出了第二片花瓣。
      我拿着两片花瓣挂了精神科主任的号。
      在医院里,我看到有自言自语模拟打电话的大佬,也有和父母吵架的青春期少年,我看着她们,只觉得吵闹。
      我想,我觉得她们不正常,恰恰说明我是正常的。
      这么想着,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手帕展开,赫然两片花瓣于其上,红色的那瓣已经有些枯萎,边缘泛黄,而橙色的那瓣还很新鲜。
      我说,“这就是我吐的花。”
      “那你现在吐一个我看看。”主任不愧是主任,说话都这么挑衅。
      “现在……吐不出来。”我尴尬地开始揉搓衣角。
      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主任一脸理解地说,“是不是还没到排泄时间所以出不来?没关系,放松别紧张别激动。”
      “不是啊大夫,”我慌忙摆手,“不是早上跟拉屎一样,出口不一样啊!”
      “你看,我说了别激动,你还激动。”主任轻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头对着电脑屏幕打了几行字,然后打印机咔哒作响,不多时,一张A4纸递到眼前,“出门右拐缴费去吧。”
      “不是大夫……”我一手拿纸,一手托花。
      主任看了我一眼,又重复了一遍,“缴费去吧。”
      3
      她六岁了,开始上小学。
      父母将她接到县城里,她每天背着十多斤的书包上学下学。
      学习很吃力,一是年纪小,二是父母忙于工作也无暇顾及,她理解能力不够,上课喜欢和同桌说话。
      班主任很严格,所以不甚喜欢她,每每点名必有,说她不笨但心不在这。
      心不在这,在哪呢?
      父母在城里租了一家门脸开饭馆,没钱雇服务员。
      每当放学后,又或双休日,她就是那间店面的服务员。
      上菜,小小的她用胳膊托着比脸大的餐盘,记账,不会写字就用拼音,接电话,对面一听是小孩都爱逗她,她就让人家再多重复几遍,趁机背下来。
      十三岁前记忆力黄金阶段,她用来记账点货送小菜。
      饭馆开了两年,不知道怎么关门了,父母开始带着她到处租房子,小小的年纪尝尽了颠沛流离。
      那段时间里,父母总吵架,母亲会哭,父亲会打她,也会打母亲。
      她穿着不合身的不知道从哪只手里讨来的旧衣服,有些是叔叔婶婶的,有些是哥哥姐姐的,还有一些是父亲工友家里的。
      学习成绩下滑,老师总拖堂,同学看她穿的破烂欺负她,她也不敢还手。
      因为母亲总说,“咱家不比别人家。”
      放学路上,看着霸凌自己的同学被父母接回家,她自己背着半人高的大书包,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我也陪着她抹眼泪。
      我想保护她,可我没有实体,我的眼泪落成一场滂沱大雨。
      雨水流进布鞋里,她低头看看那双鞋子,是妈妈新买的,比她实际的脚丫大好几码,可是妈妈说,“穿穿就长大了,一双鞋能穿好几年。”
      鞋比脚金贵。
      她把鞋子脱下来,淌水走回家,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肚。
      我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再哭了,我的眼泪越多,这个世界的雨越大,而她,如此渺小。
      雨幕之中,我看着她的背影化成一个小黑点越走越远。
      有雨水滴到我的脸上,我从床上爬起来,将窗户关严。
      这个城市进入了梅雨季,每到傍晚,电闪雷鸣,窗户总是潲雨。
      紫色闪电从窗帘缝隙中闪过照亮室内如同白昼,我靠窗坐着呕出一片黄色花瓣。
      4
      红色,橙色,黄色,接下来就是绿色了吧?
      对于梦中的她,我竟然开始有些隐秘的期待。
      可是我很久很久没再梦到她。
      于是我拿着挂号单再次去找了精神科主任,我说,“我最近没再做梦了。”
      主任点点头,“说明药效起作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样说显得我有毛病,但我吞了吞口水还是说了。
      我说,“能不能……减少些药量。”
      “减药?”主任说,“最起码得等三个月,三个月后做电离测试和心电图,再确定是否减药。”
      “哦。”我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最新的打印纸,上面写着,“病情加重,建议增添四分之一药量,忌酒……”
      5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
      精神类药物与酒精有不良反应,一打啤酒下肚,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心率直线上升,我双目赤红,血红色糊了满眼,我又见到了她。
      这一年,父母给她抱回了一个小弟弟,一家人终于不在县城租房住了,或许是生活的压力,也或许是对未来的期许,她们带着她和弟弟又重新回了老家。
      太长时间没有见面,她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中学生。
      中学是轮休政策,所谓轮休,就是上二十天,休息一天。
      而这一天还是打散的,前一天中午十二点放学,第二天晚自习前回来。
      她家离着学校远,第二天中午就要往学校赶,顶着日头,又或顶着寒风。
      放学回家,要给弟弟洗尿布,帮母亲做饭刷碗,给父亲洗衣服,还要帮着爷爷奶奶种地。
      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有时候累到极致,站着趴在窗台都会睡着,每每这个时候,父亲就会从后脑勺给她一巴掌,“孩子哭了你听不见?!”
      然后她就赶紧小跑着去给弟弟擦洗喂奶换尿布。
      父亲是车间工人,工服上满是机油,厚厚的帆布工服又硬又难洗,每每搓完要洗一个下午,洗衣粉把双手泡得泛白,手指因为快速搓洗磨蹭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小水泡破了,变成细小的血点。
      又疼又痒。
      节庆时候,家里会来客人,端茶倒水扫地点烟收拾客人吃过的残羹剩饭,她总是在最后吃。
      一个馒头,卷几片待客喝酒剩下的火腿,先粗糙地满足一下味蕾,再开始收拾。
      大铁盆里蓄满水,搬个小板凳,挤上洗洁精,盘子碗筷足足有三四十件。
      夏天洗有蚊子,要在板凳边上点盘蚊香;冬天洗有冷风,要先烧一壶热水放边上随时续水。
      除此之外,还有掰玉米,穿着父亲不要的厚工服,戴着手套,背着筐,一路走,一路掰,掰到筐里满了背不动,就倒在地上,最后堆成小山丘,用麻袋装,扎紧了,扔上三马车拉走。
      一定要把脸和胳膊护严实了,玉米叶锋利如刀,一划一个口子。
      生活就是这样,无尽下坠。
      十几岁的女孩,在尚且不知道什么是贫困的时候就已经尝遍了贫困带来的艰辛。
      6
      这一年,她恋上了班里的不良少年。
      他们欺负她,嘲笑她,捉弄她,殴打她。
      可是她连眼泪都没有。
      她的泪,早就在父母亲那里流干了。
      不仅没有眼泪,甚至到最后有了心底微妙的情绪。
      她趴在课桌上,透过胳膊交叠的缝隙,偷偷观察着那个领头欺负自己的少年。
      挑染的黄毛,苍白的侧脸,还有从厕所回来身上的烟草味。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她恋爱了,因为不良少年挥拳打她的时候,和父亲殴打母亲的姿势一模一样。
      而父亲是爱母亲的。
      如果不爱,那她算什么呢?
      然后,她向少年传了个纸团,她说,我喜欢你。
      少年惊恐地从身下拎起了板凳,凳子腿从她的脸颊擦过,凳子角磕到了额头,血流下来。
      她用手捂住伤口,看着对方。
      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遥远。
      额头伤口的血慢慢就不流了,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色印记。
      那是凳子角飞溅的木屑,嵌进肉里,像一颗痣。
      书上说痣是上一辈子死的时候亲人落下的泪,那算不算前世他也曾吻过她的额头?
      不良少年退学了。
      疼痛和拳头远离了她。
      没有了带头斗殴的老大,整个年级都变得安静,班里每个人记忆都像是被洗刷过一样,对她开始和善了起来。
      可是她没有。
      这一年,她开始自残。
      先是圆规,再是刀片,手臂手背青色的血管,一刺,一道,一扎,一划。
      鲜血滴下来,滴到本子上,横格本子,两页开合血液就涂抹均匀,像是给上了一层向日葵的底色。
      她把本子展开,放到窗口晾干。
      血液干涸,在书页上映出花的图案。
      她就在那花上题诗作画。
      蓝色圆珠笔在血页上一遍一遍写着晦涩难懂的句子,抄着那些冷僻的歌词。
      她像个疯子。
      7
      一年又一年,时针分针秒针,紧紧缠绕,编织成能勒死人的上吊绳。
      无形的上吊绳悬在她的脖子上,慢慢收紧,迫使她低下头,努力耕耘。
      离开,我要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遥远的地方去。
      她很争气,从那个吃喝嫖赌泛滥的乡下中学考进市里重点,这一次,她终于凭一己之力又回到了县城里。
      可是父亲把电视遥控器往地上一摔,“没钱。”
      没钱,这是她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两个字。
      遥控器摔落到地上,后壳弹开,两节五号电池像心脏一样蹦跳着滚出去老远。
      像刚挖了心的比干。
      她这么想着,从一旁的矮墙上拿下来锄头,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她还要去扯红薯秧子。
      夏日的暑气从地面升腾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慢慢陷进黄土里,卷起裤腿,抬头看见前方累得坐在地上弓着背擦汗的母亲。
      她没能去成省重点,尽管初中班主任和招生办的老师给家里的座机打了又打,那年暑假,矮矮的平房里传来的都是电话铃声。
      可是学费要两千。
      两千块的学费,包书本费,包住宿,这是最低价。
      她听着电话另一端的中年男人嘴巴里的价格,从两千八,到两千二,最后降到两千。
      可是父亲依旧是两个字,“没钱。”
      她点点头,扛着锄头往外走,种完红薯,还有豌豆。
      走到家门口,有两个陌生人进门,见到她,问道,“你就是这家的学生吧?”
      “是。”她点点头。
      “我们要见你家长。”两个中年人朝屋里走,她扛着锄头向田里去。
      等回来时候,天已擦黑,母亲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她赶紧洗手去搬凳子,几人落座,父亲把一张粉红色的纸递过来,她看了一眼,不是省重点,只是个普通高中。
      薄薄的纸,黑色的字,带着油墨气息,中央部分是圆珠笔写的:在校期间,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书本费七十三元。
      8
      高中生活最大的记忆就是饿。
      初中时候饿着还能忍,到了高中,又累又饿。
      身体急速地消瘦下去,瘦到锁骨里可以放进一整个水煮蛋。
      可是她买不起水煮蛋。
      有同学给她支招,比如感冒灵冲水喝,比如老干妈红油蘸馒头,还比如抽烟解饱。
      除了抽烟,她都试了,试到最后,还是饿。
      饿到抓心挠肝睡不着的时候,同样睡不着的室友跟她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
      室友介绍的这个男朋友是个读到高二就辍学的,混了几年社会,现在跟师傅学汽修。
      他来学校看她,她站在校门口扶着围栏说,“我要回去了,午休有阿姨查寝。”
      他歪着脑袋看她笑,说,“一看你就是好学生。”
      她有点尴尬,转身跑回宿舍去。
      过了几天,他又来看她,问她敢不敢逃午休,他带她出去轧马路。
      轧马路,就是,遛一遛。她听懂了,可是摇摇头说,“不行,我得回去,阿姨查房很严。”
      他说,“你不和我约会,那怎么算男女朋友?”
      她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周围人都在谈恋爱,她也就谈了。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她混在走读生里跟着他出去了。
      但也没走多远,只在学校附近的步行街转了转,他问她想要什么,她看着精品店里的玩具,指着橱窗里那个一人高的大熊说,“我想要这个。”
      午休时间很短,男生付完钱,送她回教室上课。
      她抱着玩具熊,觉得好快乐,那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小熊。
      它是洁白的,柔软的,毛茸茸的,温暖的,穿着格裙子,戴着发卡,装在精致的礼品袋里,顶部系着紫色拉花丝带。
      它是贵重的,漂亮的,橱窗里被保护好的,独一无二的。
      她和同学借了手机,每天和他打电话,发短信。
      她说,“我很想你。”
      第二天,他就来了。
      还是那样,趁着午休时间,她混在走读生里走出校门,而他在校门口等她。
      他双手插兜走在马路牙子上,她低垂着头走在一旁。
      他说,“你要不要吃肯德基?”
      然后他就带她去吃,他点了套餐,有汉堡,有鸡肉卷,还有小吃和可乐。
      他看着她吃,穿着校服,狼吞虎咽的样子。
      等她吃完,他说,“以后别联系了。”
      说完,他把剩下的鸡肉卷塞进她的手里说,“你留着晚上吃,我这次就不送你回去了。”
      她呆愣愣地看着他走出门去,点上烟,停顿了两秒,没有抽就扔掉了。
      她追过去,没有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眼睛大大地看着他。
      他说,“咱俩不是一路人。回学校去吧,上课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年,她十六岁,男生二十五岁。
      她以为那是她的初恋,可是又觉得不算。
      室友安慰她,“天下男人千千万,对你不好天天换,姐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新介绍的这个男生十九岁,还没见面先聊天,聊天框中,他问她想要什么。
      又是那个问题,想要什么。
      她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说,“我想吃包子,好多好多的肉包子。”
      他来学校找她,一手提着一兜包子。
      二十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先见了肉包子才看见提着包子的他的脸。
      她吃着包子,觉得很幸福。
      再然后,下雪了,他给她送糖葫芦。
      青春期贫瘠的胃在那个时候终于有了填平的机会。
      好幸福,好幸福。
      他问她还想要什么,她说她追了十年的动漫更新了,她好想看。
      晚上,他来接她,她混在走读生里出校门,和他去网吧包夜。
      在网吧单间里,她看着动画,觉得很幸福。
      而他也朝她的胸上伸出了手。
      “你干什么!”羞惭,气愤,那种难以言说的恶心,让她涨红了脸。
      常年干农活手脚力气大到不行,她一脚就把他踹到沙发下面去。
      他坐在地上看着她,不可置信地说,“你是我女朋友,摸摸怎么了,摸两把又死不了人!”
      她气得双手发抖,拉紧校服拉链从地上的他身上迈过去,跑出了网吧。
      冬日清晨的寒风那么冷,雾气那么重,他追上来,跟在她耳边吼,“你发什么神经,谁家男女朋友不碰碰?”
      她流着眼泪吼回去,“滚!”
      他拽住她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她眼泪混了满脸,在冬日里像要结冰,她甩开牵制着自己胳膊的手,咬牙切齿地说,“分手,我要和你分手。”
      后来的很多年,那个网吧包间里的画面和雾气弥漫的冬天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像挥之不去的网。
      网住生死,网住明天。
      9
      “醒醒,醒醒。”感觉到脸上传来巨痛,我睁开眼。
      过度的酒精让我的肝脏和胰腺无法工作,我抹抹嘴巴,全是呕吐出来的泡沫。
      借着便利店的灯光,我看着自己满手和胸前的啤酒泡沫,疑惑地说,“竟然……不是花?”
      店员小姐姐嫌弃地“啧”了一声,深更半夜城市边缘便利店里说胡话的酒鬼,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场景下,如果我是个男的,估计她会立刻报警。
      但我毕竟不是个男的,所以她不仅没有报警,在数次摇晃我不醒之后竟然还利落地给了我两个嘴巴子。
      我肿着半边脸,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酒精泡沫,我问她,“你有没有看到我吐花?”
      “没有,”她冷冷地说,“店要打烊了。”
      我回顾店里,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客人,而那个平日里咕嘟咕嘟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柜台也已经撤去食物盖上木板,柜台边缘的不锈钢被擦的锃亮。
      我去柜台前买了一瓶水,走到店门口用它冲洗了把脸,借着路边稀稀疏疏的灯光摇摇晃晃往家走,走到一半,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
      真有意思,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到点打烊,八小时书店竟然连轴转。
      我走进店里,发现没有店员,也没有其他读书人,左侧书架是报纸杂志,右侧书架是青春文学,中心看台上硕大的黑白莫言相框立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闯进了灵堂。
      相框周围高低错落摆满了新书,每一本装帧精美的红色腰封上面都用黑色粗体写着,恭贺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我随手拿起一本,这书名符合我道貌岸然内心猥琐的本质,随意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在每天六两粮食的时代还能拒绝把绵羊的□□注入母兔体内的乔其莎在每天一两粮食的时代里既不相信政治也不相信科学,她凭着动物的本能追逐着馒头,至于举着馒头的人是谁已经毫无意义……”
      这些字像一枚枚钉子插进我的双眼攻击我的头颅,我翻江倒海,我头昏脑胀,我呕吐起来。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颜色越来越淡,花瓣却越来越多,停不住,止不了,我残存的信念是,“还好吐的不是啤酒。”
      花瓣容易打扫,啤酒要是浸湿了书页,这么多书,我可赔不起。
      我双手捂着嘴巴想制止呕吐,可是花瓣从我指尖缝隙中跳跃出来,我被花瓣呛得咳嗽,我前仰后合,我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在被生生抽走,我倒在地上。
      书店中央吊着巨大的横幅,“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几个大字飘在空中。
      我恍然想起,这该是2012年的事。
      10
      这一年,高二文理分班。
      她理所当然地成了文科班老师争抢的对象,而那些教过她的数理化老师也都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看她那个满江红的零分试卷了。
      班主任用板擦敲击着讲台,把木板敲击地啪啪响,尘土飞扬中老生常谈,“高一遍地开花,高二承上启下,高三天上地下,咱们这高二阶段,你学习到底行不行,就看着一年了。”
      同桌给她传来个纸条,“人要是行,一行行,行行行;人要是不行,一行不行,行行不行。”
      她笑着用胳膊顶了顶同桌。
      每天早起跑操她感觉自己随时会猝死,但是自己没死,隔壁桌的猛哥猝死了。
      猛哥的妈妈来学校闹了一场,扯着横幅拿着菜刀在校门口哭喊,“还我儿子。”
      连着闹了一个礼拜,同学之间都在窃窃私语放不放假,最后周一升国旗的时候,校长说关于XX班XX同学突发心梗之事已妥善解决。
      她站在冬日寒风里,听到身边人隐秘传说赔了十几万。
      竟然有点儿羡慕。
      再然后,就是高考。
      每天都是考不完的试,做不完的试卷,和一节课连一节课的试卷分析。
      前后桌都在扯着嗓子背公式,觉永远都不够睡,经常没来由的头疼。
      二模前夕,月假回家,趁着她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弟弟把她的复习资料扔进灶台,油墨浸透的纸页最好烧。
      烧炕的奶奶没发现,炒菜的母亲没发现,吃饭的爷爷和父亲没发现,谁都没发现,只有写作业时候找不到的她发现了。
      她发现了,那些大人便都齐刷刷发现了,他们站起来,肩顶着肩,在那个小腿高的孩子面前铸成一座□□的堡垒。
      她哭了,哭着看着那吃了一半的带着油墨香的馒头和炒菜。
      妈妈说,“弟弟还小不懂事。”
      奶奶说,“你跟同学借来再抄一遍,抄一遍记得更牢固。”
      爷爷说,“谁叫你自己不收好?”
      爸爸说,“哭什么哭,我看你就是找揍。”
      天啊天,为什么,这么苦,这么苦。
      她跑进厨房里,蹲在灶台边,大张着嘴哭泣,却哽咽着喉咙不敢发出声音,眼泪流进嘴里,又混合着口水淌出来,淌到下巴上,落到脚边,浓稠的紫色汁液,像紫药水。
      她想起妈妈说,她小时候断奶很早,因为村里老人说,女孩子吃太多奶骨头硬,将来不好生养。
      于是妈妈就在□□上抹紫药水,每每她吃,都会苦得哭很久,几次下来,便不吃了,断奶了。
      可是弟弟……
      弟弟他不一样。
      11
      都说高考会下雨。
      可能老天也心疼她一个人从村里走到镇上考试,竟然没下雨。
      考完试,校方通知父母来接她,把她宿舍里的被褥和书箱都装进三马车的翻斗里。
      她爬上翻斗坐在一堆书里,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同学。
      父亲发动三马车,夕阳下零星落雨,她脱下校服弓着腰覆盖在那一堆书上,在柴油的气味和滚滚黑烟中,就这么告别了她的中学时代。
      12
      招生办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刚把床单被罩洗完晾在院子里。
      电话那端的学长告诉她,“恭喜你已被录取,稍后会有通知书寄到你家,注意查收,仔细阅读。”
      她连连说着谢谢,直到对面把电话挂断。
      去到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比村子,比镇上,比县城,还要远上千百倍的地方。
      她强制地压抑着激动的心跳,在网上查询需要准备的物资,她终于,终于要——
      “没钱。”父亲依然是那两个字。
      “就当是我借你的,我……”
      “我不借给你!”父亲站在她面前,“这十八年我给你投资的够多了,看见过回头钱?”
      她站在那里,低头搓着衣角,嘴巴里只是重复这两句话,“就当是我借你的,我工作以后会还给你的……我会还的。”
      我真的会还的,我连命都可以还给你们的。
      父亲依然咒骂着,“这不是你的家,这是我的家,滚出我的家!你给我滚出去!”
      她四肢冰凉。
      13
      父亲安排她去打暑假工,在印刷厂,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包吃住。
      没有凳子椅子,十几二十个人围在工作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麻木,没人说话,生怕一开口会有碎纸屑飘散进嘴巴里。两天下来,飞速旋转的书页把她的指甲都削掉了一半,可是组长还叉着腰在工作台那边骂她干活太慢了。
      吃的是猪肉白菜炖粉条,猪肉全是肥肉,猪皮上还带着猪毛,粉条很硬,只有白菜能吃,每个人都端着不锈钢饭盒,先到左边窗口领两勺菜,再去右边窗口领一个馒头。
      睡在废旧招待所的二楼,她和另一个女生被分配到一间,纵深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垫在地上,没有床铺,连床架都没有。两个人挤在这张床垫上,床垫前方的地面是一大滩水渍,不知道是房顶漏水,还是地面返潮。水渍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是唯一的一面窗户,玻璃碎了一半,蝉鸣阵阵。
      带她们认房间的大哥说,这窗户一直这样,等之后她们入住了,会安排人来修。
      可是一直也没人来修。
      日子很苦,可是她想好好干。
      多赚一点钱,就算赚不出学费,赚点生活费也是好的,回头领了工资,和爸爸好好商量一下,万一呢,万一他同意让她去上大学呢?
      手指关节因为搬书被坠得肿胀,从一开始的疼痛,渐渐变得没有知觉,不能屈张伸直,每天中午,她会去接一盆冰冷的井水,双手浸泡许久,才能稍微缓解一些。
      她白天整理书页,搬书对序号,晚上看书查资料写东西,她想多学一些,她还有梦想。
      可是就连这一点点小小的宁静也被打破,某天晚上舍友陪男朋友出去过夜,只有她自己在房间,她拿着手电筒看书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蹿进房中,那是个不太高的秃头男人,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着一条半长不短的裤衩,她吓得将手里的书扔过去,然后夺门而出,可是又不敢去别处,只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昏黄的灯光下飞蛾盘旋,她一边打蚊子一边恶狠狠地想,要是死了就好了。
      天亮时分,舍友回来看到了台阶上的她,她借了电话,哆嗦着和另一端的父母说,“让我走,我不想在这里。”
      坐在回家的车上,父亲嘴里骂着,“赔钱货,老子舍了面皮托人给你找的工作,你不珍惜。”
      她缩在后排座位上一言不发,能来接她已经很好了,她手里没钱,如果他们不来,那她要怎么回家去呢?
      回家去……那也算是家吗?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喉咙被生生噎得发痛,天大地大,哪里是她的容身之所?
      14
      回家没几天,有个陌生人在QQ上联系她,“你跟男的出去睡了?”
      “没有。”她说。
      “得了吧,都传遍了,你那个印刷厂的舍友,是我哥们儿的马子。”
      她不喜欢马子这个词,本能地厌恶,看到那些字眼,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敲下这些字眼时候猥琐的表情。
      见她没有回话,那人又说,“你走的挺是时候,就你们隔壁那个房间,好么,五男战一女,就在你们走了没两天。”
      她想起来,她走的时候带着舍友,路上舍友还埋怨她强行拆散了自己与工厂哥这一对鸳鸯。
      如今想来,应该是那位工厂哥把这些事当谈资了。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在她发呆的时候,那人又发来一串文字,“你不是想赚快钱吗?我这边正缺人……”
      “去死吧。”仿佛打出来的字符流淌着暗红的血化作最毒的咒,她愤恨地,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打着这三个字,“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那些被机打的文字横向排列不断叠加,直到她自己都认不出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又或者这句话是谁给谁的,是陌生人,还是她自己,一行一行,一串一串,拼凑成最深最深的文字恐怖谷。
      直到对方给她拉黑,那些字眼化成一颗圆圆的,圆圆的红色叹号。
      15
      招生办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是通知她尽快领取录取通知书报到。
      “大一新生已经开始军训了。”这几个字蹦跳着进入她的耳朵,化成呼啸尖利的风声。
      没有退路了,一分退路也没有了。
      整整一个下午,她握着手机缩在自己的小床边,最后赶在家中长辈下地去的时候,拨通了那个陌生人的电话。
      她的心脏突突跳着,像是做贼。
      确实是做贼。
      小时候去菜市场听戏,就有这么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她撒谎去学校拿毕业证,和家里要了二十元的路费,坐大巴到城里,见了之前印刷厂的舍友以及她男朋友,还有聊天时候那个她辱骂过的陌生人。
      陌生人不是男人,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出于礼貌,叫一声丽姐。
      丽姐初二就不上学了,在G市泥潭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混成了不大不小的一个妈妈桑。
      她紧张地低着头,听着丽姐训话,“别说姐不照顾你,咱们都是做夜场,没有做午场的,你出不来,姐就算有客户也介绍不了给你啊。”
      她想想父亲那张脸,要是知道她夜不归宿估计会打死她。
      不,是肯定会打死她。
      16
      见客人是在幽暗的KTV包厢。
      包厢里满是上一桌离去后残留的烟味,烟雾缭绕在炫彩灯球上,像极了飞蛾扑火。
      有侍应生进来象征性地喷了两下塑料瓶子里的空气清新剂,这浓重的甜香和烟味让她头晕头疼。
      她没有坐,穿着丽姐给安排的黑色小短裙,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等。
      丽姐说客人喜欢学生妹,而学生妹都是穿成这样的。
      她想反驳,不是的,学生都是穿校服的。想想还是算了,总不能穿自己的高中校服来,万一被熟人见到,那可实在是太丢脸了。
      就那么站了有一个小时,绷直的双腿发酸,门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径直走进来,坐到沙发上,问她,“你就是那个……”
      她紧张地接话,“是!父赌母病弟读书,刚做这行还不熟。”这是丽姐教她背的,她背得滚瓜烂熟,“勤工俭学,老板,你愿意资助我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发颤,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年轻人微微一笑,从随身包里拿出来一张试卷甩到玻璃茶几上,“满分一百二,过九十我考虑一下。”
      这……也算情趣?
      丽姐没教过怎么应对,但学校老师教了怎么做题,好在她学习还不错,那是一张折叠的复合试卷,前后两面六页,是语数外三科题目。
      她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到茶几边就开始写。
      一个小时过去,她把试卷还给对方,数学不太好,大题都空着,但语文和英语还不错。年轻人仔细审阅了试卷,目光钉在她的字迹上没有半分移动。
      “你真的是高中生。”
      “是。”
      “有意思。”年轻人将试卷收进随身包里,终于抬眼看她,“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学生。”
      这话听起来其实不大像夸奖,她有些羞惭,将低头时候落下来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淡如水墨的一张脸。
      年轻人走了,走之前在她掌心留下一串电话号码,圆珠笔在掌心划拉出酥痒的质感,酥酥麻麻,像小虫子,沿着手腕上的脉搏,随血液流动钻到心里去。
      17
      “醒醒,醒醒。”肩膀被人推动,我睁开眼。
      店员小姐姐站在一旁嗓音柔和,“我要交班了,您看……”
      便利店柜台上时钟指向八点,我揉揉眼睛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清晨的雾气已经散去大半,有阳光透过云层。
      过度的酒精让我的肝脏和胰腺无法工作,满嘴的苦味和昏昏沉沉让我疑惑,“我不是在书店么?”
      小姐姐一边脱掉围裙一边说,“您趴桌子睡了一宿了。”
      “哦。”我觉得头痛,拿起手机给顶头上司发了条消息,“今天去医院复查。”然后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T市清晨湿热的潮气让我差点儿窒息,猛一离开空调房,这种瞬间缺氧的感觉让我原本沉重的脚步更加沉重。
      去哪里?哪里也不去。
      我只想睡觉,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眯眼看看天,然后向地铁走去。
      地铁口已经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像我一般的年轻人,我说的像我一般,不仅仅是年龄,更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地铁迟迟没来,我站在候车厅等待,候车大厅的显示屏上时间一分一秒倒退,倒计时为零的时候,地铁白光照亮黑色隧道,呼啸而过的一瞬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我跑上前去,追着那节车厢,几乎忘了它会停下。
      鸣笛之后,车厢门开,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人身前,与他面对面。
      我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在梦里。”那个年轻人朝我微微一笑,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试卷,“我猜你在找TA。”
      是它,这张试卷;还是她,那个女孩?
      18
      地铁轰隆隆前进,仿佛没有尽头。
      座椅都空着,可我们俩谁也没坐。
      透明的玻璃闸门外是各色广告牌,硕大的广告牌一个又一个在我们的眼前飞速掠过。
      我问他,“我还在做梦吗?”
      年轻人答,“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如是而已。”
      这话说得很有禅意,我不再执着于回家,我想知道这辆地铁究竟会把我带去哪里,梦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问,“我们什么时候下车?”
      他反问,“为什么要下车?”
      你有没有试过,一个人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闻着车厢内独特的气味,因为憋闷,你把车窗拉开一个缝隙,看窗外浮光掠影,树荫一个接一个,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可以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没有升学焦虑,没有失业困境,没有婚姻围城。
      你只是一个头靠在椅背上,戴着有线耳机昏昏欲睡的,少年。
      19
      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言地沉默着。
      直到一道白光,那熟悉的白光,照亮深邃黑暗的地下通道。
      我听到另一辆地铁的嗡鸣声,我说,“要撞上了。”
      他偏过头朝我微微一笑。
      “嘭!”
      病房门被踹开,一个满脸欢笑的男人抱着婴孩跑出来。
      他涨红了脸,激动地样子好像刚刚哭过,粉红色的襁褓里小小的婴儿看见他哭却笑了。
      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快走变成了小跑,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地问,“你们看她漂不漂亮?”
      医院里消毒水味弥漫,众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癫狂的男人,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不就是个孩子么,谁不会生似的?”还有人说,“一个女孩,又不是儿子。”
      那男人不忿地说,“我的孩子不一样,这是我苦苦求来的,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第一,又不是唯一。”有个护士撇撇嘴说。
      “是,是唯一!”那男人气呼呼地抱着孩子转过身向我走来,“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唯一?我苦笑一下,低头看向襁褓里那个粉扑扑的小脸模棱两可地答道,“很漂亮,长大以后会更漂亮。”
      “是吧是吧,她随我!”男人哈哈地笑着,献宝似地拨拉开女孩衣领,“你看,这是我给她准备的长命锁,我挑了三个,最后对比,这个最清透,最精致。”
      我点点头,“长命百岁,富贵吉祥。”
      他说,“还有今年发行的纪念币,定制的小饭勺,还有一整套书给她包好当枕头。”
      我问,“你爱她吗?”
      他脸红,“这……这……我一个大男人说什么爱不爱的……”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我朝着那个漂亮的孩子伸出手,我说,“我很羡慕你,你拥有过世界上最好的爱。”
      骨节发力,青筋绷起,四肢冰凉。
      鼻腔中消毒水气味消失了,电子仪器的嘀嘀声也消失了,男人的笑声,他人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真空的沉默。
      在这份永恒的沉默中,我感受到胸腔的鼓胀,于是我开始呕吐。
      漫天纷飞的花瓣,像瀑布,像喷泉,翩跹地从我的嘴巴里迸发出来,红橙黄绿青蓝紫,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仿佛是我的鲜血化成。
      不,不是仿佛。
      它们就是我的血小板,我的细胞,我的结缔组织,我的骨骼脉络。
      它们肆无忌惮,冲破毛细血管,一片一片,割开我的皮囊肤质,钻出我的毛孔缝隙,一瓣,三瓣,五瓣,花蕊,花苞,半朵,整朵,从我的鼻腔口腔眼窝耳道蓬勃绽放。
      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到来,只能隔着遥远走廊幻想一下产房里女人究竟是何种美丽模样,我贪婪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庞,烟花的爆炸是这世间最后的回响。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里开花百般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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