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14、长长久久 杳杳，我好

　　姜杳的倒数第三个愿望很简单，也很困难——收集陌生人的九十九句祝福，寓意着长长久久。

　　她有这个稀奇古怪的想法，是在很久很久前的某一天。

　　那天日光温柔，风也轻柔。

　　姜杳闲来无事，把小小的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将原木茶几推到墙边角落，腾出客厅中央的空地，翻出柜子里那条尘封已久的柔软毛毯，铺展开来。

　　紧接着，她抱来蓬松的粉色被子，小心翼翼地搭出一个软软糯糯的临时小窝，薯片、糖果、果饮一一摆放在小窝侧边。做完这一切，她弯着眉眼蜷缩进去，惬意无比。

　　遮光窗帘被轻轻拉合，房间瞬间安静昏暗下来。头顶暖黄色的小灯亮起，光漫遍整间小屋，让人忍不住打瞌睡。

　　姜杳兴致正好，倒是半点睡意也无。她点开墙面的投影，一部老电影缓缓播放，感人的台词和轻快的配乐，她时不时笑，又时不时哭。

　　门锁响的时候，电影刚好播到最温柔的片段。

　　苏见回来了。

　　刚才他站在门口，指尖抵着冰冷的门板，还未推门，就先听见了屋里传来的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软软甜甜的，干净又明媚。

　　苏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白日里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风裹着凉意。

　　苏见今天的心情糟糕到了极致，一场筹备许久的面试，全程被面试官刻意刁难，最终遗憾落败。

　　返程的雨势渐大，他低头赶路时，路过的车辆疾驰而过，雨水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身，衣摆、裤脚全是湿漉漉的水渍，脏兮兮的。

　　他没能等来一句道歉，肇事车辆反而扬长而去，留下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苏见低头看着自己褶皱的衣衫，敛去眼底所有的低落，挂上笑脸。

　　他只想把最好的模样留给杳杳，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

　　不等姜杳回头看来，苏见已经大步上前，俯身牢牢抱住了她。

　　他力道不轻不重，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下颌抵着她的肩头，呼吸蹭着她的衣襟，一言不发。

　　有她在，苏见就有力量。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苏见才安心。

　　“阿见，你怎么了？”

　　姜杳微微一怔，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不说，姜杳没有出声追问，乖乖坐着，轻轻抬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良久，苏见才闷闷地松开些许，说了句：“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潺潺响起，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郁结。

　　等他吹干头发、换好干净柔软的家居服出来时，姜杳早已掀开小窝的毯子，冲进他怀里。

　　姜杳主动环住他的腰，仰头抱住了他。她踮脚，柔软的唇贴上他的下颌、唇角。

　　“辛苦啦。”她贴着他的耳畔，“阿见，不管怎么样，你在我这里，永远最棒。”

　　苏见忽然觉得自己好委屈。

　　真是奇怪，被刁难的时候没有哭，被雨水溅到也没有哭，为什么她轻飘飘一句话，他的委屈就像河流一样滔滔不绝？

　　“杳杳，我好累。”

　　苏见很久没有在姜杳面前说过“累”字了，姜杳知道，她的阿见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见，你知道吗？你总是一个人默默做好所有事，我以为你无坚不摧，但是现在，我发现阿见居然需要我了，我好开心，也很幸福。”

　　被人需要，就是幸福。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是幸福，只会嫌弃他是个累赘。

　　苏见换了一个姿势，将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相互依偎，安安静静看完了一整场电影。

　　电影的结尾，苏见已经记不太清，模模糊糊地记得男主角和女主角结了婚，穿着婚纱和西装，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姜杳说：“阿见，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也要找九十九个人录祝福，在婚礼大厅循环播放，让所有人祝福我们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苏见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背起崭新的相机，离开了家门。

　　广场上有很多人，每一个被苏见找到的人很意外，也很配合。在留下祝福的同时，也留下了自己的疑问。这些疑问和祝福，又交到下一个人手中。

　　“祝哥哥姐姐天天开心！”五岁的小朋友歪着脑袋，扭扭捏捏往爸爸怀里钻，“我现在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祝哥哥姐姐白头偕老，是妈妈教我说的。对于上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不可以。”十岁的小女孩皱起眉头，一本正经，“我这么大了还要上学，所以应该没有办法了，要上一辈子的学。我想知道，以后上清华还是上北大啊？”

　　十五岁的青年笑眯眯的，但笑容中带了几分无奈：“祝哥哥姐姐工作顺利，举案齐眉。至于清华还是北大，你先考上初中再说吧。我喜欢我们班的另一个男孩子，这是错的吗？”

　　“不是，喜欢是最纯洁的东西，是心之所向，不应该被性别束缚。祝你们相濡以沫，琴瑟和鸣！我的人生难题是，想买房，想问问三十多岁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你应该问四十岁的人，我是一个失败者，我已经到了瓶颈期，特别迷茫。但是，还是祝你们情深意笃，朝夕与共。”

　　……

　　每个人缓缓述说自己的经历，苏见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个倾听者。倾听别人的故事，能够让他暂时摆脱忧伤。

　　最后采访的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爷爷，虽然鬓角都白了，但他的脊背扔向一棵不老松。他的眼睛十分清澈，不见丝毫浑浊，皱纹交错、起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人哪，就得向死而生。”他呷了一口大烟，吞云吐雾，说话不大利索，“年轻人都觉得生命很长，所以一推再推，一等再等。但是小伙子，你知道吗，我呀，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上次生日，我一头就栽倒了。所有人哭天抢地，没成想，我还活着。后来我就觉得，人生下来，终极目的都是死亡。所以啊，好好活，为自己而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最后，祝你和对象相亲相爱啊！我老伴儿催我回家了，她这人啊，就是急性子，哈哈哈……”老爷爷颤颤巍巍起身，施施然离开，苏见眸光微动。

　　向死而生。

　　杳杳被病痛折磨了那么久，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将自己活成了她的遗物，他记得她，姜杳便存在。当汹涌的思念归于平和，她便完成了使命。

　　“杳杳，是这样吗？”

　　苏见将视频导出来，剪辑、配乐，反反复复观看，心中的那个名字却越来越模糊她的身影也越来越遥远。

　　杳杳，我好像，真的快要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