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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草木有录 长安的暑气 ...

  •   长安的暑气已渐渐逼近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宫墙之内,午后的日光将青砖晒得发白,连檐下原本活泼的雀鸟也不大愿意飞动,只有偶尔穿过回廊的风,能带来些许池水与树荫的凉意。沈知闲坐在窗边,将一张新裁好的纸铺在案上,纸的上方写着四个字——《草木别录》。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提笔在旁边添上“初稿”二字,随后才将铜角木匣中的第一册图录取出来,轻轻放在软布上。
      武照从外间回来时,见她正拿着木尺比对纸页的大小,便问道:“你昨日不是说,先将图录逐页誊写便好,怎么今日又另起了一册?”
      “昨日整理到第十九页,我发现只照着原文抄,往后查找还是麻烦。”沈知闲将几张纸推到她面前,“同一种草木,有时在不同图页里用了不同名字。有的按花形称呼,有的按产地称呼,还有些只写异域音译。若不先把名称归在一起,将来想找某种植物,恐怕得把整册翻遍。”
      武照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已经分出几栏,依次写着原图页次、汉文名称、异域名称、形态、产地、花期、寻常用途、后候记载与待核之处。每一栏下方都留着足够空白,显然是打算往后不断补充。
      “你这是要另编一本书。”武照说道。
      “算不上书,先当作索引。”沈知闲笑了笑,“图册里有些文字看着玄妙,可若连哪一页写的是什么都分不清,便谈不上研究。何况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哪些记载可靠,哪些只是原作者的推测,总得把看见的、听来的和猜测的分开。”
      武照点头,坐到她身旁。
      “那今日从哪里开始?”
      “先从草木册开始,禽兽与杂类暂且不动。我们先把第一册整理出一个能用的样子。”
      沈知闲说完,便将第一页轻轻翻开。
      那是一株生于西域砂地的低矮草木,叶片狭长,根部呈淡黄色,花朵细小而密集。原文记载它耐旱、喜砂土,根皮可入药,后候一栏却只写着“未见异候”。此前两人第一次翻看图录时,几乎没有在这株植物上停留,如今沈知闲却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逐一核对图形与文字,甚至将根部的分叉方式重新描了一遍。
      武照看得有些不解。
      “这一株既然没有记载变化,为何还要画得这样仔细?”
      沈知闲放下笔,指着图上的根须说道:“你看,它与我们平日见过的几种砂地草很像,若只记一个名字,日后在别处看见,未必分得清。可若把叶形、根须与花期都记下来,至少有机会辨认。”
      她停了停,又说道:“况且‘未见异候’本身也是一种记录。若将来所有人都只盯着那些据说会变化的草木,便很容易忘记,还有许多植物可能始终如常。若没有这些作对照,我们又凭什么判断某种变化究竟特殊在哪里?”
      武照沉吟片刻,点头说道:“所以寻常之物也要记,不能只记奇异之处。”
      “正是。”
      两人于是从第一页开始,逐项整理。
      最初的进度很慢。沈知闲负责核对图形、形态与汉文说明,武照负责整理名称与页次,遇到异域文字便照原样描摹,暂不强行翻译。若原文写着“或”“疑”“未验”等字,她们也一字不漏地保留下来,不将推测改写成确定结论。
      到午时,案上才整理出七种草木。
      沈知闲看着那薄薄几页纸,忍不住笑道:“照这个速度,怕是要整理到秋天。”
      武照将笔搁下:“那便整理到秋天。反正图册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沈知闲被她说得笑出声来。
      两人暂时合上图录,用过午饭之后,又将已经誊写的内容重新核对一遍。沈知闲发现,武照在记录时习惯将同类信息写得整齐,连字距都控制得十分均匀;自己则更喜欢在页边补充说明,遇到不确定之处便画圈、加箭头,写着写着就将纸面弄得十分热闹。两种写法各有好处,却也容易在合并时产生混乱。
      “我们得定个规矩。”沈知闲说道,“以后正文只写原图中能够确定的内容,旁边另留一栏写我们的判断。否则过些日子再看,连哪句是原文、哪句是我们猜的都分不清。”
      武照点头:“那便分成三处。原文、核对所得、尚待查证。”
      沈知闲想了想,觉得还不够。
      “再加一个‘来源’。比如某种草木若在苏惊鸿铺里的残页中出现过,便注明残页的出处;若只是听胡商说过,便写清是谁说的。不同来源不能混成一处。”
      武照笑道:“你这索引,越编越像一套章程。”
      沈知闲将纸铺平,认真说道:“章程总比乱来好。”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过去在乡镇衙门里做过许多看似琐碎的工作,最熟悉的便是将零散材料归档、编号、核对来源。那些本领原本只是为了应付繁杂事务,如今却意外派上了用场。她不懂西域古文字,也不熟悉所有草木药性,更没有什么预知万物的能力,但至少能够把已有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让后来的人知道哪些事情已经查实,哪些仍然只是猜测。
      六月十三,第一册图录整理到第十二页。
      这一页画着一种生长在山谷阴湿处的苔类,颜色深绿,叶片极细,附着于石壁之上。原文记载其喜阴湿、畏烈日,后候一栏写着“或有微光,夜间可辨”,旁边另有一行异域文字。
      武照看着图,问道:“这便是此前提过的夜光草?”
      沈知闲摇头:“未必。图录里还有几种植物也提到夜间发光,不能因为这一页写了‘微光’,便认定它与别处的记载相同。”
      她将这一页标为“待核”,又在旁边写下“现时无光,后候未验”。
      武照看着那行字,轻声说道:“若真到了变化发生的时候,我们要如何验证?”
      沈知闲想了想:“先得找到同一种植物,而且最好在变化之前便知道它原本的样子。否则若有人拿来一株夜里发亮的草,说它就是图册里的东西,我们也无法判断。”
      武照点头。
      沈知闲又说道:“还要防止把寻常现象误认成异变。比如有些腐木、虫类或矿物本就可能在夜里发光,若只凭看见亮光便说草木变了,未免太草率。”
      武照看着她,忽然笑道:“你如今倒比编写图录的人还谨慎。”
      “那是因为我知道,往后真要发生变化,恐怕会有很多人急着给它找解释。”沈知闲说道,“我们至少不能先把自己骗了。”
      两人继续往下整理。
      第十三页是一种生长在西域高山的灌木,叶片厚实,枝条短而坚韧,花朵呈淡红色。原文记载其可耐严寒,根系深入石缝,后候一栏写着“或能感寒热而自敛枝叶”。沈知闲看完,便将它与前面的夜光苔分开记录,没有因为两者都可能出现变化而归入同一类。
      第十四页则画着一种藤本植物,茎上有细小倒刺,花色浅黄,原文记载其喜攀附树木,后候一栏写着“或能循声而动”。这句话令武照停了笔。
      “循声而动,与玄钟藤的远闻之性,是不是有些相似?”
      沈知闲看了看两页图录,摇头说道:“只能说都与声音有关。玄钟藤写的是‘远闻’,这一株写的是‘循声而动’,前者可能与声音传递有关,后者更像对声音作出反应。若将来真的出现变化,也未必是一回事。”
      武照点头,将两者分别标注。
      到了第十五页,沈知闲终于再次看见那株熟悉的黑色藤花。
      玄钟藤。
      它的图形比此前河西残页上的更为完整,不仅画出了花冠与叶片,还详细标注了藤茎的节间、根部形态与花期。原文记载,它喜生于干燥石隙,花黑如钟,藤茎细韧,若在湿地久养,反而容易腐根。后候一栏写着“或有远闻之性”,旁边仍然是那八个字——同根异处,隔墙闻声。
      沈知闲将这一页单独铺开,仔细看了许久。
      此前陆娘子反复打听黑色藤花,苏惊鸿铺中也曾出现过相关残页,许多线索似乎都围绕着这株植物展开。如今完整图录终于在眼前,她却发现,真正能够确定的内容并不多。
      玄钟藤在当下只是普通藤本,花色特殊,却没有任何已经出现传声能力的证据。图录所说的“远闻”,也只是对未来可能变化的描述。至于“同根异处,隔墙闻声”,究竟指同一根系能够在不同地方传递声音,还是指某种更复杂的繁殖与感应方式,原文并未解释。
      “阿照,我们此前是不是把这句话想得太具体了?”沈知闲问。
      武照抬头:“你是说千里传音?”
      “是。我们一直以为,这株藤花将来能够像传话筒一样,把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可图册只写‘远闻’,并没有说究竟能传多远,也没有说必须两株相连。”
      武照看着图上的根系,想了想:“那便先记下,不作解释。”
      沈知闲点头。
      她在索引中写下玄钟藤的形态、产地与生长条件,又将“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原样誊录,最后在待核栏中注明:“远闻之性未验,距离、条件及方式均不明。”
      写完之后,她又添上一句:“现时不可据此传声。”
      武照看见,轻轻笑了笑。
      沈知闲也笑了。
      “总得提醒自己,别把未来的事情提前拿来用。”
      六月十五,顾无咎收到陆怀瑾转来的第一批草木图形摹本。
      这些摹本并非整册图录,而是沈知闲与武照从中选出的几种需要辨认名称与药性的植物,附着简短的形态说明与异域文字片段,经正常家书途径送出。顾无咎将图形逐一看过,发现其中三种与他早年在河西见过的药材相似,另有两种则只在西域商人口中听说过。
      他没有急着回信,而是先去查阅自己收藏的本草笔记,又向一位熟悉胡药的老药商询问了几种植物的俗名。询问时,他只描述叶形、花色与产地,没有提及图录中关于未来变化的记载。
      那老药商看过其中一幅图,指着叶缘说道:“这株像是疏勒一带的石隙草,胡商有时带干根来长安卖,说能治寒湿。但你画的花形又有些不同,未必就是同一种。”
      顾无咎点头,将这番话记下,没有直接认定。
      另一幅图则被老药商辨认为某种沙地灌木,常见于河西西部,枝条可作燃料,根皮偶尔入药。顾无咎将其与图录中的产地记录核对,发现大致相符,却仍然缺少活株或完整标本,便只在回信中写“形似某草,尚待实物核验”。
      几日之后,这份回信送到沈知闲手中。
      她读完,颇为满意。
      “顾无咎倒是很懂我们的意思。”她对武照说道,“他没有因为图形相似便直接认定,而是把能确认的、不能确认的都写清楚了。”
      武照点头:“如此一来,我们的索引便可以慢慢补全。”
      沈知闲将回信中的内容逐项添入《草木别录》,又在每条后面注明“顾无咎据旧本草及药商口述辨认,未见实物”。她知道,这样的记录看起来繁琐,却能避免日后将二手判断误当作亲眼所见。
      六月十八,陆怀瑾在长安西市见到苏惊鸿。
      苏惊鸿的寄售铺仍旧生意繁忙,柜台上摆着各地送来的香料、旧器与书画,后院则堆着尚未分类的货箱。陆怀瑾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追问旧案,而是想核对此前从罗广成手中流出的那些草木残页。
      苏惊鸿听明来意之后,将一只旧纸匣取出来,里面放着几张已经整理好的摹本。
      “原件中有些早已转手,有些被人拆散售卖,如今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她说道,“我把每张残页的来路都尽量记下,免得以后再查时说不清。”
      陆怀瑾翻看摹本,发现其中两张与沈知闲送出的草木索引高度相似,一张画着黑色藤花,另一张则画着一种生于高山的细叶灌木。两张纸的画法与文字排列方式都与铜角木匣中的图录接近,但边缘裁切粗糙,显然并非从完整图册中直接撕下,而更像是早年另行誊抄的副本。
      “这些残页当年是从何处流出来的?”陆怀瑾问。
      苏惊鸿想了想:“罗广成说,是从河西一批旧货里收来的。最初卖主不愿说来历,只说是西域故人留下的纸。后来我再追问,他才提到凉州一间早已歇业的商号。”
      陆怀瑾点头:“可有商号名字?”
      苏惊鸿取出账册,翻到一页。
      “这里写着‘安记旧货’,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正式字号。罗广成当时也只是听卖主随口说起。”
      陆怀瑾将名字记下。
      他没有急着把这条线索与安守谦联系起来。河西一带姓安的胡商并不少,单凭一个“安记”不能说明什么。但既然此前安守谦曾提到“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而这些残页又明显属于同一套图录的誊本,便值得继续核对。
      苏惊鸿见他将摹本收好,忽然问道:“陆先生,沈家那边可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
      “旧案仍在查验,有些事情尚不能说。”
      苏惊鸿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只是这些残页近来又有人打听,若真与沈公旧案有关,我不愿再让它们不明不白地流出去。”
      陆怀瑾神情微动。
      “什么人打听?”
      “还是那位永崇坊的陆娘子。”苏惊鸿说道,“她前几日派人来问,黑色藤花的图页是否还有,若有愿意出高价收。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陌生胡商问过相似的东西,但没有留下姓名。”
      陆怀瑾沉默片刻。
      “你如何答复?”
      “我说旧货已售,暂时没有。”苏惊鸿说道,“这话也不算假,原件确实不在我手里。”
      陆怀瑾点头:“往后若再有人打听,先记下时间与来人特征,不必与他们争执,也不要主动透露沈家的事情。”
      苏惊鸿应下。
      两人又核对了几张残页的来路,陆怀瑾才告辞离去。
      回府之后,他将苏惊鸿提供的摹本与账册记录整理成一封信,准备经由杨氏转告沈知闲。信中只写可以确认的内容:西市残页与完整图录画法相近,疑为另一份誊本;残页曾经由罗广成从河西旧货中购得;卖主提过“安记旧货”;陆娘子近日仍在打听黑色藤花。
      至于这些人究竟为何追查玄钟藤,仍然没有可靠答案。
      六月二十一,沈知闲收到这封信。
      她将苏惊鸿的摹本与铜角木匣中的玄钟藤图页并排放在案上,仔细比较,发现两者虽然画法相近,却并非完全相同。残页中的藤茎略短,花冠边缘也少了几道细纹,文字说明更为简略,似乎是从完整图录中摘抄而成。
      武照看着两幅图,问道:“会不会是原先那两份图录中的另一份?”
      沈知闲想了想:“有可能,但还不能确定。安守谦说‘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若指的是两套图册,那么残页确实可能来自另一套。可也可能只是有人根据原本另行誊抄,后来散失在商路上。”
      武照点头:“至少可以确认,这些残页并非凭空出现。”
      “是。它们与木匣中的图录属于同一条传承。”
      沈知闲将两幅图分别编号,又在索引中注明两者差异,随后将“安记旧货”记入待查线索。
      她没有立即要求陆怀瑾去追查陆娘子,也没有因为有人高价收购玄钟藤残页便认定对方必然心怀恶意。陆娘子究竟是出于收藏、买卖,还是受人委托寻找图册,尚无定论。如今旧案已经牵涉多方势力,贸然行动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先把图录整理完。”沈知闲说道,“等资料齐全,再看哪些线索值得继续追。”
      武照点头。
      两人继续工作,直到傍晚。
      这几日整理下来,《草木别录》已经有了初步规模。沈知闲将其中的植物分成几类:山地草木、砂地草木、湿地草木、藤本与附生植物、药用草木,以及种属未明之物。每一类下方又按原图页次排列,不强行套用中原已有的分类名称。
      她特别将所有关于未来变化的描述单独列出,避免与现时习性混淆。
      武照看着整理好的目录,忽然问道:“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些图册将来真的应验,我们该如何利用它们?”
      沈知闲停下笔。
      这个问题,她们此前已经讨论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真正制定计划。
      “想过。”她说道,“但现在还太早。我们连图册里有多少种植物、哪些能在中原找到都没弄清楚,谈利用便有些空。”
      武照点头:“那至少可以先想想,哪些准备是如今便能做的。”
      沈知闲沉吟片刻。
      “若不涉及未来变化,我们现在便可以做几件事。比如整理草木名称,核对产地与习性,找机会观察寻常植物的生长情况。再比如通过可信的商路了解各地物产,但不必告诉旁人我们为何特别留意某些植物。”
      武照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保密。”沈知闲说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藏着掖着,但关于图册中那些尚未发生的变化,至少不能随意传播。否则即便没人相信,也可能引来无端争夺。”
      武照缓缓点头。
      沈知闲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验证图册而伤人,也不要擅自拿活人或牲畜做危险试验。若将来真有变化,我们也应先观察,再判断。”
      武照听完,轻声说道:“这几条倒可以先写下来。”
      沈知闲笑了笑:“你是说,给我们自己立个规矩?”
      “正是。”
      两人于是取过一张纸,将方才讨论的原则逐条写下。
      先辨草木,不妄言异。
      先记实情,不以猜测充作证据。
      不因图册而争利,不轻易泄露未验之事。
      不为求证而伤人,不擅试未知之物。
      若有重大变化,先核实,再商议处置。
      写完之后,武照将纸从头读了一遍,觉得其中有几处用词仍可斟酌,便与沈知闲一起修改。最终,她们没有给这张纸取一个响亮的名字,只在上方写了“整理旧录暂行之则”几个字,放进《草木别录》的第一页。
      沈知闲看着那张纸,忽然笑道:“阿照,我们原本只是想看一看阿耶留下的东西,如今倒像在办一件长期差遣。”
      武照也笑了。
      “若真要等到贞观二十三年,那便确实是一件长期差遣。”
      沈知闲想了想,点头说道:“而且还是没人给俸禄的那种。”
      两人笑了一阵,屋中的气氛也轻松下来。
      六月二十四,顾无咎又送来一份回信。
      他根据此前的摹本与自己掌握的本草记录,初步辨认出图录中的五种草木,其中两种在河西商路上较为常见,一种可能来自龟兹附近,另外两种仍然无法确认。他还特别指出,图录中某些植物的汉文名称可能只是音译,若直接按字面理解,容易误判其性质。
      例如一种被译作“寒灯草”的植物,并不一定与寒冷或灯火有关,可能只是原名发音与汉字相近;另一种被写作“石耳藤”的植物,也未必真能像耳朵一样听声。若只凭名称联想未来变化,很容易产生误解。
      沈知闲读完,忍不住感叹:“这倒提醒我了。我们以前看见‘玄钟藤’,便觉得它像钟,往后也许能传声。可名字本身未必就是功能说明。”
      武照点头:“所以还是要看图形与原文。”
      “正是。”
      她将顾无咎的提醒补入《草木别录》前言,又在所有音译名称旁加上“名称未必表义”的标记。
      到六月末,第一册草木图录终于完成初步整理。
      沈知闲与武照将全部图页逐一编号,核对了三遍,最终整理出四十余种草木的基本记录。其中大部分只记载寻常形态与习性,少数附有关于未来变化的推测,还有几种因为图形残缺或文字难辨,暂时无法确定种属。
      玄钟藤被列入藤本一类,后候记载为“或有远闻之性”,旁边注明“现时未验,条件不明”。那两粒旧种则单独列在附录中,标注为“种属未明,原盒封存,不得试种”。
      整册《草木别录》虽然只是初稿,却已经能够按名称、产地、形态与原图页次查找。更重要的是,每一条记录都清楚区分了原文、核对所得与尚待查证之处。
      武照将最后一页整理好,轻轻放下笔。
      “总算完成了。”
      沈知闲看着案上厚厚一叠纸,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第一册。”
      “至少有了第一册。”武照说道,“往后禽兽与杂类也可以照这个办法整理。”
      沈知闲点头。
      她将《草木别录》合上,轻轻抚过封面,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此前那些关于未来变化的记载,在她脑海中始终像一团散乱的线。如今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整理,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她仍然不知道贞观二十三年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无法确认图册中的预测有多少能够应验,但至少已经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掌握着什么。
      这并不是一份可以立即改变世界的神奇秘笈。
      它只是一套需要耐心辨认、反复核对、长期保存的旧图录。
      而真正可能改变未来的,也许并非图录本身,而是她们能否在变化到来之前,将这些零散知识整理成可靠的依据。
      傍晚时分,沈知闲将《草木别录》放入书匣,又将铜角木匣重新锁好。武照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一株寻常藤蔓沿竹架向上攀爬,忽然说道:“知闲,若将来真的有草木能够传声,你最想用它做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
      “先看看能不能让远行的人报个平安。”
      武照回头看她。
      沈知闲笑了笑,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
      “阿耶当年走商路,往往几个月没有音信。若真有一种东西,能够让千里之外的人说一句‘我还活着’,那便已经很了不起了。”
      武照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她知道沈知闲想起了父亲。
      当年沈怀安在陕州失踪,消息辗转传到洛阳时,早已被人编造成山洪遇难的说法。若那时有人能够及时传递真实消息,或许许多事情都会不同。
      但这些终究只是未曾发生的假设。
      如今玄钟藤仍然只是普通藤花,无法传递任何声音。
      沈知闲也没有沉溺于想象。
      她走到窗边,与武照一同看着那株攀爬的藤蔓,片刻后说道:“不过真到了那一天,还得先弄清它究竟怎么传声,能传多远,会不会被旁人听见。若这些都不知道,贸然拿来传消息,反倒可能惹出麻烦。”
      武照笑了。
      “你连还没出现的东西,都已经开始替它想规矩了。”
      沈知闲也笑道:“没办法,吃过亏,总得长点记性。”
      夜色渐深,宫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知闲将窗扇轻轻合上,回到案前,取过一张新的空白纸。
      纸上写着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核对禽兽图录。
      整理杂类图册。
      继续查证草木产地。
      与顾无咎核对西域名称。
      查清散落残页的来源。
      她写到最后,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与可信之人商议长远之计。”
      武照看见这句话,轻声问道:“你准备开始想往后的安排了?”
      沈知闲点头。
      “总不能一直只顾着抄书。如今第一册整理完了,至少可以想想,哪些事情能够提前准备,哪些必须等到将来再说。”
      武照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便先从人开始。”
      沈知闲抬头。
      “人?”
      “是。”武照说道,“图册再完整,也只是纸上的东西。若将来真有变化,单凭你我二人,既不可能走遍天下,也不可能辨认所有草木。总要有可信的人,帮我们留意各地消息,核对物产,保存记录。”
      沈知闲看着她,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们此前已经有陆怀瑾、杨氏、顾无咎、苏惊鸿等人相助,各自熟悉不同的领域。若能在不泄露核心秘密的前提下,将这些人的能力与商路、人脉逐渐连接起来,或许便能建立一套长期而稳妥的观察与记录方式。
      只是这件事远比整理图录复杂。
      因为草木不会说谎,人却可能。
      而信任,也不是一纸清单便能建立的。
      沈知闲将笔搁下,认真看向武照。
      “阿照,明日我们好好商量。”
      武照点头。
      “好。”
      窗外晚风渐起,树影轻轻摇动。
      案上的《草木别录》已经合上,封面上的墨迹尚带着淡淡的光泽。铜角木匣静静放在一旁,里面的图录仍然保存着许多尚未被完全读懂的记载。
      从洛阳桂花树下寻回木匣,到如今完成第一册草木索引,沈知闲终于迈过了最初那段只凭零散线索猜测的日子。
      她开始拥有一份能够反复查阅、逐步核实的资料。
      而接下来,她需要考虑的,已不再只是如何读懂图册。
      更是如何在未来尚未到来之前,找到值得信任的人,建立能够长期延续的准备。
      贞观二十三年仍在八年之后。
      长安城的夏夜与往年并无不同。
      可在这座深宫的一间小屋里,两名女子已经开始认真思考,怎样以最寻常、最稳妥的方式,为一场尚未发生的变化留下余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草木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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