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我入局，折我春枝》淮南橘枳

1、第 1 章 傻子剑童

　　1.

　　皇家夜宴，丝竹乱耳，觥筹交错。
　　淳于晔今夜的手气极差。
　　棋局已至末路，而坐在他对面的异姓摄政王檀湛，手边的黑子已然呈现绞杀之势。
　　我跪坐在淳于晔身后，心里有些不高兴，悄悄抬眼，狠狠瞪了那煞神一眼。
　　“这人穿得这么单薄，手一定很冷吧？可是他欺负少爷，我才不要给他捂手。”

　　檀湛正捻着棋子的长指蓦地一顿。
　　他在朝堂上听惯了那些腌臜算计的心声，此刻却被这清澈软糯的腹诽撞了一下。他抬起那双冷戾的眸子，目光越过淳于晔，直直落在我身上，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世子，这最后一局，我们赌点不一样的。”
　　淳于晔挑了挑眉：“殿下想怎么玩？”
　　檀湛将手边代表胜局的筹码尽数推入盘中，淡声道：“你赢了，这些连同南郊的马场都归你。你输了——”他指节微抬，指向我，“就把你身后这个捧剑的小剑童，借本王一个月。”

　　淳于晔神情一顿，笑意淡了些：“他？他脑子有疾，什么都不会，殿下也不怕吃亏。”
　　我看向檀湛，努力用口型说：“我不值钱的。”
　　檀湛看也不看我，神情淡漠：“怎么，世子舍不得？”
　　淳于晔轻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一个成天混吃混喝的傻子，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走了，我府上还能省几口上好糕点。”
　　我盯着少爷的后脑勺，呆呆地想了几秒。少爷是嫌我吃得多吗？

　　盲棋落子，胜负已分。
　　檀湛靠着檀木椅背，目光幽深：“世子，愿赌服输。”

　　2.

　　夜宴散去。
　　淳于晔走得有些快，我抱着剑，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
　　到了宫门外，一位穿着织锦大氅的绝美女子拦住了少爷。是洛明婳，将门嫡女，也是少爷的朋友，她总是给我带好吃的。
　　她看见我，走过来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脸，塞给我一把精致的饴糖，声音温柔：“乖乖，我去跟你家少爷讲两句话，你站远些等一会儿好吗？”
　　我点点头，乖乖背过身去。

　　夜风里，洛小姐似乎很生气。
　　“淳于晔你疯了吗？！檀湛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十七岁诛杀叛党，十九岁兵权在握，这些年跟他作对的皇亲国戚哪个有好下场！你把晏温送过去，万一惹他不快，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淳于晔有些不耐烦：“哪有这么夸张？檀湛再暴戾，还能跟一个傻子计较不成？况且晏温最近越来越黏我，屁大点事都要烦我，正好趁此机会，我也能清净几天。”

　　我慢慢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竹简和炭笔，借着宫灯的光，笨拙地记下：
　　【不能太黏人，少爷会烦。】

　　洛小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寒意：“他晏温本是惊才绝艳的太傅之子！当年若不是为了替你挡下刺客，被那毒针封了神智，他能变成现在这样？！”
　　“行了！”淳于晔彻底冷了脸，“愿赌服输，这事没得商量。晏温是我的人，我心里有数。”

　　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墨色马车。
　　车帘半掩，檀湛正阖着眼。他的耳畔，清晰地回荡着那小傻子一笔一划写字时的心声：“少爷烦我了，我要乖一点。”
　　檀湛缓缓睁开眼，眸底凝结着寸寸寒霜。

　　3.

　　洛明婳带着怒意拂袖而去。
　　我回头，正好看见少爷在和檀湛寒暄。少爷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檀湛却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是冷不丁地，他又偏头扫了我一眼，吓得我立刻抱紧了剑。

　　没过多久，少爷冲我招手：“晏温，过来。”
　　与此同时，檀湛的马车从我身旁缓缓驶过。
　　我开心起来，跑向少爷：“少爷，我不用跟他走了吗？”
　　淳于晔揽住我的肩膀：“我刚跟殿下说了，今日太晚，你回去收拾些衣物，明日再去王府。”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低头“哦”了一声。

　　淳于晔捏着我的耳垂，将一枚隐隐流转着微光的“灵犀玉铃”塞进我手里：
　　“我最近政务繁忙，这传音玉铃你拿着，但没我的允许，不准摇铃来烦我。在王府里，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会就说不会。”
　　我抬起头，淳于晔抓起我的右手，拇指摸了摸我虎口处那道丑陋的旧疤。
　　“这道疤，你忘了，他可不会忘。放心好了，檀湛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一个月后我去接你，记住没？”
　　我点点头，将兜里的那把饴糖尽数捧给少爷，冲他弯起眉眼：“洛小姐给的，少爷别生她的气。”

　　4.

　　次日，少爷派了马车将我送到摄政王府。
　　王府比少爷的府邸还要大，却冷清得可怕。老管家告诉我，殿下要入夜才回。
　　我闲来无事，便想去找些活干。少爷府上的花草都是我修剪的，我跑去向管家要花剪，他吓得连连摆手；我去拿扫帚，他也吓得抢走。
　　一下午，王府的物件被我摸了个遍，但什么活也没干成。因为没干活，晚膳我只敢喝了半碗粥。

　　夜里，我趴在客厢的榻上，摆弄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捏我的脸。指尖带着冬夜的风雪寒意。
　　我没睁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使坏地翻了个身，用暖乎乎的脸颊压住那只冰凉的手，还在他掌心蹭了蹭。
　　“被我抓住了吧……”

　　“好凉，我给你捂捂。”
　　这是檀湛今夜听到的，世上最干净的声音。
　　可是那袖口熏香的味道不太对，不是少爷。
　　我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吓得一骨碌坐直了身子，低着头结巴道：“殿、殿下，对不起。”

　　5.

　　檀湛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两秒。
　　突然，他拽住我的胳膊往怀里一带，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起。
　　我怕摔下去，连忙手脚并用地环住他的脖子：“殿下要带我去哪儿？”
　　“怎么，本王的名讳你不知道？”
　　“嗯？哦……”我脑子里冒出很多话，最终挑了一句最要紧的，“檀湛，我的小包袱没拿。”
　　檀湛脚下未停，大步穿过风雪交加的回廊：“谁会看你那些破烂？”
　　“……好像也是。”
　　我有些泄气，将下巴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闷闷地问：“檀湛，是不是因为我昨天瞪了你一眼，所以你记仇，要把我扔到雪地里？”
　　“是。”

　　我抬起头，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神，又趴了回去：“那你心眼挺小。”
　　檀湛的脚步顿了一下，冷笑：“淳于晔倒是大方。”
　　我点点头：“那是，他给我买好多好吃的糕点，还给我买鲁班锁。”
　　檀湛声音倏然转冷：“这些零碎东西，就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是死心塌地？”
　　檀湛又不说话了，沉默地抱着我走进他的主院。这里比客厢大得多，陈设皆是玄墨色，看着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又不近人情。
　　他将我放在榻上，随手扯下外袍，去了后室洗漱。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坐着等怪累的，也冷，干脆脱了鞋袜爬进他的锦被里。
　　檀湛的被子有一种很好闻的冷杉香。
　　等他出来时，我又快睡着了。
　　床榻微微下陷，檀湛熄了烛火，在我身侧躺下。
　　我翻身面对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挪过去，挨着他：“檀湛，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少爷生我的气，也会不想和我讲话。”
　　他不回答。
　　我犹豫了两秒，扒住他的肩膀，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不生气了，好吗？”

　　6.

　　黑暗中，檀湛倏地睁开眼，那双眸子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教你的？”
　　我老实点头：“少爷说，只要亲一下，就会开心。你心情变好一点了吗？”
　　“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好看是好看，却比外面的雪还冷。我不太会哄人，于是捧住他的脸，又傻乎乎地贴了上去，甚至学着少爷平时逗我的样子，探出了一点点舌尖。

　　下一瞬，天地旋转。
　　檀湛翻身将我死死压在身下，大掌捏住我的下颌，声音暗哑得可怕：“他还教了你什么？”
　　我眨了下眼，小声说：“摸摸。”
　　“摸哪里？”
　　我慢慢伸出手，隔着薄薄的中衣，碰了碰他紧绷的下颌：“这里。”
　　“还有呢？”
　　“……没了。”
　　檀湛松开捏着我下颌的手，转而握住我的腰，他的呼吸重得烫人：“他给你摸过吗？”
　　“没……你别……”
　　我浑身僵硬，紧紧闭上眼睛。檀湛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虎口卡着我的脖颈，声音沙哑得要命：“对本王存了什么坏心思？”

　　我涨红了脸，呼吸变得急促又凌乱，声音都变了调：“没……我不知道，檀湛，我、我能抱你吗？”
　　檀湛死死盯着我看了两秒，蓦地低下头，狠狠堵住了我的唇。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深吻，我被掠夺了所有的呼吸，只能无助地环住他的脖子，不住地往他怀里缩。
　　手指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襟，眼角都被逼出了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檀湛终于松开我。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底欲念翻涌，却猛地扯过锦被将我从头到脚裹紧，翻身下榻。
　　“睡觉。”
　　他丢下这两个字，步履微乱地走向后室。
　　听着那边传来的冷水声，我有些懵。他还要洗澡吗？大冬天洗冷水，人怪好的，就是不怕得风寒吗。

　　7.

　　次日清晨。
　　我还闭着眼思考什么时候该起床，檀湛已经将我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我看见他散着两颗盘扣的领口，突然自告奋勇：“檀湛，我会束发。”
　　怕他不信，我补充道：“少爷教过我，我经常给他弄。”
　　檀湛看了我一眼，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拉到他腿上，拿出一双雪白的罗袜。我想缩回脚，没成功，皱眉道：“檀湛，我会自己穿罗袜。”
　　檀湛不搭理我，突然问：“管家说你昨晚只喝了半碗粥，王府的饭菜不合胃口？”
　　我摇头：“饭菜很好，但我昨天没干活。你今天给我安排点活吧。”
　　檀湛掀起眼皮，眼神有些冷：“淳于晔告诉你，干了活才能吃饭？”

　　我一愣，猛摇头：“少爷没说过。是管家王叔告诉我，世子府不养白吃白喝的闲人，所以他每天都会给我安排活，我习惯了。”
　　檀湛冷笑了一声：“世子府是淳于晔说了算，还是一个奴才说了算？”
　　“当然是少爷啊，”我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也变笨了？”
　　檀湛又不搭理我了。

　　吃过早饭，他也没有给我安排活，而是带我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去了城郊一处隐秘的竹林雅居。
　　一位鹤发童颜的神医替我摸了很久的骨，又探了脉象。
　　檀湛牵着我走出竹屋。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怎么了？”
　　我垂下眼看着雪地，闷声说：“檀湛，我没病。少爷说我只是不大聪明。”
　　檀湛默了默，牵着我继续走：“没说你有病。”
　　“那为什么要让大夫摸骨？”
　　“看看你脑袋圆不圆。”
　　我皱了下眉：“你摸摸看呢？”
　　“不摸。”
　　“为什么？”
　　“本王懒。”
　　好吧。“那现在去哪儿？”
　　“去上林苑。”

　　8.

　　檀湛说话算话，带我去皇家上林苑看了很多奇珍异兽，玩了一整天。
　　甚至在回府时，还让人运回来一个巨大的白玉缸，里面养着极为罕见的七彩灵石鱼。
　　晚膳过后，檀湛去了书房处理军务，我趴在白玉缸前看小鱼。

　　兜里的灵犀玉铃突然亮起了微光。
　　竟然是少爷传音来了。
　　“少爷，安好。”
　　“在干什么？”
　　“在看小鱼。”
　　“哪儿来的鱼？”
　　“檀湛买的，五颜六色的。”
　　淳于晔沉默了两秒，轻嗤了一声：“他倒是闲情逸致。对了，他没强迫你做什么吧？”
　　“没。”
　　“那就行。想我没？”
　　我沉默了。说实话，真没想。但讲实话，少爷估计会不高兴。
　　我犹豫的这两秒，淳于晔带着施恩般的语气笑了声：“行了，是不是还记着我跟你说不准摇铃？我骗你的，想我了可以用玉铃找我，就是别太勤，记住没？”
　　“记住了。”
　　“嗯，我让府里给你送了些你爱吃的桃花酥，应该快到了，你去跟管家说一声，让他开个门。”
　　“好，谢谢少爷！”

　　切断玉铃，我开心地跑去找老管家。可管家一听，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说必须先请示王爷。
　　我站在一旁等。没多久，管家苦着脸冲我摇了摇头。
　　我有点失落：“为什么不行啊？我可以把糕点分一半给檀湛吃。”
　　管家苦笑道：“晏公子，王府里有的是西域贡品和顶级糕点，您想吃什么直接吩咐老奴便是，世子府的东西，咱们府上不留。”
　　我垂下眼摇了摇头，呆站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回了主院。

　　9.

　　沐浴完，我趴在榻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卷小竹简。
　　用炭笔把那条【不准传音】划掉，改成【想的时候可以传音】。
　　我记性很差，少爷说过的话我总忘。记录下来睡觉前翻一翻，会少犯很多错。
　　往上滑一滑，已经记录了三十多条了。惹少爷不开心的事有二十五件，能让他开心的事只有七件。
　　那檀湛呢？他好像一直不太开心，有什么是能让他开心的吗？

　　正咬着笔杆思考，手里的竹简突然被抽走。
　　我回头，看见檀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手里正拿着我的竹简。
　　“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檀湛轻松挡开了我的手，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少爷”，周身气压骤降：“你对他倒是上心。”
　　“我怕忘啊，你还给我。”
　　“怕忘？”檀湛单手攥住我两只手腕，眼底满是戾气，“忘了不好吗？”
　　“不……檀湛！”
　　檀湛反手一掷，竟将那卷竹简直接扔进了墙角的红泥小火炉中！
　　火苗瞬间吞噬了干枯的竹片。

　　我挣脱他的束缚，扑到火炉边，却只看到一团灰烬。我僵硬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你真的给烧了？”
　　“烧了。”
　　“你……”我难过得浑身发抖，想不明白，“你凭什么烧我的东西？你不喜欢我可以道歉，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在本王府上。”
　　我死死盯着他，眼前逐渐模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檀湛，我讨厌你！”
　　檀湛微不可察地皱眉，声音沉得发冷：“你再说一遍。”
　　“我讨厌你！”
　　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赤着脚冲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