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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该死,吃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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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地界,九州西荒。
包子铺前,一素缟白衣女子,静静坐着。
冰肌玉骨,容色绝艳,便是以妖术幻化容貌的花妖,也要逊她三分。
她身侧立着个紫衣小童,看着约莫八九岁光景,身量比寻常孩童还矮上一截,圆滚滚的脑袋顶着一头稀疏碎发,像颗没长开的冬瓜扣在细脖子上。一张圆脸生得不算好看,眉眼鼻子挤在一处,乍看有几分滑稽。偏生额间裂着一道竖缝,时不时透出点暗紫色的微光,才显出这矮墩墩的小童并非凡俗生灵。
方才还热气蒸腾、肉香漫溢、人声鼎沸的食铺,自这主仆二人踏入之后,不过短短数息,便骤然变了模样。
紫衣小童眉头拧成一团,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川纾,你这个废物!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了,怎么还连这点小菜一碟的障眼法都弄不出来。"
被唤作川纾的白衣女子眉梢轻轻一挑:
"阿丘,早间同你讲了,以你现在这副尊荣走在人界,定把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偏生你馋虫勾得死死的,非要吵着来寻吃食。"
"川纾你!"
阿丘方才还死死压着音量,一急嗓门便扬了起来。她内心天人交战好半晌,又赶紧把火气压下去,软乎乎地劝道:
"主人,咱们快些溜吧!等那些穿青衫的讨厌修士寻过来,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童话音刚落,川纾神色一凛,指尖轻触杯中清水。指尖漾开淡淡的术法微光,杯中之水泛起层层涟漪,一层水雾似的薄幕铺展开来,将她与阿丘一同裹住。
包子铺彻底没了生息,只有那桌前的茶杯隐隐冒着热气。
街道那头,数道青衫修士结伴缓步而来。
为首的少年一身月白青衫,衣袂被街风轻轻拂动。眉目清隽俊朗,周身萦绕着人间仙门独有的清冽灵力。他行走市井,本只是随意路过这张桌案,脚步忽然顿住,眉头轻轻一蹙。
水幕之内,川纾看不清外界景象,只感觉到一股磅礴的人间灵力正扫向此处。
三界修行有天堑壁垒,人界修士纵使修为再高,也难触碰神族神魂的层次,上古神族的藏匿术法,寻常修仙之人怎会看破。
下一瞬,包裹住二人的水幕骤然剧烈震颤,内里的灵力屏障轰然动荡。
川纾心口骤然一沉。
水幕从内里龟裂,滚烫的陌生力量顺着裂缝灌进来,她蜷在水汽中,指尖透明得快要化进水里。
鲛珠里那团元神还在翻涌震荡,她的神识烙印被晃得松动,她死死咬着牙,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往外拉扯。松手就完了,千年心血,散了就没第二次了。
身旁阿丘猛地一颤。
妖仆与她性命相连,无需睁眼便感知到主人在溃散。矮墩墩的小童弓起背,额间竖眼阖上又睁开,紫光裹着一层暗红涌出。
抽魂为缕,燃魄成丝。
蛛丝从脊骨里硬生生抽出,交错成茧裹住二人。矮小的身板剧颤,圆脸瞬间惨白,碎发从发根噌噌染上灰白,脊柱骨裂的细碎声响闷在胸腔里。愣是一声没吭,小童的细胳膊箍死川纾的腰,猛地一蹬。
暗红的丝茧生生扯出一道间隙,扎入包子铺外潺潺的活水之中。
铺外,少年身旁同门急唤:"快追!妖物逃了!"
少年抬眼望向那道顺着溪水疾驰远去的暗红流光,指尖灵力已然蓄势,以他的修为,完全能够瞬息追上。可他沉默片刻,缓缓垂落了手。
"算了。"
他目光落在那条向着西荒深处延伸的小溪,此地本就是人妖混居之处。
"这溪水流向妖界,只要不祸乱人族地界,不必赶尽杀绝。"
说罢,他收回目光,不再去追那道远去的流光。
暗红的丝茧裹着二人坠入溪中,借着水势顺流疾行。
溪水冰凉,茧壁却烫得发颤,阿丘把川纾护在茧心,自己圆滚滚的后背抵着茧外,灵力余波穿透水层一道一道削上来,脊骨咔咔作响,嘴角的血丝溶进溪水里散成淡淡的红。丝茧越行越薄,每薄一分,脸上的灰白就多一分。
溪水冲出人居地界,终于薄如蝉翼的丝茧再也支撑不住,"噗"地散作漫天飞灰。二人从水中跌出来,双双坠落在荒僻林间的溪岸上。
川纾撑着湿漉漉的泥地爬起来,扶着身旁老树站稳,胸口翻涌着闷痛还未平息,目光却落在身侧那团蜷缩的灰白小影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阿丘昏死在枯叶堆里,矮墩墩的身形缩成小小一团,平日那几根稀疏碎发已全成了灰白,圆脸惨白透着青灰,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后脊上残留着几缕断裂的暗红蛛丝,像被抽空了的茧壳。
"阿丘!你疯了是不是!"
她踉跄着蹲下去,伸手去扒拉他,指尖抖得厉害:"抽魂为缕,燃魄成丝——你烧了多少寿元?你才多大?你怎么敢——"
话没说完喉头就哽住了。
她狠狠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热压回去,一巴掌拍在阿丘圆脑袋上,力道却轻得像拂灰:"蠢蛋!蜘蛛精的寿元就那么点,你全烧干净了,往后谁给我织衣服?"
阿丘昏沉沉地动了动,嘴皮子翕了两下,没醒。
川纾低头看着她灰白的发顶,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极轻地吐了口气:"……蠢东西。"
她把那团小小的、轻飘飘的身形从枯叶里捞起来,小心地拢进怀里。阿丘瘦得几乎没有分量,贴在她胸口像一团空壳子,只有微弱的温热告诉她还有气。川纾抱着他,靠着老树慢慢坐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灰白的发顶,越看越心疼。
她抬手覆上自己胸口,鲛珠在掌心下微微发烫。
那颗珠子里面藏着昭烬珩完整的元神,也藏着鲛族与生俱来的一口本命元气,此刻那口元气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
可她还是闭上了眼。
掌心用力按在鲛珠之上,口中念出一串古老的音节。
那是鲛族最隐秘的溯回之术,鲛语晦涩,字字如深海潮汐的低吟——燃灯余烬,可续残烛;断丝未尽,可织新帛。
鲛珠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那光从她胸口蔓延出来,顺着经脉流往指尖,又从指尖渡入阿丘心口。蓝光过处,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有人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不是灵力,是本命元气。
她天生那一点薄得可怜的本命元气,此刻正一缕一缕地离开身体,渡给怀里那个灰白的小东西。
阿丘灰白的发根处,那一截枯死的颜色缓缓退去半分,像干涸的河床上渗进了一线水。
而川纾的脸色,正在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她的嘴唇从浅白褪成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密密麻麻地沁出来,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进泥里。术法结束时,鲛珠的光骤然熄灭,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偶人一样往旁边软倒,肩膀重重磕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丘,灰白退了一些,虽然还没全好,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沫来。
“……幸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燃灯之术刚使完……残烬尚温,还有续寿的可能……”
她把阿丘重新拢回怀里,靠回树干上,仰头望着枯枝间漏下来的碎光。胸口鲛珠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连最后一丝暖意都在迅速消退。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骨头缝里灌满了凉风,连手指尖都酸软得抬不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动了,可她没法不去想。
千年前,龙子终于将出。
“鸠占鹊巢,那就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