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Lyian

4、第 4 章 此时县

　　此时县令才姗姗来迟，听见赵承华说要差御林军来，登时头晕目眩起来。
　　“殿下恕罪！”县令双膝一软，不受控地跪在地上。
　　“大人，本宫可没说这件事与你有关。不过你也并非没有嫌疑。”赵承华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既然大人现在无法自证，那只能委屈大人一夜。”
　　说话间，赵承华没忍住抬起手来勾了勾李清珏被斩断的那节碎发，“来人，把大人押去他自己房间，记得把手脚绑了，防止他自戕。”
　　李清珏毫无防备，下意识一偏头。
　　偏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放心，李清珏，本宫对你并无旁的心思。明日赶紧找人打理好你的头发。”赵承华看出李清珏的不乐意，收回手指，淡淡开口：“你这副样子，别人还当本宫苛责身边人呢。”
　　说罢她转身离去。
　　这刺客属实目标明确，赵承华想着，怕是京中哪位盼着她死的兄弟姐妹所派。
　　他们怕是觉得直接对她下手太过冒险，便将刀锋对准了李清珏，以削弱她的力量。
　　想到这，她叹了一口气。
　　看来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慢慢解决，赵承华的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等她治水回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次日清晨，赵承华刚梳洗完毕，便听见下人匆匆来报
　　——昨夜被拘在房中的县令，死了。
　　七窍流血，疑似服毒。
　　赵承华坐在镜前，闻言轻轻一笑。
　　“死得倒快。”
　　一夜之间，刺杀不成，县令暴毙。
　　死人不会开口，也不会辩解。只要他一死，昨夜刺杀李清珏的罪名便有了最合适的归处。
　　至于真相如何，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赵承华抬手，慢条斯理地扶正发间金簪。
　　只是可惜了嘉芸。
　　那孩子如今，倒真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哦，赵承华反应过来，倒也不是无父无母，那小孩的母亲灵体不还被拘在院中的榕树下吗？
　　想到这里，赵承华打开窗，看向窗外的那棵榕树。
　　今日没再下雨，榕树在日光下更显枝繁叶茂，树间的红布正轻轻随风飘荡，甚是宁静祥和。
　　她再定睛一看，只见李清珏和嘉芸站在树下说着话。
　　只见嘉芸哭泣不止，而李清珏则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赵承华关上窗户，起身走出房门，对着树边两位微微一招手，李清珏便拖着嘉芸向她走来。
　　“李清珏，今日你随本宫外出，考察受灾情况，看能否提前疏通城内淤水，以便灾民快些搬回湘川。”赵承华吩咐道，“估计澧水郡的杨大人面对源源不断的灾民，已经不堪重负了。”
　　李清珏这才发现，这位公主殿下好像从昨晚起就不再戏谑地叫他小李大人了。
　　虽说她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也听不出多少温度，但好歹是比叫小李大人正经几分。
　　“微臣遵旨，”李清珏应道，“只是嘉芸......不知公主能否安排几人看着这孩子？”
　　赵承华低头看着这只长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
　　嘉芸已经哭的双眼通红，肩膀一抽一抽，早就没了昨夜爬窗时的机灵劲儿。
　　“来人，”赵承华吩咐道，“今日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风吹过庭院，满树红绸轻轻作响。
　　安排妥当后，赵承华带着李清珏离去。
　　日光照着满城积水，湘川一片死寂。而治水之事，才正要开始。
　　......
　　经过一番探查，赵承华大致摸清了如今湘川的受灾情况。
　　湘川本就是湖湘地区洞庭湖边一小城，如今城中水位因为连续三月暴雨,已极其之高，而洞庭湖周边更是全面绝堤。
　　如今要想改善城内的状况，怕是只能想办法把水引入长江主干道。
　　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赵承华顿感头疼，现如今应当赶紧确认洪水改道路线，但勘清新道路线，又谈何容易？
　　当日午时刚过，为看清城中如今水位及流向到底如何，赵承华一行人爬上了城边的丘陵。
　　行至半山腰时，赵承华忽然停下脚步。
　　只见前方山洞口，倒着一名老妇。
　　老妇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整个人蜷在洞前，几乎没了动静。唯有嘴唇还在微不可察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
　　待赵承华走近了，才看见老妇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枚小巧的神像吊坠。
　　原来是在念祷词。
　　“老人家，您还好吗？”赵承华目光移开神像，吩咐侍从上前将人扶起，温言细语问道。
　　听到有人说话，老妇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在她看清赵承华的容貌后，顿时泪如雨下，嘴唇不停嗫嚅着，只是气力耗尽，抖了半天也未说出一个字来。
　　侍从赶紧给老妇喂上一些水粮。
　　良久，老妇才稍缓过来，她开口第一句话，竟不是谢人，而是感恩神祇，感恩祂听到了她的呼唤。
　　赵承华听后微微一怔，不由地失笑。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挥挥手示意侍从把老妇带下山去。
　　临走前，老妇执意将手中的神像吊坠塞给她。
　　“贵人......贵人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那位派来的使者。”老妇声音虚弱，却说得十分笃定。
　　“若不是皇族，也定是皇族身边的大人物。”
　　赵承华垂眼看着掌心那枚小小吊坠，神色不明。
　　她没有多说，只将那枚神像收入掌心。
　　老妇这才安心，被人搀扶着往山下走去。
　　李清珏站在一旁，待老妇走远之后，才轻声说道：“有些人明明睁开了双眼，却永远看不清是谁救了自己。”
　　赵承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吊坠。
　　这话她倒是认同。
　　救人的明明是她，与那位又有什么关系？
　　即便昨夜她亲眼见到了树下的虚影，可鬼神一说，与那位是否真的庇佑世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过这话，她能想，李清珏却不能说。
　　“李清珏，本宫好像日日都在告诫你谨言慎行。”赵承华收起吊坠，严肃道，“那位受万民朝贡，可不是你能编排的。若非是和本宫在一起，就凭你刚刚那话，你这脑袋怕是早掉了千百回。”
　　李清珏垂下眼。
　　“微臣失言。”
　　他答得恭谨，心中却忍不住想，也不知是谁前几日才同他说过，凡事皆在人为。
　　赵承华把玩着那小小吊坠，还是觉得荒唐。
　　这东西真能带来好运？
　　她低头看了片刻，随手将吊坠在腕间缠了几圈。
　　“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行去。
　　......
　　待众人勘完路线回到县衙时，已是深夜。
　　赵承华一进庭院，便看见嘉芸正趴在那棵古榕上，吃力地往枝桠间系着一根新的红布。
　　夜风吹过，满树红绸轻轻摇晃。
　　赵承华脚步一顿。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小孩莫不是以为，当年一根红布留住了母亲，如今便还能用同样的法子留住父亲？
　　赵承华虽这么想着，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抬头望向了月亮。
　　李清珏跟在一旁，一头雾水。
　　虽然昨日有听县令说，嘉芸有心事就会往树上挂红布，但此时已是深夜，嘉芸有什么心事不能白天挂吗？
　　而公主殿下就更奇怪了，居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还抬头赏起了月，好像就当嘉芸不存在似的。
　　难不成自己看错了，公主也是迷信之人？
　　赵承华此时可顾不上身边这位小状元郎的满头乱绪，看完月亮后，她赶紧低下头看向树脚。
　　那模糊灵体果然再次出现，正在仰头看向嘉芸，好似还在说着什么。
　　但嘉芸却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地想把手中的布条牢牢绑在树上。
　　不消片刻，这遮天的榕树上就又多了一抹红色。
　　在布条系上的一瞬间，又一道虚影在树脚开始渐渐凝结。
　　赵承华呼吸一滞，莫非县令的魂也给这小丫头招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树边。这新凝结而成的虚影看到公主径直走来，吓了一大跳，随即剧烈波动起来。
　　赵承华虽然什么都听不见，不过看虚影这架势，想来是在骂她。
　　她没有理会，只抬头看向还趴在树上的嘉芸。
　　嘉芸似乎对那根红布的位置不太满意，正伸手去解，好像是打算再绑一次。
　　赵承华忽然想起昨夜嘉芸母亲所说的话。
　　玉扣与这棵榕树，气息同源。
　　既然同源，那这棵树或许本就与玉扣一样，并非凡物，而是某种能承载灵体的法器。
　　若榕树能承灵，玉扣是否也能？
　　那么......
　　赵承华心思一动。
　　若将红布系到玉扣之上，是否能将这两道灵体从榕树中转移出来？
　　“嘉芸！”赵承华抬头唤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晚你娘出现时绑的是哪根布条？”
　　“你和今天的这根一起摘下来，本宫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清珏在旁边听得更茫然。
　　他本就累了一日，此刻又看着公主对着一棵树说得煞有介事，觉得自己大约是接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一桩苦差。
　　嘉芸倒是听话，听到公主喊话后便摘下两根布条爬下树来。
　　她下来时好像又听见了什么，低头对着树下认真道：“爹爹，我早就告诉你了，只不过你一直不相信我而已。”
　　李清珏：“……”
　　他默默后退了半步。
　　待嘉芸下来后，赵承华赶紧掏出那枚国师给的平安玉扣，对着嘉芸说道：“你把两条红布各撕一小条，绑在这玉扣上，兴许你爹娘的魂体能随之转移。”
　　嘉芸闻言赶紧照做起来，但当红布丝绑好后，树下的两道灵体好似并无反应。
　　赵承华皱起眉头，难不成她猜错了？
　　嘉芸藏好眼中的失落，反而安慰起了赵承华：“没事的殿下，大不了我就在这院子守着这树过一辈子，也算是能陪着我爹娘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赵承华没搭理嘉芸，只紧紧盯着玉扣，百思不得其解。
　　嘉芸静静抚摸着那玉扣，心中泛起苦涩。
　　若是真能将父母灵体转移至此，那该有多好。
　　这树是在县令府中的，不知等下一任县令上任之后，能否容许自己一直留在这府中呢？
　　嘉芸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嘴唇抿得紧紧的。
　　若真能带走他们，该有多好。
　　就在这一瞬，异变骤起。
　　那玉扣突然爆发出一阵温润的白光。
　　嘉芸愣住。
　　缠在玉扣上的两缕红布无风自动，树下两道虚影也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身形渐渐被拉向嘉芸掌心。
　　嘉芸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承华眼底也随之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布条从来都不是媒介！
　　执念，才是绑定灵体与法器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