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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 回来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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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块白玉扣,晏清戴了整整七十年。
起初几年他不敢碰它,怕一碰就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遍布半面,底端缺了一块,恰好是一个"咎"字的右半。他把细绳换了七回,每一回都系得松些,生怕勒着那点仅剩的东西。到了夜里他摘下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道主裂上,像一条永远干涸的河。
第七十三个年头的冬至夜,晏清从一场冗长的门派议事中脱身出来,回屋时已是后半夜。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颈间那枚白玉扣,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玉是烫的。七十三年了,那半块玉永远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不凉也不烫,像一块石头的本分。可此刻它是烫的,烫得晏清指尖一缩,随即又紧紧攥住了它。
他攥着那半块玉坐在黑暗里,掌心被热度灼得微微发疼。窗外后山的梅林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有什么东西在响动里混合进来,极轻极细,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晏清站起来推门出去,连外袍都没披。他赤脚踩过石阶上的薄雪,往后山梅林走。
梅林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红瓣白枝照得半明半暗。晏清站在林边,手里的白玉扣越来越烫,烫到几乎握不住。他松开手低头看去——那半块玉在他掌心里浮了起来,裂纹处渗出极细极淡的青灰色光,一缕一缕地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像有人借着月光在织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晏清的呼吸停了。他看见那缕青灰色的光越织越密,渐渐凝出一个轮廓——起初是一道肩线,然后是垂落在肩侧的碎发,接着是下颌的弧度、微抿的唇角、阖着的眼睑。整个人像一幅墨迹被水洇开后又重新聚拢的画,从虚到实,从淡到浓,每一寸都带着七十三年积攒的温度。
他在最后一缕光收进眉心时睁开了眼。青灰色的瞳,干净的、温软的,跟七十三年前鸣溪镇茶棚外暮色里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他望着晏清,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从前哑了几分,像是睡了很久刚醒的人:"……你的氅衣还在吗?"
晏清站在那十八株梅树中间,站在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手里空空的,白玉扣已经不见了。他盯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很久,久到无咎以为他是不是不认得自己了。然后晏清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去的,整个人撞进无咎怀里,力道大得两个人一起往后趔趄了半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梅,震落满枝雪。
"在。"晏清的声音闷在无咎肩窝里,抖得不成样子,"一直收着。你走那天穿的氅衣我叠好放在柜子里第三层,每年开春拿出来晒一遍。你写了一半的那卷书我替你接着写完了,后面那页批注是后来补的,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那十八株梅那年烧了一半,还剩九棵活的,我后来又补种了九棵。雪融之后浇的第一遍水是我自己挑的,没让弟子碰过。"
他一句接一句,语无伦次,把七十三年的东西一口气往外倒,倒着倒着声音就碎了。无咎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手臂慢慢环紧,紧得两个人在雪地里连成一座不动的小山。他的胸腔微微震颤着笑了一下,轻声说:"你慢点说,我听着。"
晏清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泪在月光底下亮得像碎了一地的玉。他伸手去摸无咎的脸,从眉眼摸到鼻梁、摸到唇角,指尖冰凉,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瓷。无咎由他摸着,眼角弯下来,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了捂。
"怎么回事。"晏清终于平复了一些,哑着嗓子问。
无咎想了想,把两人往梅树底下挪了挪,并肩靠着树干坐下来。雪地凉得透骨,可他挨着晏清的那一侧是温热的,像七十三年攒下的体温终于找到了去处。他说当年那枚魔尊印信的最后一块残片,他捏碎之后其实留了极小的一粒藏在指尖,趁所有人不注意打进了那半块白玉扣里。那粒碎片里封着他一缕本源魔识,本来就打算如果哪一天败了死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醒过来。
"就是没想到醒得这么慢,"他偏头看了看晏清的侧脸,"碎片太小了,养了七十三年才够聚出形。"
晏清靠着他的肩,盯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无咎的头扳过来,用力在他嘴角咬了一口。不重,但带着七十三年的怨气。无咎"嘶"了一声,捂着嘴角看他,却是在笑。晏清瞪着他:"你当时捏碎残片的时候就在打这个主意了?"
"也不是。"无咎放下手,认真想了想,"当时只是想让你别那么难过。后来发现你带着那半块玉过了那么多年,我就使劲醒得快一点。"
晏清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进无咎颈窝里闷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鼻尖还红着,嘴角却弯了。他伸手把无咎肩上落的雪拍掉,拍着拍着就不动了,就这么靠着。
梅林的雪静悄悄地落。红瓣被雪一压微微低垂,偶尔落下一两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摆上、肩头上、交握的指缝间。晏清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给你煮茶。"
无咎偏头看他:"你煮的茶不是一直都苦?"
"那你自己煮。"
"我煮也行。"无咎把他的手往自己手心里又拢了拢,"桂花放三朵,多了会涩。"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停了片刻又说:"那明天早上你多睡会儿,我去后山折一枝新梅放在你门口。"
无咎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青灰色的瞳里映着雪光和梅影和身旁这个人。他轻声说:"不用放门口了,你直接拿进来。"
晏清偏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比七十多年前瘦了一些,添了些说不清的沧桑,可眉眼间全是暖的、软的、等着被接住的。晏清凑过去,这回没咬他,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挨着鼻尖,声音又轻又暖:"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好。"
后山的梅开了七十三年,晏清看了七十三年。他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七十三年要一个人看完,此刻靠在一个人肩上,雪落在睫毛上他也不眨,生怕一眨眼这人又散了。无咎感觉到他的僵硬,偏过头来在他眉心轻轻落了一个吻,温的,像雪夜里头一回有人专门停在窗户外头等他推门。
"不散了。"他说,"这回真的不散了。"
晏清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肯慢慢闭上眼。雪落满山,把两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温软的白里。远处浮云峰大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后山这十八株老梅红白相间地开着,替他们守着这一小片天亮。
第二天清早,弟子们路过掌门小院时发现了一件怪事——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枝新折的红梅,瓣上还凝着露水,旁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茶。茶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笔迹一旧一新,像是两个人各写了一行。旧的那行端正清瘦:"今日煮茶,桂花三朵。"新的那行歪歪扭扭地压在下面:"多放了一勺蜜,你尝尝。"
弟子们面面相觑。后来有个胆大的小徒弟探头往院里望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缩回头来,整张脸通红。众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掌门正跟人一起蹲在梅树底下培土呢。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搭在掌门腰上。"
从此浮云峰后山梅林的禁地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冬至前后,谁都不许去后山。偶尔有人远远路过,能看见梅林深处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高的那个在折花,矮一点的那个在收花。风把花瓣吹得漫天飞舞,两个人也不躲,就在花雨里站着说话,说着说着不知道谁先笑了,笑声被风送出来,像玉扣敲在剑柄上的响。
清脆的。暖暖的。从前没有过,往后年年都有。
长明灯还是亮着。灯下有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