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近水楼台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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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钟其睿又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媳妇聊着。
这一次，媳妇特意提到了他爸。
原来，老人的老年痴呆症，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刚开始的时候，家里人还以为只是年纪大了，记忆力下降。
忘记一些事情，记不起一些人，偶尔说错几句话。
谁也没想到，慢慢地，连路都开始认不清了。
上一次，他爸出去买豆腐。
结果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一家人急得不行，围着镇子找了一大圈，问了很多人，最后还是一个老朋友打电话过来，才知道老人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镇子。
足足二十多里地。
谁也不知道，他一个老人家，到底是怎么走过去的。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人找到了，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可从那以后，家里人终于意识到，老人的记忆退化，已经不是简单的忘事了。
他是真的开始慢慢失去这个世界了。
不是没带他去医院看过。
医生说，这是一种医学上无法彻底治愈的疾病。
随着病情发展，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身体机能也会慢慢退化，有些老人甚至还会出现情绪失控和攻击行为。
能做的，也只能是吃药缓解。
但药，也不能真正把一个人拉回来。
媳妇说，前段时间老人又自己跑了出去。
这一次倒是没走太远。
最后还是她骑着电动车出去，把老人接了回来。
从那以后，家里就不敢再让他一个人出远门了。
平时没事，就让他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给他打开电视。
有时候，他能看一会儿。
有时候，他连电视里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甚至有的时候，连家里人都认不出来。
媳妇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钟其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的老去，仿佛真的只是一瞬间。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还是那个当过兵的人。
干起活来麻利得很。
家里的电器坏了，自己捣鼓几下，基本都能修好。
每天早早起床，骑着自行车去公园。
身体硬朗，走路带风。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父亲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可生命就是这样。
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谁，而对你有所例外。
所有人都会老。
谁也逃不过。
想到这里，钟其睿还特意托人，从巴西买了一些药，让同事带回了国内。
可父亲吃了以后，病情并没有明显好转。
反而开始出现更加严重的排泄失控，甚至经常半夜突然醒来，吵着要出门。
最后，家里人还是把药停了。
好在母亲现在身体还算不错。
平时媳妇有事出去，她也还能帮忙照看一下。
可一家人的日子，也确实越来越难。
为了贴补家用，媳妇已经找了一份活。
去饭店端盘子。
倒也不是全职。
平时不用去，只有遇到酒席、宴会，或者饭店缺人的时候，她才过去帮忙。
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照顾孩子，照顾老人。
也是辛苦。
听着媳妇说这些，钟其睿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又一次打消了离职的念头。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了收入，这一家人会变成什么样。
父母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房贷怎么办？
日常的生活怎么办？
即便已经很累了，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自己还能扛几年。
那就再扛几年。
等真的扛不住的时候，至少手里还能有一点积蓄。
最起码，可以让一家人缓几年。
可想着想着，钟其睿突然有些恍惚。
中国人，到底是怎么让一代又一代人，都活得这么累的？
父母那一代。
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弟三个养大。
年轻的时候忙活工作，忙活家庭。
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到了老年，本以为终于可以歇一歇。
结果还得继续帮他们带孩子，操持家务。
一辈子忙下来，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什么。
轮到他们这一代。
从小就在学校里一路拼杀。
读书，考试，高考。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走进社会，又背上了房贷。
然后是孩子的教育、医疗、保险。
一个接一个。
每天睁开眼睛，都是责任。
每天闭上眼睛，还得想着明天的工作。
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却连辞职都不敢。
因为身后还有一家人。
再看看自己的孩子。
已经上初中了。
从早到晚都在学习。
高度近视。
刚住校不到一个月，因为学校条件有限，洗澡也不方便，身上甚至染上了皮肤病。
最后没办法，只能接回家。
每天媳妇接送上下学。
而自己的媳妇呢？
在那个工厂干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辞退了。
离开工厂以后，一直没有找到真正合适的工作。
现在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老人。
有酒席的时候，还得去饭店打工。
一家人，每个人都在努力。
可每个人似乎又都没有真正轻松下来。
钟其睿突然想起了巴西。
在巴西，他认识很多普通人。
他们也工作，也赚钱，也有家庭。
可至少，在很多时候，他们下班以后是真的下班了。
他们会去喝酒。
去聚会。
去海边。
去公园。
周末就是周末。
生活，好像不完全是为了工作而存在。
可自己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他突然问自己。
中国人为什么会这么累？
是因为生活本来就应该如此？
还是因为这一代人，已经习惯了这样活着？
他没有答案。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难道这盛世，真的如你所愿？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最近，他已经把混凝土生产线正式交割了出去。
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自己的工作应该会轻松一些。
可事实恰恰相反。
他们虽然已经把领导权交了出去，却并没有真正从中联巴西剥离出去。
可中联巴西的职能部门和各种资源，还得继续为他们服务。
很多事情，最后还是要中联巴西来兜底。
等于领导权交出去了。
活，却还是自己的。
甚至因为多了一层关系，事情反而比以前更加复杂。
钟其睿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有些迷茫。
自己每天这么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父母一样，把孩子辛辛苦苦养大。
然后看着他们结婚、生子。
等到有一天，自己终于完成了所谓的使命？
还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让父母晚年过得轻松一点。
让自己的家人，不至于为了钱，每天都这么辛苦？
他不知道。
于是，他开始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
一路走来。
磕磕绊绊。
有过顺利，也有过失败。
有过机会，也有过低谷。
虽然没有犯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错误，但也算做出过一些成绩。
如果把自己这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写成一本书呢？
这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如果真的有人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下来。
那些曾经踩过的坑。
经历过的挫折。
面对过的困难。
还有那些看起来荒唐，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也许，能够给后来的人一点帮助。
甚至有一天，真的能够出版。
那是不是也算圆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一个作家梦？
想到这里，钟其睿自己都笑了。
这个念头，好像还挺有意思。
那从哪里开始写呢？
他想了想。
随着公司的变迁，时代的变化。
人的思想在变。
公司的运营方式在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在变。
十几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而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有一个人的离开，或许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转折点。
陈文静。
那个和他共事多年，又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中联的人。
她的离开，似乎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么……
就从她开始吧。
钟其睿突然又产生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
如果，把这本书写成第一人称呢？
不用自己的视角。
而是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
用女性的眼睛，去看这个职场。
去看管理者。
去看公司。
去看那些办公室里的明争暗斗。
去看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工作改变的。
甚至可以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稍微加工一下。
这样写起来……
好像还挺有意思。
钟其睿想着想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不过，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算了。
就当个爱好吧。
反正也不给别人看。
写下来，至少能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找个地方放一放。
有些事情，说不出口。
那就写出来。
有些人，忘不掉。
那就把他们写进故事里。
有些经历，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那就留在纸上。
钟其睿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
停了几秒。
他终于敲下了几个字。
陈文静离职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