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45、第 45 章 大雨倾盆波

　　他赶紧冲到了售后的办公室。

　　然后带着几个巴西技术人员，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

　　几个人冒着大雨，跑到厂区里面，开始抢救那几台已经升起来的高机。

　　经过几个人不懈的努力，终于将那颤颤巍巍的高机升降架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随后，他们又赶紧把操作面板的防水罩重新盖好。

　　等几个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全部被浇成了落汤鸡。

　　钟其睿站在那里，缓了一口气。

　　终于，总算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事故。

　　上一次泵车撞吊车的事情还没彻底处理完，这一次又差点倒了几台高机。

　　真是躲过了一劫。

　　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让Juliana起草一个呈批。

　　给中国总部报上去。

　　对今天冒雨抢救机器的几名员工，每个人奖励300雷亚尔。

　　不多。

　　但是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至少，也算是对这种奋勇当先的行为，给一点表彰和鼓励。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等总部批准以后，可以在公司内部通报一下。

　　让大家都知道，在关键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

　　这比什么都重要。

　　随后，雨一点一点小了下来。

　　窗外也渐渐重新亮了起来。

　　巴西的雨就是这样。

　　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还像天塌下来一样，现在却只剩下地上的积水，以及树叶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提醒着人们，刚才那场暴雨真的来过。

　　钟其睿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

　　浑身都不舒服。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先回宿舍。

　　临走的时候，他又特意朝刘宜那边看了一眼。

　　她还没走。

　　钟其睿这才放心下来。

　　这次应该不会再有人在宿舍里面给自己突然来一个“惊喜”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开车离开了公司。

　　路上，他一直在想着今天这件事情。

　　等国内知道以后，应该会有反应吧？

　　至少，中联海外应该会发一个通报。

　　表扬一下这些员工。

　　说不定还会嘉奖。

　　以后公司有员工去中国培训，或者参加什么项目，也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这些人关键时刻敢往雨里面冲，至少说明他们还是有责任心的。

　　这是那次罢工风波以后，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员工身上的责任感。

　　那一刻，他甚至有了一点自豪感。

　　这是他的团队。

　　也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带出来的人。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总部收到呈批以后，会怎么回复。

　　哪知道。

　　第二天，呈批很快就打了回来。

　　上面的意见非常简单。

　　建议在子公司内部发文通报奖励。

　　不建议发放现金。

　　钟其睿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说话。

　　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还能有啥？

　　不就是300雷亚尔吗？

　　总部真是……

　　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

　　他摇了摇头。

　　既然现金不给，那就换个方式。

　　于是，他让Juliana以过节礼品费用的名义，买了几个礼盒。

　　里面放了红酒、芝士、意面之类的东西，然后发给了那几名员工。

　　多少算是一点心意。

　　东西送出去以后，钟其睿坐在那里想了半天。

　　以后谁还肯给你干活？

　　让人拼命干活的时候，恨不得拿鞭子抽。

　　真正该给人奖励的时候，却一点都舍不得。

　　公司的文化，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冷漠。

　　你给我赚钱，是天经地义。

　　但是你让我花钱？

　　不可能。

　　想都别想。

　　他突然觉得，这个公司有时候甚至比所谓的资本主义国家还要“资本”。

　　想明白这些，他也懒得再纠结。

　　反正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比如厂房。

　　这座巴西总部大楼，是公司2014年租下来的。

　　算起来，也已经快九年了。

　　外墙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被冲刷得不像样子。

　　当初鲜亮的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有些发白的淡蓝色。

　　房东也提出要求，希望公司对外墙进行修复。

　　对此，钟其睿倒觉得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里是公司的门面。

　　厂房刷得漂漂亮亮的，客户一过来，看着也舒服。

　　至少能让人觉得，这是一家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公司。

　　于是，他让Carolina找了几家供应商报价。

　　整个外墙重新粉刷，再把公司的LOGO重新喷涂一遍。

　　报价下来，十几万雷亚尔。

　　钟其睿在周会上把这个事情汇报给了国内。

　　结果，还是被否了。

　　理由也非常充分。

　　厂房属于第三方所有。

　　公司每年都在支付租金。

　　因此，厂房外墙翻新、重新涂刷，原则上应该由房东负责。

　　公司应该去和房东谈判，并且要求房东限期完成。

　　钟其睿听完以后，牙都有点痒。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式思维。

　　我花十几万把你的房子刷得漂漂亮亮的。

　　万一明年你给我涨房租怎么办？

　　万一明年你不租给我了怎么办？

　　那我这十几万不是全部打水漂了？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从公司的利益角度来看，好像他们说得也没有错。

　　可问题是……

　　最后去跟房东谈判的人，还是自己。

　　他坐在那里，脸都憋红了。

　　仿佛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想办法损害公司的利益。

　　仿佛自己从来没有替公司考虑过。

　　“QTMD。”

　　他小声骂了一句。

　　这就是公司的作风。

　　你给我赚钱，是天经地义。

　　你替我花钱？

　　想都不要想。

　　这个项目被否了，其实也就算了。

　　厂房丑一点，也不会死人。

　　可问题是，公司不仅不批准，还要求他去找房东谈判，让房东来粉刷。

　　这相当于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大活。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提了。

　　他突然想起Rebeca已经走了。

　　以前这种事情，总还能有个人帮他出面去协调。

　　现在呢？

　　找谁？

　　总不能让自己亲自跑去跟房东磨嘴皮子吧？

　　钟其睿想了想。

　　算了，先拖着吧。

　　反正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开掉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绩效。

　　今年下半年的绩效，他又是C。

　　业绩没有完成。

　　这个他承认。

　　但是怎么可能完成？

　　每次定目标的时候，都高得离谱。

　　63.7%的完成率，放到整个公司各大区来看，其实已经不算低了。

　　他甚至专门看了一下其他区域的数据。

　　美国片区，5.5%。

　　澳洲，23%。

　　北非，47.6%。

　　也就是南亚和欧洲相对好一些。

　　可是到了自己这里。

　　还是一个C。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绩效到底是谁算出来的。

　　他甚至有点想去问。

　　后来又算了。

　　为了一个绩效，再去跟他们争论半天，最后很可能又变成自己没事找事。

　　说不定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算了。

　　C就C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晚上，他和妻子视频。

　　聊着聊着，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最近压力真的好大。”

　　“感觉有点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说：

　　“我现在又没工作，孩子才刚上初中，之前又交了一大笔择校费。”

　　“你再坚持一下吧。”

　　“反正你都在中联干了12年了，还怕这点儿？”

　　钟其睿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男人的苦，很多时候只能自己往肚子里面咽。

　　他不知道还能去找谁说。

　　也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

　　挂掉电话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已经深了。

　　远处，是城市里的万家灯火。

　　再往上，是零零散散的点点繁星。

　　脚下，却是一地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