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上）》杜塞尔多夫

34、第 34 章 峰回路转疑

　　刚写下几行字，手机又响了。
　　陈文静看了一眼。
　　她本以为又是哪一个同事约她吃饭，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该找个什么理由把饭局推掉。
　　没想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一个她没有想到的人。
　　桑田。
　　中力的领导。
　　她愣了一下，来不及多想，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文静，怎么样，回国了吗？”
　　“桑总，已经在国内了，我正想着跟您说一声呢。”
　　“好，回老家了吗？如果可以的话，那就抓紧过来报道吧。”
　　“好的，桑总。我现在在长沙，处理完公司这边的交接事情，我就过去。”
　　“好嘞。”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您说。”
　　“最近公司面试了一个销售总监，叫Ricardo，我想你们应该认识。”
　　陈文静心里咯噔一下。
　　“Ricardo？”
　　“对。感觉这个人还不错，背景挺强的，之前也有中联的工作经历。我想问问你这边的看法。”
　　“您说的是……Betorni？”
　　“对，就是他。”
　　陈文静沉默了几秒。
　　真是冤家路窄。
　　没想到自己刚离开中联，这个人差一点又和自己进了同一家公司。
　　“怎么说呢……”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个人表面上看，能力确实不错，业务背景也挺强。但是桑总，我觉得您不能只看表面。”
　　“哦？”
　　“他这个人有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就是不太服从管理，有时候喜欢自己做决定。”
　　陈文静顿了顿。
　　“而且在中联的时候，他甚至经常越级汇报。这个习惯如果带到新公司，后面可能会比较难管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是吗？”
　　“嗯。”
　　陈文静没有把话说得太绝。
　　“Camila跟他也有过一段工作交集，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问问Camila的意见。”
　　“好的。”
　　桑总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慎重考虑一下。”
　　“对。”
　　“行了，对了，文静，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报道？”
　　“下周吧。”
　　陈文静想了想。
　　“这个星期我想先回老家看看。”
　　“好，早点把个人的事情处理完，早点过来。我这边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你呢。”
　　“好的，桑总，您放心。”
　　电话挂断。
　　陈文静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离开中联以后，很多人、很多事情就会慢慢跟自己没有关系。
　　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刚离开中联，就差一点又和老对手进了同一家公司。
　　真是冤家路窄。
　　她拿起手机，又给Camila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Sang问你关于Ricardo的事情，你一定要慎重一点。
　　她知道，Camila当初如果不是因为Ricardo，或许也不会远走中力。
　　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
　　只是不愿意说破而已。
　　陈文静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才八点多。
　　放在以前，这个时候她甚至还没有下班。
　　可今天，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
　　没有会议。
　　没有邮件。
　　没有人催她。
　　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回复消息。
　　突然之间，她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肚子也开始饿了。
　　她想了想。
　　来长沙这么多年，好像还从来没有认真逛过文和友。
　　再不去，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于是，她一个人去了文和友。
　　刚走进去，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这里不像一个普通的商场。
　　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老长沙的生活，硬生生搬进了一栋大楼里。
　　一层一层的旧楼。
　　狭窄的过道。
　　交错的楼梯。
　　老式居民楼的窗户，晾衣杆上还挂着衣服。
　　墙壁斑驳，门牌、招牌、旧海报混杂在一起。
　　楼上楼下的人穿梭其中，拐过一个弯，又是另一条巷子。
　　明明身处繁华的商业中心，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些她小时候见过的东西，被重新摆了出来。
　　搪瓷缸。
　　老式暖水瓶。
　　铁饭盒。
　　旧收音机。
　　还有那些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生活用品。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个时候，城市没有这么高的楼，也没有这么多的汽车。
　　大家住在不大的房子里，邻居之间隔着一扇门，谁家炒了什么菜，整个楼道都能闻到。
　　那时候的人，好像也没有现在这么忙。
　　至少没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时时刻刻盯着手机。
　　她走走停停，最后买了几盒雪花膏、一辆茉莉花茶，还有几块香皂。
　　这些东西并不贵。
　　可她觉得拿回去送给亲朋好友，倒是挺有意思。
　　她看了看烧烤，就忍不住吐槽。
　　一根鱿鱼须，三块钱，就这么一点。
　　“这也太小气了吧……”
　　在她看来，长沙烧烤最大的问题就是——
　　又贵又难吃。
　　跟老家的烧烤根本没法比。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开始期待回老家了。
　　大碗的宽口瓷碗。
　　热气腾腾的面条。
　　浇上一勺油亮的臊子。
　　再扒几瓣蒜。
　　一口面，一口蒜。
　　那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才叫吃饭。
　　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里面走。
　　穿过一道道小门。
　　经过一条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弄堂。
　　有时候还要从楼梯上去，再从另外一边绕下来。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她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却越走越有意思。
　　可惜她不能吃辣。
　　最后只能买了两块生煎，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慢慢吃。
　　就在这时候。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文静？”
　　她回过头。
　　“怎么这么巧？”
　　陈文静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竟然是高机的刘建村。
　　“是你？”
　　她笑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大忙人也出来逛街了？”
　　“哈哈，别这么说。”
　　刘建村笑着凑过来。
　　“咋这么不给面子？想约你吃个饭都约不上。”
　　“我这不是刚回来嘛。”
　　陈文静晃了晃手里的生煎。
　　“有点水土不服，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吃辣。”
　　“这话说的。”
　　刘建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你吃了吗？”
　　“这不正吃着呢吗？”
　　“哎，这算啥。”
　　刘建村一摆手。
　　“走，我知道你们那边的人喜欢吃面食，带你去吃个不辣的。”
　　说着，也不等陈文静拒绝，拉着她就往里面走。
　　“走走走，保证不辣。”
　　两个人一路穿过人群，最后进了一家面馆。
　　坐下来以后，陈文静点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凉皮，又要了一瓶冰峰。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喜欢这些东西。
　　一口凉皮。
　　再喝一口冰峰。
　　人一下子就舒服了。
　　刘建村也没有绕弯子。
　　“听说你要走了？”
　　“嗯。”
　　“找到下家了？”
　　“还没有呢。”
　　陈文静抬头看他。
　　“这不刚回来吗？怎么，你这么关心我去哪儿？”
　　“哎，你一点都不实在。”
　　刘建村笑了。
　　“我看你肯定早就被谁挖走了，只是还没告诉我们。”
　　“哪有。”
　　陈文静摇摇头。
　　“正式离职要到周五，今天我还算是在上班。”
　　“那要不来我们高机？”
　　刘建村试探着问了一句。
　　陈文静头都没抬。
　　“不去。”
　　“为什么？”
　　“谁不知道你们那套打法。”
　　她夹了一口凉皮。
　　“太卷了。我可受不了。”
　　刘建村笑了。
　　“那咋了？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
　　陈文静看着他。
　　“你以前不也是个销售？在廖小犟下面跑腿的时候，你自己忘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刘建村笑得有些得意。
　　“现在我不也混上来了吗？”
　　“你可别说了。”
　　陈文静放下筷子。
　　“在巴西，你们高机就靠长账期、低首付卖设备，把这个行业都快搞坏了。”
　　“又来了。”
　　“我说真的。”
　　陈文静来了兴致。
　　“你们几个大客户，像Locar、Tecnogera，如果哪一天真出了问题，甚至哪一家扛不住了，中联巴西得跟着破产。”
　　“别这么悲观。”
　　刘建村倒是毫不在意。
　　“我们每年都翻这么多倍，高速增长嘛，肯定得有点手段。”
　　“你们那不叫手段。”
　　陈文静笑了。
　　“在同行眼里，那叫搞破坏。”
　　“有这么夸张？”
　　“你知道在巴西同行怎么称呼中联吗？”
　　刘建村停了一下。
　　“怎么称呼？”
　　“行业规则破坏者。”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刘建村拿起啤酒。
　　“来，敬行业规则破坏者。”
　　“滚。”
　　陈文静笑骂了一句，却还是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
　　酒瓶发出清脆的一声。
　　刘建村明显比她能喝。
　　看着他又开了一瓶，陈文静也陪着喝了一瓶。
　　吃到一半，刘建村突然压低了声音。
　　“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们高机要上市了。”
　　陈文静抬起头。
　　“真的？”
　　“当然。”
　　刘建村看着她。
　　“你现在过来，正好还能拿原始股。”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累是累一点，但是只要扛过这几年，股票一套现，马上财富自由。”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亮了。
　　显然，他已经开始憧憬那一天了。
　　“别给我画饼。”
　　陈文静笑了。
　　“我身上还套着中联的股票呢。”
　　“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兑现。”
　　“这可不是饼。”
　　刘建村摆了摆手。
　　“我跟你说真的。”
　　“我们欧洲那边现在正缺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欧洲？”
　　陈文静愣了一下。
　　“哪里？”
　　“欧盟那边，反正现在缺人。你有没有兴趣？”
　　陈文静沉默了一下。
　　“可是我家都搬去巴西了。”
　　她摇了摇头。
　　“我估计去不了。”
　　刘建村看着她。
　　“以后准备就在巴西发展了？”
　　“对。”
　　陈文静点点头。
　　“孩子都已经在那边准备办入学了。”
　　“这样啊……”
　　刘建村若有所思。
　　“那你先考虑考虑。”
　　他又喝了一口酒。
　　“要不这样，等我把刘行宇弄欧洲去，你来接他的班，怎么样？”
　　陈文静一下子抬起头。
　　“刘行宇？”
　　“对。”
　　“他能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这个你不用管。”
　　刘建村笑了笑。
　　“那几个大客户可都是他开发出来的，怎么能随随便便交给我？”
　　“放心。”
　　刘建村拍了拍桌子。
　　“你就说你敢不敢接，其他的我去摆平。”
　　陈文静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人家今天才回来第一天。”
　　“哈哈。”
　　刘建村也笑了。
　　“那你下周给我个答复？”
　　“没问题。”
　　“行。”
　　刘建村冲着老板喊了一声。
　　“伙计，再拿几瓶啤酒！”
　　声音穿过狭窄的街巷，在喧闹的人群里传出去很远。
　　陈文静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同事。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离开中联了。
　　可是离开中联之后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