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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陵人血拭身上泥,少年郎逆转乾坤局 人人都在算 ...

  •   不过是一扇年久失修的朽门,妄图在来势汹汹的狂风前螳臂当车,势必落得个被撕得粉碎的下场。

      木屑似雪纷飞,骤见甄玉凉的纤细红影,形似鬼魅,孑然凝立于风中。

      他面色淡如画纸,眉眼明艳妖冶。风撕扯他如瀑的青丝与那身胭脂红的衣袍,红墨交织,与风缠绵。

      甄玉凉徐徐迈过残槛出屋,一开口,字字皆是通往地狱的阶梯,“陛下口谕,户部侍郎苏茂,失职怠事,延误军情,食禄不忠,蔽上欺君,不堪复用,赐自尽。”

      早候在外的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他随苏茂而来。亲眼见苏茂带上房门,心知苏茂关死了自己的退路,能活着从皇陵屋出来的只有甄玉凉。

      可真见着人,还是不免咋舌。

      唯有疾风扑面叫嚣,替人急应甄玉凉。

      甄玉凉侧身,眨眼间,睫毛上浮的木屑应和飘下,冷意森然,道:“请梁御史知会大理寺与刑部连夜起表,可以结案了。”

      梁冉脸正吹得麻木,还为他们师兄弟间的相互算计心颤,突觉是阎王点名,激灵道:“是。”

      应下后,他欲言又止,再抬眼对上了甄玉凉比夜还凉的冷眸,他只好如实说来,“浣江来报,主帅已在革职回京的路上了。”

      “不对!”一语敲击甄玉凉心鼓,他将事情脉络在脑中上演一遍,只得出一个结论,“莫非事发前换帅旨意就随督军太监到了浣江!”

      甄玉凉耳边回荡尖锐的嗡声,身后划出几丝盈笑,如刀尖刺破他的耳鸣。

      “哈哈哈,久违了!瑶台仙腹有点金之才,真是出好戏。怎么,忘恩负义的骂名你还没背够呀。”

      那人信步逼近,踏步无声。大红蟒袍是蛇鳞,他掌声落下,是毒蛇暗里吐信。

      毒蛇目光锁定甄玉凉,欣赏到手的猎物,道:“可惜,本可有消息传回,然而你们封了驿站,也封了自己的路。”

      皇帝于事发前下旨抵达镇远军内部,时机一到,黄卷打开,谅甄玉凉神力无边也来不及挽回,他终是身困皇陵,圣意难参,百密一疏,被南正署抢先设局。

      南正署种种深谋,甄玉凉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他只看褚奴一眼,以微笑回拒那股玩味。

      杏眼清纯,笑颜艳媚,是甄玉凉挠人之妙处。褚奴不甘满足,顺手勾住人的肩,故作娇嗔:“你不理我,是在等什么?”

      他手捏圣旨,从甄玉凉面前不经意地晃过,甄玉凉知道是刽子手展示他的断头刀。

      明黄圣旨上金龙匍匐,月光若能赋其真气,使活龙腾飞,怒目圆睁,先吟后吼,张口间,该把甄玉凉吞入腹中。

      甄玉凉用足劲掰脱附着身上的手,双唇一碰,不带一丝波澜,道:“阁下不宣旨,又是在等什么?”

      冷气冻伤外露肌肤,只有甄玉凉的手还暖得化开些许僵硬,他触及之地,温热尚存,褚奴轻抚手背,嘴角上扬,道:“我等你求我,那日是我求你离开应召庭,当时我就说我也会让你求我。想我放过你么?”

      “阁下放过我之后呢?”

      “苏茂之死,浣江换帅,都随了南正署的意,你倒给人作了嫁衣裳,你再无他路,我要你跟我回应召庭。”

      褚奴满怀期待,眼睛不肯从甄玉凉身上挪开。

      被目光炙烤,甄玉凉出层薄汗,面上还是笑道:“这个理由不够劳动您逼宫请旨,顶替苏茂的一定是南正署的人么?若南正署真的大权在握,您就该宣旨赐死我。可您想给我生路,说明浣江定还有别的消息,让您又开始风吹两边倒了。”

      瑶台仙的聪颖是其扬名天下,众人艳羡之本,也是其成为众矢之的,不容于世之根源,褚奴叹道:“太聪明的人是活不长的。”

      圣旨卷起,被收回褚奴袖中,他只当收起一块寻常卷轴,道:“山雨欲来,乾坤未定,人人都在算人心,觅生机。为了苟命,也就顾不得别人的死活了。就像你,哪怕苏茂以前对你再好,你诓出他一条命也照样不手软。时局尚不明朗,我不会让你把血书呈上。”

      甄玉凉袖中暗暗攥紧血书,捏得发烫,那是苏茂以命换来的,分量何其坠手。他不能同褚奴多说,快步离行,与褚奴擦肩而过,留意到那讳莫如深的笑。

      “十五,十六!”

      风裹送点数声,如锁链套住甄玉凉的步伐。

      “你出那扇门到现在已经走了十六步,继续走啊。皇权许我应召庭先斩后奏,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胆敢迈到十八步,我可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夜还很长,咱可以慢慢玩儿。”名唤褚奴的毒蛇转身,绞紧猎物。

      眼见褚奴疾步而来,手往甄玉凉袖里钻。在旁只敢小声喘气的梁御史咬牙冲出:“别呀。”

      粮案摆到明面上,始于梁冉参的苏茂,了事后他凭夹在请安折里的奏折便可以升迁。踩在苏茂尸骨上的人,并不独有甄玉凉,他也有份。

      连最亲的人都设计,梁冉为甄玉凉感到胆寒。他对苏茂还有多少情谊?是否会报复?梁冉怎敢赌。

      他抓上褚奴作祟的手,心跳欲突出胸膛。

      这架势,褚奴当场明了,他按梁冉的头,道:“我还当他有通天的本事,原是你暗里为他奔走。我是该请你到庭狱吃杯茶啊。”

      “别呀。”庭狱二字叫梁冉头皮发麻,他被迫低下头,陪笑道。

      褚奴颦眉:“你还会说点别的么?”说罢,甩开梁冉的头。

      梁冉吸口冷气,缓平心跳,壮着胆子挺直身板,一本正经道:“会,怎么不会,怎敢劳烦阁下款待。往下就是年关,大家能和和气气过年不?”

      他再殷勤地露笑,牙白得扎眼。

      “梁冉是吧,你还敢给我打诨,我可记着你了!”褚奴愠怒,狠点梁冉的眉心。

      难怪梁冉暗中动作多年不曾引人注意,竟是被他这副窝囊样给蒙蔽。

      “别……”梁冉生咽回后边的字,及时改口道:“阁下记性真好呀,用在我等小史身上岂不可惜了么。”

      褚奴欲再动手。

      甄玉凉无暇顾及其他,挡在梁冉跟前。

      他未点自己走了几步,显然早已挣脱十八步的锁链。

      正合褚奴的意,露出几分颇为自得的笑:“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那笑声,甄玉凉听来全含晦气与不祥,与孤夜里的报丧鸦啼并无两样。甄玉凉不得不承认,弹指两年远不够自己把对褚奴的恐惧消化干净。

      褚奴无视他鬓角渗出的汗,一手捞人,横抱入怀,掂了两下,凑及他耳边,用分外细腻潮湿的声音说:“你又清减了?你在我这儿时,我何曾让你消瘦至此。莫不是美人离我之后,对我思之念之,茶饭不思?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应召庭不受约束,为首的褚奴更是疯狂无良,臭名在外。甄玉凉亲身体会过,他岂敢轻举妄动,任褚奴将自己抱上马。

      甄玉凉乖顺一如往昔,寒风催化褚奴的兴奋,他带着美人驾马朝金都城门扬长而去。

      徒留梁冉原地跺脚:“苍天!怎么得了!”

      皇陵坐落于皇城二十里开外,此地有灵,孕育了满山古树,生气葱茏。祖皇帝得江山后,赐名佑山,为的是祈佑大魏江山如古树千年长青。自后,佑山成了大魏历代先祖长眠地的不二吉地。

      穿过佑山甄玉凉才算出了皇陵。外面的空气甄玉凉期盼多年,可他还拿不准褚奴意欲何为,无心感慨。

      凛冬骤然常驻金都,逼银杏树快将金叶哭尽,不见几片留恋枝头。光秃秃一片,甄玉凉一眼望见远处山丘,隐约伫立个人影。

      身骑战马,盔甲在暗影里泛滥金光。甄玉凉似乎能听见盔甲披风迎风蹁跹之音。他欲将其看清,一眨眼,蒸发了!山丘也被抛在了身后。

      甄玉凉思绪还飘,褚奴勒马,回神后,眼前的景象,挤掉他脑子里的人影。

      城门开了!

      本该五更三刻,钟楼钟声响起后开的城门,竟然在二更天开了!

      甄玉凉深吸口气,轻轻下马,不着痕迹地瞟向城内。

      乌云下坠,压倒城楼两侧,隔挡风劲,将整条大道笼罩其中,俱是应召庭埋伏的人手。甄玉凉被缚阴影里,逃不掉!

      “镇远军受屈上路,步履如锥,只一个时辰就该到了。”褚奴翻身下马。

      甄玉凉佯装镇定,只会逗乐褚奴,他解释道:“陛下下令应召庭死守,镇远军敢踏过城门,一律按谋反处置。”

      主帅身为带兵武将,无召入都只有死路一条。应召庭分明是请君入瓮,甄玉凉祈祷主帅及镇远军的任何人都不要被冤屈埋葬理智,入了圈套。

      褚奴弯腰展臂,一个请的姿势,礼行得无可挑剔,甄玉凉随他入了主城楼。

      掀帘进屋,与外边的森冷肃杀截然不同,内里几盆碳火火花热情蹦舞,灼气扑在甄玉凉脸颊,不多时,烫出红晕。

      白日里衣冠楚楚,行事不苟的应卫纵情酒色。靡靡之音,声声入耳。

      上席的应卫,擎一杯酒,递出去,身子未动,道:“这杯是你的了。”

      下面之人仰望才能与之对视,那姿态很让人不忿,可如今跪在人脚下,他只能接过,连同哑巴气咽下。

      耳根清净了,他侥幸一笑,却不知咽的是铁钩,勾挂五脏,一扯即成碎肉。

      “青……青面鬼!你骗我!”他张口,血趁机爆破。

      青面鬼由褚奴一手调教,深得真传,他乐得发笑。看人疼晕了,也只是朝人脸上泼杯酒。

      人醒来,青面鬼又有得玩,蹲下欣赏道:“怎么样,开始舒服了么?”

      那人不明所以,而后腹中一股暖意,相比方才之苦,这份暖意实在让人留恋,他答道:“嗯。”

      青面鬼憋笑抿嘴,点头道:“又开始疼了对不对?”

      此番,那人疼得再醒不过来。

      “是个宝贝,以后审讯可就轻松多了呢。”青面鬼拍拍手里沾的水渍。

      一切在见甄玉凉时归于死寂。

      “哟,老熟人了。”青面鬼于桌子上酒杯缝隙窥视。他推开桌上碍眼的酒樽,直起身,理正衣摆,惬意藏不住,“两年不见,美人出落得愈发……”

      “你把人折腾得全是毒,灵儿还怎么吃。”褚奴打断道,他迈过尸体,径直上坐。

      青面鬼哼道:“灵儿才不在乎这点毒。”

      所谓灵儿,甄玉凉见识过,是褚奴入应召庭后养的蛊蛛,和主人一样是个出手就能让人不得好死的畜生。

      褚奴看了出同门相杀的好戏,也让甄玉凉看了出狗咬狗的好戏。

      应召庭内讧,甄玉凉乐见。他也能忍受残酷的事发生,前提是不发生在他眼前。

      他别开脸,避免地上尸体出现在视线内,道:“南正署那位顽疾难医,老虎若倒了,狐狸可就威风不起来了。阁下空闲该快快去烧香祈祷才是,求上苍庇佑你主子长命百岁,好保你借其之力继续呼风唤雨,荣华不衰。”

      褚奴慵懒地斜倚在太师椅上,熏火取暖,道:“少给我瞎扣罪名。君命在上,应召同生,缉查皇土,四方同仁。应召庭应的当然是圣上的召,办的当然是圣上的事!陛下才是我主子!”

      甄玉凉难言。

      “你是害怕还是不忍?”褚奴在他脸上察觉几分自相矛盾的情绪,“你害怕是应该的,不忍就太假惺惺了。断粮使浣江方家郎铤而走险,夜里只身闯入敌营,直取敌首踏江归来,给了新帅一个好大的下马威,这都是因为你跟宪章阙对付南正署之故。”

      “不然我也不必急着清除南正署内鬼,他的死你也有份,你还记得自己身上背负多少条人命么?”褚奴撇了撇尸体,“带下去,剁碎了回来。”

      尸体随即被几个应卫清理走了。

      甄玉凉干涩地吞口水,胃里生寒,几欲干呕,他生生咽回去。

      提起南正署,青面鬼没了好气,“南正署好谋算,怎没算到原帅手底下几时出得骁勇后生。”

      褚奴翘起腿,漫不经心道:“那方家郎何止骁勇,简直是不要命,又一个名满金都的人物。”

      “新帅还要立威绝非易事。南正署病鬼又气吐血了,事已至此,求他活不过今夜才好。”青面鬼给褚奴斟酒,待他的回应。

      褚奴接酒饮尽后,说道:“那是自然,否则兄弟们也不会守在这里。今夜生死簿需多划几笔才行。”

      他意味不明地将酒杯丢至甄玉凉脚边,说:“还早,不急,哥几个得留个护身符。”

      青面鬼顺着杯子,目光也终究落到了甄玉凉身上,将其上下打量:“美人如此美貌,使他去见阎王,我可舍不得。”

      他朝甄玉凉走去,吐气尽带战栗:“此次筹码不一样了,不得玩个大的?美人轻易跟人走了我可不干!”

      甄玉凉强忍反胃,叹口气,道:“也罢,我是翻不出五指山了,要玩就得玩得开心。”

      “觉悟不错,省得活受罪。美人喜欢玩什么!”青面鬼伸手欲抓他,犹若被其模样溺死。

      甄玉凉后退几步,没让他得逞,道:“我没记错,方家郎年仅十六。能夜踏浣江,直取敌首,可谓亘古奇谈。英雄出少年,那才叫人仰慕,你呢?”

      “你要赌这个?”

      甄玉凉摇摇头:“不是,我赌尔等雄威,谁能拿下他,我就依谁。”

      青面鬼愈发震颤,甄玉凉再道:“应召庭强手如林,必不叫我失望。”

      青面鬼看向褚奴。

      “老规矩,你们且玩去,完事儿把血书给我。”褚奴最后瞧甄玉凉一眼,他高兴时可以把抱来的珍宝施舍出去。

      “待我取其项上人头,博美人一笑。”

      话说得忘乎所以。

      “那可得小心了。”甄玉凉轻声道。

      后边之人看不惯甄玉凉的忽悠,骂道:“色令智昏的蠢货!咱而今给陛下办事,陛下独宠方家女,不日册立贵妃。方家郎是贵妃的胞兄,你要陛下舅哥的头,你先看看自己有几个头!”

      此话意在提点,青面鬼不领情,甚为不服:“他家姑娘飞上枝头又怎样,他方慕贤直取敌首又怎样,方国公都死了多少年了!早就不是当年的国公府了,没爹没娘,总归是没教养的东西。瞧他在浣江那轻狂样,我看陛下能忍他……”

      “你说谁没教养?!”一语惊雷炸响,回荡房梁。

      众人受惊之际,雷霆长啸,灵魂回窍时,一支箭矢已经插穿了青面鬼的头颅。

      血滴喷溅,一点飞在甄玉凉的眉心,绽开红梅,给他添上诡丽的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守陵人血拭身上泥,少年郎逆转乾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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