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代码DRG》》衍生作

1、你對於我所謂的愛 埋在土里的

　　埋在土里的种子见不到光，呼吸不到空气，只能凭借着黑暗中一点本能的认知，判断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我大概就是那样活着的。

　　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但始终破不了土。

　　于我而言，平凡是我一生都想要抹去的印记。它给我带来的痛苦是无限的，实际上，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在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被“希望”所选中，只有我是那个不幸的，又好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的生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命运，在人生的岔路口上，我无论是走向哪边都不会改变那个结局。

　　我过去一直一直因为没有个性到令我不得不承认，而且普通到令我羞愧，所以才想进入希望峰学院。

　　我对我成功入学希望峰学院感到了那么一丝庆幸，好像我终于可以抹去身上的疤痕了，好像我终于可以摆脱被平凡所定义的人生了。

　　哪怕已经过去一个学期了，但我仍然对我的身份感到自卑和羞耻。好奇怪，一开始明明对这些并不排斥的。所谓的预备科只是一个称呼，但我却再次感觉到和曾经那样被定义的难受。

　　我好像该冷静点了。

　　我从台阶上坐起身，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去天台。

　　天台在我的认知观念里一直是属于另一种人的空间，我不敢踏足，但这是我第一次想这么做。我也想站在高处，拥有一片广阔天空。

　　预备学科生连抬头看天空都变成了一种奢求，更何况我还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天空，完全是痴心妄想，可正是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理想却反倒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真糟糕啊。

　　天台上空无一人，风比楼下大了许多，我走到边缘的护栏旁，眯起眼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像碎金一般的光，那些光点像是散落了一地的星星。

　　我想我也许应该多来这个地方，我可以假装自己能触碰到天空，假装压在胸口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能被风吹走，连带着我的命运一同消散。

　　忽地听见了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我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继续望着远处。脚步声在清凉的夏风中有点模糊，那人似乎盯着我看了一会，站定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我才转过身去。夕阳刚好落在他身后，逆光让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目光落在我身上。

　　“嘿，你还好吗？”

　　他朝前迈了一步，“大家都走了，你就留在这里吗？”

　　我下意识攥紧了身后的栏杆，“……你认识我？”

　　“并不，只是我对你待在这里感到一丝惊喜罢了。”他耸了耸肩。

　　我盯着他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但找了个空。他的五官精致得有点不真实，反而让我看入了神，他的美和其他人比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经常来天台吗？”

　　他垂下目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看我，“算不上经常。”

　　“但是我喜欢待在这里，很温暖，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他笑着开始说，“人总是要靠依赖着什么才能活下去的。”

　　“不产生这种执念，就会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句话，也不明白他是想和我聊什么话题。风在他说话的时候忽然变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

　　“…可是存在就是意义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有点意外，只是突然从脑袋里冒出了一句算得上合理的话就说出了口，但这不像是我会说的话。

　　他听完我说的话，仰起头来望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暮色已经蔓延至了天顶，他注视着那片紫。

　　“这些我都知道的呢。嘴上说存在就是意义，但实际上存在久了就会变得麻木腐烂。没有谁的灵魂是没有被侵蚀过的，真正纯洁的人还在母亲的子宫里。”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风盖过去，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极其清楚。

　　我总感觉在曾经的某个瞬间听到过他说这样的话，可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他还是本科的学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和他如此顺畅地聊天。

　　“……我不明白啊？”

　　“你会明白的，”他把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看向我，“因为你和我很像。”

　　他说的真的对吗，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刚认识不久的人能有什么相似之处，甚至我还没有完全了解我自己。我太迷茫太空虚，麻木了过久，已经不敢把自己和本科的学生放在一起比较，更何况是说“像”，压根算不上。

　　但我想说的那些自我否定的话都被我强行咽下去了，因为我隐隐约约感觉，他说的是对的。

　　被虚无的日常裹挟着，被无意义的重复填满的感觉，让我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在缓慢地腐烂。我强行把自己的人生拉成了一条线段，一眼就能看见那边的端点。

　　“你……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也没有离开吗？”

　　“我吗？”

　　“我只是觉得，在夕阳最好的时候离开天台是一种浪费。美好的东西转瞬即逝，所以才值得珍惜，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怎么定义美好，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转过身，重新把视线投向远方，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

　　“现在想也不迟哦。”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你呢？你定义的美好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和本科的学生相处，他的反应让我有点受伤。

　　“我……我定义的美好吗？”

　　“应该是一种信任吧？相信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相信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哪怕那条路的终点是毁灭也没关系，只要在到达之前能一直对自己抱有那种信任。”

　　我转过身来看他，暮色已经把他的脸照得不太清楚了。

　　“你相信自己走着正确的路上吗？”

　　他笑着，“我相信，但我也相信毁灭是必然的。”

　　“……你不怕吗？”

　　“你看一本书难道只看结尾吗？如果你提前知道了这本书的结局，那最重要的应该是去体会这本书里的内容，它可能会让你眼前一亮。”

　　“我一直都怕，但是不代表我一定要停下来。”

　　耳边的蝉鸣减弱了许多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声，我们之间突然安静了很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一直攥着栏杆有些发僵。我把手松开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背靠着栏杆坐了下来。

　　他也跟着坐了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你刚说，存在久了就会变得麻木腐烂，那你觉得不麻木的方法是什么？”我说着，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他偏过头看我，我们的视线短暂的交汇又各自移开。“保持一种饥饿感。”

　　“……什么？”

　　“就是保持一种饥饿感，对什么的饥饿都行，对爱的、对恨的、对意义的、对毁灭的。只要你还渴望着什么，你就不会真正地腐烂。”

　　“如果什么都不渴望呢。”

　　“那你就已经腐烂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渴望，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吧？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着就还在渴望着什么，也许是渴望找到一种不腐烂的方法？”

　　我沉默了，我在思考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心里那些从来不敢直视的角落里藏着什么样的东西，我确实一直一直都在渴望着什么，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是什么。

　　一个没有办法命名的空洞，在我的胸腔里存在了很多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我会掉进去。

　　“那你呢，你渴望什么？”

　　“……我渴望被人理解。”

　　“完完全全，彻底地理解我。我渴望那种理解本身，从灵魂深处接壤的那种理解。我渴望在别人眼中能看到‘我懂你’这样的话，而不是平平的言语。”

　　我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回应他。他的话让我胸口发紧，从深处传来而未知的共鸣。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理解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逆着墙外街道上投来的光，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看清了他的笑。

　　好像很久以前，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坐在某个高处，看着脚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和一个陌生人在天台上度过一个完整的日落。也许只是某种既视感。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看夕阳是一种奢侈，这个奢侈本身在于你愿意花时间去面对自己。很多人不敢一个人看夕阳的，因为那种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很多事情。“

　　他自顾自地说着话，我被强行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你面对自己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我会想到我有多渴望被爱。”

　　“这样的想法有点不切实际……但哪怕只是被一个人认认真真而毫无保留地爱着也好，不管那是什么形式的爱。”

　　“爱人也好、朋友也好、甚至是一株植物一只动物也好。我就想要那种复杂的东西。得不到的话，我可能真的要腐烂了。”

　　我听了之后没有回话，这些话实在太直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对我这个陌生人袒露这么多的心声，好像我们以前认识一样。我只感觉到了迷茫，无尽的迷茫。

　　但我能给出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胸腔里装的是什么。

　　“我……”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我连我自己都不爱，我怎么去爱别人？”

　　他听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目光直接到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你不爱你自己，但是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你听了我那么多话没有走。你告诉我你理解我，这些……这些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你不一定非要用‘爱’这个词，你已经在做那样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的心跳得有点快。风又一次吹过来，我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该离开了啊。

　　我站起身来，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被远处的灯光拉得很长。他也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我该走了，那个……下次见？”

　　他应了一声，没有挽留。我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我犹豫着要不要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头到尾我们说了那么多话，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的某种直觉告诉我，如果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一切就会从某种朦胧美好的东西变成某种具体的，可以被定义的东西。一旦被定义，就会失去那种轻盈感。但在我做出决定之前，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是。”

　　我回过头去，他接着把剩下的半句说出来。“可以请你静静地吻我吗？”

　　“……………………什么？”

　　“无论如何，至少在我身上留下爱的痕迹。”

　　我……太突然了，毫无征兆从天而降的一句话。

　　他貌似把我们之间所有那些模糊的东西凝结成了一种形状。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名字也没关系，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你知道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就好了啊。“

　　“我……我真的该走了，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宿舍的。一路上经过，的走廊，楼梯，拐角，全都糊成了一团背景。我只记得我推开门，关上门，在黑暗中摸到床沿然后坐了下来。

　　……我不明白啊？

　　我们不过是偶然在天台上遇到了，聊了一会天……然后，然后他就说出了那样的话。像是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把这句藏在心里的话递到了一个人面前，而我就是那个人。

　　他说他跟我很像。

　　我们哪里像了呢？

　　我生活里的那些百无聊赖的空洞感、那种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一样的重复，以及那种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的迷惑。他是不是也和我同感呢？

　　如果他真的跟我很像，那我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彻底地理解我？

　　渴望着有人愿意在我身上留下爱的痕迹？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了啊。

　　……真的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