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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轮之后
我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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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扣。青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指节压着它的棱角,疼得清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医院大门在身后,玻璃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片暗黄的光。
有人在我旁边骂了一句脏话。回头,是那个戴眼镜的胖子,王哥还是什么的。他脸上还挂着汗,正用力拍着裤腿上的灰,嘴里嘟囔着“操,怎么又在这儿”。其他人也在——短发女人、穿校服的男孩、那个一直咳嗽的老头。一共六个,加上我七个。我数了两遍,然后停住。
少了那个穿蓝外套的姑娘。上一轮她死在二楼走廊,被拖进墙里的时候脚上的鞋掉了一只。现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干干净净,没有鞋,没有血迹,没有人记得她。王哥还在骂,其他人一脸茫然地互相看,有人问“咱们怎么从医院里出来了”,没人回答。
我攥着钥匙扣,指节发白。
第二轮的时候,陈缺说这玩意儿哪儿来的,我说捡的。他没追问。他死的时候,护士的手指扣进他肩膀,血肉翻卷,他整个人被往后拖,头撞在电梯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隔着门缝看我,那眼神我从第一轮记到现在,像在问什么,又像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原地,直到王哥拍我肩膀:“哥们儿,愣什么呢,走吧,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什么也不知道。所有人脸上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不知道她穿蓝外套,不知道她在被拖进墙里之前喊了一声“救我”——那声音贴着墙皮滑下来,又细又短,像被掐断的线。
我跟着他们走了两步,脚底发虚。路灯下我的影子叠在别人影子里,分不清谁是谁。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它蹲在夜色里,窗洞黑漆漆的,像一排没合上的嘴。
我摸了摸口袋,钥匙扣还在。青铜的,凉的,硌着掌心。
我又往回走。
第二趟进楼的时候,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比上一轮淡了,但霉味重了。墙皮照旧剥落,楼梯扶手锈得往下掉渣。我走到二楼消防梯,推开那扇铁门,看见他靠着栏杆抽烟。
陈缺。黑外套,领子立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火星一明一灭。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陌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吐了口烟,说:“走错了吧,这儿不让进。”
我站在门框里,没动。钥匙扣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你腰上那个。”他突然开口,下巴朝我点了一下,“青铜那个,哪儿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扣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挂在外套拉链头上,一晃一晃。“捡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烟灰弹在地上。“行吧。”他说,“跟着我走,别回头。”
我跟着他下楼。他的步子很轻,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棉。我踩着楼梯的吱呀声,脚步声重得像拖着一袋沙。他没回头,也没等我,但每次拐弯的时候会慢半拍,像在确认我跟上了。
三楼走廊里有人影在晃。陈缺往墙边贴了贴,手背在身后朝我做了个手势——蹲下。我蹲下去,膝盖抵着墙根的灰,闻到一股旧铁锈混着烟灰的味道。人影从走廊那头飘过去,不是走,是贴着地面滑,像一团被拉长的影子。它过去之后,陈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护士查房了,今晚别上四楼。”
我盯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今晚有雨。
“你记得几轮了?”我问。
他停了一下。烟燃到滤嘴,他掐灭,塞进外套口袋。“老实说,”他说,“我总觉得不止这几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感觉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脚底悬着,半天没落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陈缺没看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你刚才说那把钥匙是捡的?”
“嗯。”
“从哪儿捡的?”
我没答。他也没追问。他站在楼梯口,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在消防梯漏进来的月光下,像被裁成两半的人。他说:“走吧,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广播里说过,午夜前逃出第七病区。我跟着他往下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我瞥见那面墙。上一轮那姑娘被拖进去的地方,墙皮完好,没有裂缝,没有手指抓过的痕迹。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停住脚。陈缺已经推开门了,回头看我:“走啊。”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见过一个穿蓝外套的姑娘吗?”
他皱眉,想了想:“没见过。这楼里除了咱们,就是护士。”
“没有别的人?”
“没有。”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处是深褐色的,像一块旧木头。他看见我盯着他,又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走吧。”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味。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楼。它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玻璃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黄的光。
陈缺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问我:“你叫什么?”
“温渡。”
“温渡。”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重量。然后他说,“我叫陈缺。缺德的缺。”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条黑河。他叼着烟,眼神懒洋洋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我攥着口袋里的钥匙扣,指节发白。
他死了三轮了。每一轮死法不同,第一轮被拖进墙里,第二轮被护士拖走,第三轮——第三轮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护士拽进走廊,头撞在电梯门框上,眼睛隔着门缝看我。那眼神我想忘都忘不掉,像一根钉扎在脑仁里,拔不出来。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叼着烟,问我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说不出话。他看着我,等我回答,眼神陌生,没有一丝熟悉的东西。
我攥着钥匙扣。
在循环里,活着的人记不住死人。除非你也死过一次。我死过了。第三轮的时候,我用我的命换了他一次——从那时候起,我就记住了他。我记住了他每一轮的死法,每一轮他看我的眼神,每一轮他说的每一句话。而他什么也不记得。
“温渡。”我又说了一遍,像在提醒自己。
他点点头,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走吧,找个地方歇着。天亮之前别回这儿。”
他转身走了。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两步,三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一长一短。他走得不快,但始终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怎么也够不着。
我攥着钥匙扣,指节发白。
这是第四轮了。他还活着,还不认识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但我知道。我每一轮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