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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旧医院的第七病区 广播响的时 ...

  •   广播响的时候,我正蹲在二楼走廊的配电箱旁边拆保险丝。

      “——午夜前请离开第七病区。重复,午夜前请离开第七病区。”

      女声,带着电流杂音,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广播重复三遍后停了,走廊又剩下滴水声。滴答,滴答。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颜色偏暗,我用手电照了一下,是铁锈色。

      我身边蹲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小赵,大学生,穿一件单薄的连帽衫,冻得直打哆嗦。他问我:“你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门都锁死了。”

      “不是门。”我把保险丝重新插回去,配电箱里跳了一下火花,“是规则。”

      “什么规则?”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拖过地面。小赵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束扫过走廊,尽头拐角处有半截白色衣角一闪就没了。

      “有人?”

      “别管。”我说,“走楼梯,上天台。”

      拉他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消毒水和腐烂水果混在一起,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温度也跟着降了,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小赵腿软了,走不动。我半拖着他往楼梯口走,身后那股气味越来越重,脚步声开始跟上来了。不是人的脚步——频率太密,像是几十只脚同时在地上爬。小赵终于崩溃了,他挣开我的手,疯了一样往回跑,嘴里喊着“有人救我”,往走廊尽头冲过去。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他的惨叫在走廊里撞了几下,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然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喀啦,喀啦,像掰树枝。

      我攥紧手里的手电筒,没回头。踩上楼梯台阶的时候,我数了一下,离十二点还有十一分钟。脚底下传来木板被压实的嘎吱声,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每层拐角处挂着那种老式应急灯,发出绿幽幽的微光。

      到三楼,楼梯断了。铁质的台阶从中间截断,像是被什么从下往上顶穿的,边缘卷曲朝上。我踩着墙边突出来的管道爬过去,掌心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疼。

      四楼,整层全是水,黑漆漆的,到小腿。

      五楼,墙上有手印,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手掌的尺寸不对,指头太长,像是被拉抻过的橡皮手套。

      六楼,楼道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我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打过去,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病号服,赤脚站在走廊正中间。他不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地面上的碎玻璃,声音不大,但他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来——不是转头,是整个脑袋往左平移了半寸,像老式胶片放映机卡了一帧。

      他没有脸。

      准确说,他的脸是一团旋涡状的肉色凹陷,像被什么吸走了五官。

      我扭头就跑。身后传来赤脚踩在湿地面上的啪嗒声,追得很紧,速度不快但一步不停。我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门,门后是通往天台的窄楼梯,铁皮做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

      推开天台的铁门,冷风灌进来。我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天台上有人。一个男人,背靠在水塔的水泥基座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火光在风里明灭,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表。

      “第三次了,”他说,“你总是在同一时间跑到天台来。”

      我直起身,看着他。这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穿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不像其他被困者那样狼狈,连衣领都是整齐的。

      “你是谁?”我问。

      他咬着烟,含混地笑了一声:“陈缺。空缺的缺。”他朝我身后扬了扬下巴,“那玩意儿跟上来没?”

      我回头看了一眼。消防门关着,门缝里什么也没有。

      “第一次你不是这样的。”陈缺说,“第一次你上到天台,整个人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记得你。”

      “我知道。”他掐了烟,把烟头揣进兜里,没往地上扔。他走过来,步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靠近的时候,我感觉他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和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你身上有血。”他说。

      我低头,才发现右手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已经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了。我想起小赵,胃里一阵翻涌。

      “刚才死的那个,”陈缺说,“叫什么?”

      “小赵。大学生。戴眼镜。”我顿了顿,“你不认识他?”

      “上一轮没有他。”陈缺说,“每一轮进来的人都不一样,除了你和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说了很多遍的台词。我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很仔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我?”我问。

      陈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铁门里传上来细微的抓挠声,指甲刮在铁皮上的刺耳声响。他没有去看门,继续看着我。

      “不认识,”他说,“但总觉得应该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楼下那扇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我本能地往后退,但陈缺一步跨到我身前,挡在我和楼梯口之间。他左手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根铁钎,三十厘米左右,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跑。”他说。

      一个字的命令,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大门的方向传来赤脚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我听见了,那东西上来了。

      我想也没想,转身朝天台边缘跑去。铁栏杆锈得差不多了,我翻出去的时候,整个人悬在七层楼高的边缘,手指扣住栏杆底部的横杆,风从脚下吹上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铁钎扎进什么软东西里。然后是陈缺的一声闷哼。

      我没有回头。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撞击肋骨,手指被锈蚀的金属割破,血顺着腕子流进袖子。我咬着牙,把自己往上拉。

      等我翻回天台的时候,楼梯口已经空了。陈缺不在。铁门敞开着,门缝里卡着一截布条,黑色的,是他的夹克。

      我蹲在地上,喘了很久。掌心全是血,铁锈味混着腥味,糊了一手。

      然后我看见了那枚钥匙扣。

      它躺在天台地面靠近排水沟的地方,刚才还不存在的。青铜材质,做旧成暗绿色,形状是一把老式钥匙,环扣断了半截,像是被人用力拽下来过。

      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伤口,有些疼。

      钥匙扣的背面刻着一行数字,很小的:07。

      我把钥匙扣塞进裤兜,站起来。天台的铁门里传来脚步声,缓慢的,一步一步的,不是陈缺的步调。他把那东西拖走了?还是被那东西拖走了?

      我没有时间去想。我攥着兜里的钥匙扣,从那扇铁门旁边退开,贴着墙根,往天台另一侧的安全梯走去。

      凌晨十二点差两分。广播又响了:“请离开第七病区。请离开第七病区。”

      我踩上安全梯锈蚀的铁台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水泥地上,只有几滴暗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谁的血。

      我继续往下走。楼梯很窄,两边是墙壁,头顶的月光被楼体遮住了,我陷在黑暗里,只能靠脚步声确认脚下的台阶。

      兜里的钥匙扣贴着大腿,金属的温度正在被体温捂热。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不想松开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废旧医院的第七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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