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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倒影-劫后余生-坦白 倒影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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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常生活的里昂,外表慢慢回归特工该有的模样。完成任务,出席会议,应对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旁人看他,只觉得那场刻骨铭心的感情已经随时间过去。
但心结一直沉在心底,从未真正解开。
他没有停止调查。
只是不再抱着“一定要救出林云”的执念。现在的调查,更像一种执念般的牵挂。他动用情报网络,搜集古堡周边消息、威斯克势力动向,只想知道一件事:林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到伤害。
情报零零碎碎传回来。
情报上写着:林云在古堡行动自由,没有被软禁;多次公开场合,二人共同出现,姿态亲密,配合默契;威斯克对待她,不同于对待任何下属,态度是独一份的特殊。线人的照片里,露台之上,月色之下,两人并肩而立,神态松弛自然,再也看不见当初废墟之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份份情报,摆在里昂面前。
里昂坐在公寓书桌前,指尖捏着那张偷拍的露台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月光洒落在林云脸上,神情平和安然,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平静。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曾经为了推开自己编织出来的谎言,如今,竟变成了现实。
林云真的慢慢接纳了威斯克,产生了真实的感情;威斯克也确实待她不薄。
心口熟悉的钝痛再次涌上来,酸涩、怅然、遗憾交织在一起。无数个深夜,他依旧会回想起小镇那些黄昏,一起外出,并肩坐在窗台看月亮,那些温暖细碎的时光,已经彻底成为回忆。
他赢不了命运,也打破不了现实。就算当初不顾一切带她逃亡,谁也无法预料之后要面对多少永无止境的追捕。
如今,至少林云活着,安稳,不必再活在朝不保夕的逃亡恐惧里。
里昂缓缓将照片放回档案袋,合上厚厚的卷宗。他决定不再主动介入他们的生活。
那份深爱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被他深深压进心底,变成遥遥相望的惦念。
心底只剩一个沉默的愿望:
威斯克,请一定不要伤害她。
往后山高路远,此生不复相见。他只能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默默祝愿她平安顺遂。
古堡书房的深夜,壁炉里的火焰燃得温驯,跳动的橘色火光把两道人影投在厚重的藏书墙上。窗外月色冷白,山林沉陷于无边寂静,整座古堡除去零星守卫的脚步声,再听不见别的喧嚣。
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衔尾蛇病毒的项目卷宗,病毒样本参数、洲际导弹投放坐标、气溶胶扩散模拟报告铺满大半桌面。威斯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打印纸最顶端,红色的眼眸映着跃动的火光,语气平静,却裹挟着沉淀多年的野心。
“衔尾蛇的筹备,已经接近完成。”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林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这么多年无数次试验、筛选样本,所有的铺垫都已经就位。导弹一旦升空,病毒将洒向全球。劣等的凡躯会被淘汰,基因适配者完成进化。到那时,旧时代彻底落幕。我们,将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这句话落定,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沉。
林云坐在书桌旁的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心口沉甸甸往下坠。相处的这些时日,她清楚衔尾蛇计划在威斯克心中分量有多重,可当真真切切听见他说出即将执行,心底依旧翻涌起剧烈的波澜。她没有立刻发怒,眉宇间浮起一层疲惫,还有恳切的阻拦。
“阿尔伯特,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压抑着心底的焦灼,“你仔细想一想,完成这一切之后,你和斯宾塞,究竟还有什么区别?”
威斯克的眉骨微微一动,嘴唇几欲张开想要辩驳,却被林云继续往下的话语截断。
“就算病毒筛选出一批所谓优质的进化者又能如何?靠屠戮数十亿人换来的统治根基,从根源便是腐烂的。恐惧逼迫出来的臣服绝不会长久。仇恨会代代堆积,反抗永远不会断绝。”林云目光直视他,情绪慢慢起伏,语调也稍稍加重,“凡人能够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千百年,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弱与强从来不是简单靠病毒基因去定义。我们固然是得天独厚的进化者,可靠病毒强行清洗世界、威压众生,这条路走不远。”
她稍稍停顿,胸腔起伏,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如果一定要布局未来,不该选择这种玉石俱焚的粗暴方式。”林云话锋一转,抛出自己思虑许久的设想,“我们拥有近乎无尽的生命,时间对于我们而言本就没有紧迫的概念。何不慢下来。”
“我的方案是一套漫长的筛选计划。用最笨拙,但代价更小的方式。收拢各地无家可归的孤儿,不依靠暴力逼迫,而是引导,让他们自愿走向试炼。接受实验的结局有生有死,一切后果由他们自己承担。能够扛过改造、真心效忠我们的人,便收归麾下。一批又一批,徐徐培育出属于我们的进化者势力。”
壁炉木柴噼啪轻响。
“不必站到台前做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隐于幕后操纵局势就够了。”林云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我这般进化者,注定生来就要承受孤独。可我并不想亲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毁灭,倒在我的面前。”
威斯克听完,周身气场冷了几分,薄唇抿成一道锐利的直线。他往后靠向椅背,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带着惯有的质疑与傲慢开口反驳:
“缓慢的收拢、试炼培育?要耗费数十乃至上百年。斯宾塞留给我的时间本就有限,衔尾蛇可以一步抵达终点,为什么要迂回周旋?凡人的挣扎苦难,于进化的宏大蓝图面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话语很硬,可他并没有直接否定封死她的想法。猩红瞳孔牢牢锁着林云,能看见她眼底真切的忧虑,并非出于对凡人廉价的怜悯,而是出于对他本身的在意。于是他压下心中本能的抵触,没有继续强硬争辩,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云垂下眼帘,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神色蒙上一层浓重的孤寂。
“就算我们并肩,很多时候,我依旧会感受到挥之不去的空虚。阿尔伯特,你如今看见的,依旧只是浮于表面的我。”她轻声道,“里昂对此一无所知。我不否认,我对他确确实实动过真心。那份在浣熊市废墟之中滋生出来的感情真实存在。可有些东西,我永远无法向他袒露。他理解不了灵魂层面的割裂,共情不到我全部的痛苦。”
她抬眸重新看向威斯克,眼神坦荡。
“但是你不一样。我们是同类。你能够读懂被实验囚禁一生是什么滋味。哪怕我说出再荒诞离奇的想法,你至少会愿意静下心去思考,而不是直接判定为疯狂。相处至今,你于我而言早已不同于最初。所以我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沿着斯宾塞铺好的老路,一错到底。”
“错到底?”威斯克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过往数十年,他一直坚信自己是挣脱斯宾塞枷锁的反叛者,可林云的诘问,第一次把这样一个残酷的可能性摆在他眼前。
“是的。错到底。”林云语气笃定,“你骨子里许多认知,根源都来自斯宾塞从前灌输给你的理念。回头审视,现在的你,正在一步步活成第二个他。阿尔伯特,我心底藏着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世上任何人,里昂也不行。现在,我只想讲给你听。”
说到这里,林云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埋藏灵魂最深处的秘密,跨越世界的真相。
“林云·威利,早就已经死了。”
威斯克浑身一僵。方才还带着几分抗辩的姿态骤然凝固,眉头紧紧蹙起,目光之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他一动不动,沉默地等待她继续诉说。
“真正活下来的灵魂,名叫林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林云缓缓讲出那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我记得很清楚,在此之前,我正在实验室进行最后一项实验,听着窗外雷雨交加的声音,机器略微轰鸣的声音,突然一阵刺眼白光吞没我的意识。之后便是漫长无边际的虚无,灵魂悬浮着,感受不到寒暑,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不知道漂浮了多久。直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我猛然睁眼,落入这个世界,住进一具孩童的躯体。”
她指尖抚过自己的面颊,眼神恍惚。
“我低头看见幼小孱弱的身体,耳边环绕研究员冰冷交谈。一瞬间我全部明白。原来这具身体原本的孩童灵魂,已经彻底破灭消散。留下来的,是来自异世的我。我只能伪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伪装成Zero实验体。伪装得太久,久到我几乎快要遗忘自己原本世界的模样。”
“后来药剂与改造不断重塑我的外貌。先是褪去黑发眼眸,化作金发蓝眸;再之后改造加深,变成如今这一头银蓝长发与金色瞳孔。直到研究员贴出我的人像档案,我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发冷,这张脸,居然是我前世在另一个世界,属于我自己的容貌。”
她顿住,呼吸轻轻发抖。
“那一刻我才醒悟过来。定义‘我’的,从来不是这一具被反复改造的躯体,而是我的灵魂。Zero血脉,皮肤下这些蓝色晶体纹路,我一直本能抗拒。因为我心底始终执拗地认为,我本该是一个普通人。我无比渴望完整走完一世平凡人生。可一旦我坦然接纳进化者的身份,内心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如同现在。”
“前世的我,还没有过完普通的一生,就被拉扯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巨大的遗憾萦绕在她字句之间,“在里昂面前,我永远不能吐露这一切。他会无法理解,甚至会把我视作精神失常。可你不一样。”
林云抬眼,望向神色复杂的威斯克。
“我前世所在的国度,是龙的国度。当地流传人人身上流淌龙的血脉,从前我只当是古老传说。可经历这么多次力量爆发之后,我不再这么想。我体内的力量并不完全来源于安布雷拉的实验改造,那些改造更像是滋养催化的养料。我能感知到,灵魂深处蛰伏着一层极为浅薄的龙系血脉。当我全力释放力量的时候,背后仿佛就有龙翼的虚影将要冲破躯体显现出来。”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威斯克彻底沉默,之前衔尾蛇计划带来的狂热野心,被这一段匪夷所思,却又由她亲口剖白的秘闻狠狠冲击。他见识过病毒带来的万千异变,见过无数实验体的离奇能力,可“异世灵魂”,是完全跳出安布雷拉所有知识库之外的存在。
林云继续说出自己构想的宏大远景,眼底慢慢燃起一层不一样的光。
“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彻底从长计议。放弃全球投放衔尾蛇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清洗。不要直白地主宰蓝星。我们潜藏于幕后,缓缓操纵世事。”
“眼界不要局限在这颗星球。蓝星仅仅只是我们一处据点。我们要积攒的不单单只有个体战力,还要攫取全世界顶尖科技。望向星空,宇宙之中藏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利用这个世界现有资源夯实根基,之后奔赴更辽阔的远方,见识更多未知。这才是属于我们的道路。”
壁炉火光摇曳不定,映照着两个人的脸庞。
威斯克久久没有出声。桌面上那些衔尾蛇的报告,依旧静静摊开,象征着他数十年孜孜以求的夙愿。可耳畔回响着林云方才所有话语:关于斯宾塞的阴影,关于漫长迂回的筛选方案,还有那桩跨越世界、灵魂寄宿的惊天秘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黑色风衣下摆随动作轻轻晃动。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之中翻涌交战。一边是耗费毕生心血的造神蓝图;另一边,是同类独一无二的灵魂,是她描绘出另一条通往浩瀚星海的道路,还有那句:我不想看见你在我面前倒下。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林云。往日那份绝对的自负并未完全消散,却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你讲述的一切,已经超出我所有认知。”威斯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尚未完全消化的震动,“异世灵魂、龙的血脉、望向星空……如此大胆的构想。”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衔尾蛇,我不会就此直接彻底销毁。但我可以,暂时搁置。”威斯克做出让步,这对骄傲的他而言已是极大的妥协,“我会去审视,去对比你提出的这条道路。如果幕后布局、培育势力、奔赴星海真的可以抵达更高处,那旧的计划,并非不可舍弃。”
“但林云。”他语气重新带上几分严肃,“若是你的设想在未来被证实行不通,衔尾蛇依旧会作为我们最后的底牌。”
林云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心底那块沉甸甸石头,落下一半。她清楚,威斯克没有完全被说服,只是愿意敞开思路。前路依旧漫长,二人还要在野心与理智之间不断拉扯。
月光透过玻璃窗流淌进书房,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清冷月色之中。旧世界毁灭的危机被暂时按住,而属于他们,更为辽阔也更为诡谲的全新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柴薪燃成暗红的余烬。
谈话结束之后,林云身心俱疲。把埋藏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全盘托出,耗光了她大半心神。她和威斯克简单道过晚安,便转身离开书房,回到属于自己的卧房。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威斯克一人。
窗外山风穿过古堡高耸的石窗,发出低沉呜咽。月光冷冷泼洒在桌面上,铺满衔尾蛇项目厚厚的卷宗,导弹投放演算、气溶胶扩散模型、亿万人口淘汰预估,白纸黑字,全是他耗费半生堆砌出来的理想。
他没有立刻离开。
修长的手指抚过打印纸冰冷的纸面,指尖停留在那一行行写满新世界构想的文字上。数十年的人生如同潮水一般在脑海翻涌。
威斯克计划,斯宾塞的操控,无数同伴在实验里痛苦死去。他拼尽一切挣脱枷锁,杀死缔造自己的斯宾塞,夺走衔尾蛇计划。那时他无比确信:自己要完成这位老者未能完成的神国,清洗腐朽凡俗,由进化者执掌世间。这是他抗争命运的答案。
可方才林云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回响。
你和斯宾塞,究竟还有什么区别?
不要走到毁灭的结局,我不想亲眼看见你倒下。
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
异世来客,寄宿的灵魂,潜藏的龙系血脉,望向无尽星空的蓝图。
这一切完全跳出安布雷拉所有实验数据,跳出他毕生积累的认知。起初听到的时候,他本能想要判定为精神创伤催生的臆想。可他了解林云。她不是会编织如此宏大虚妄谎言的人。那些讲述过往时眼底流露出的漂泊、空洞、遗憾,全部真实得无可伪装。
他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撑住冰凉石质窗台,望向漆黑连绵的山林。
他一向蔑视凡人的情感,视之为弱者的枷锁。可如今,这份枷锁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倘若按照衔尾蛇原计划执行,全球病毒播撒,他固然可以登临神位。代价是数十亿生命化为尘土,世界淹没在血与火之中。胜利之后呢?就如同林云所说,活下来的进化者之中,永远会滋生反抗。靠恐惧维系的秩序,永远不会稳固。他赢了世界,最后却要永恒活在孤立的王座之上。
过去,他并不畏惧孤独。
但现在不一样。
脑海浮现方才林云眼底的脆弱。那个背负双重世界伤痕的灵魂,是世间唯一能和他对等对话的存在。若是衔尾蛇计划启动,那条道路,林云从心底就无法认同。就算她迫于交易留在他身边,他们之间那层刚刚建立起来的羁绊,便会彻底碎裂。他会得到梦寐以求的新世界,却会永远失去这唯一一个同类。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毕生追求产生动摇。
可根深蒂固的野心不会就此轻易消散。
他回身,重新坐回书桌之前,伸手拿起一份衔尾蛇核心样本报告。猩红眼眸凝视密密麻麻的实验参数,心底两种声音激烈交战。
一边是旧梦:雷霆万钧,一日重塑尘世,登上神座。
一边是新途:蛰伏幕后,慢慢培育势力,挣脱这颗星球的桎梏,奔赴浩瀚宇宙,身边尚有她相伴。
威斯克缓缓合拢所有卷宗,将厚厚的一叠文件推入保险柜。金属柜门闭合,发出沉闷咔嗒一声响。
不是销毁。只是封存。
“暂时搁置。”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夜色里,像是对自己的告诫,又像是做出承诺,“暂且看看,你所描绘的道路,究竟能通往何方。”
可他心底依旧留着底线。
若是漫长岁月之后,布局失败,前路断绝。衔尾蛇依旧会是最后的底牌。他不会彻底舍弃这份力量。
只是现在,他愿意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夜色更深,古堡沉沉入眠。一场足以毁灭蓝星的浩劫,被锁进铁柜之中。而属于他们的,更为漫长诡秘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