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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倒影-刀刃相向-残余 倒影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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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长廊硝烟尚未散尽。
断裂的钢筋斜斜戳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火药、金属,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里昂浑身瘫倒在冰冷的碎石之间,肋骨断裂带来的剧痛一阵阵碾过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刺骨的疼,嘴里不断涌上腥甜。他撑着地面,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却死死盯住不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
刚刚那场碾压式的战斗还残留在神经里。
威斯克出手的时候没有半分留情,力量如同山崩,里昂连完整还击的机会都没有。他本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彻底毙命,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可对方收了手。
此刻,里昂就这么半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威斯克缓步走向林云倒下的地方。
在此之前,里昂认知里的阿尔伯特·威斯克,永远是冷静、傲慢、一切只为进化蓝图算计的疯子。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样本、工具,没有共情,没有私人情绪。这么多年交手,里昂见过他嘲讽敌人,见过他势在必得的自信,见过他被阻碍时冰冷的怒意,却从来没有见过此刻这般模样。
威斯克站在林云的躯体旁,垂眸伫立。
长廊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落在他侧脸,猩红的瞳孔敛去了对外的凛冽锋芒。没有怒吼,没有歇斯底里,可里昂清晰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紧,那是极力压抑汹涌情绪才会有的紧绷。他周身那层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傲慢外壳,裂开了一道旁人很难察觉的缝隙。
里昂心口猛地一沉。
他一瞬间恍然明白——这不只是痛惜一件被毁的实验样本。
如果仅仅只是失去一件实验兵器,以威斯克的性格,只会暴怒、咒骂计划落空,转头便会冷静评估损失,思考如何再造替代品。可此刻笼罩在这个人身上的,是一种沉得化不开的失重与悲哀,混杂着偏执的不甘。那是属于人的感情,藏在进化者冰冷的面具之下。
里昂喉咙发紧,咳出来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
痛心疾首猛地攫住他。
一半,是为林云。一生被撕扯,被各方当作棋子,把她投放进浣熊市,安布雷拉把她做成精神可控的兵器,泽诺想要利用她,就连自己,最后也扣下扳机,亲手终结了她。所有人都在影响她的命运,所有人都自以为在为她做选择。威斯克期待她成为超脱人性的进化者,自己希望她拥有普通人安稳的人生。可从头到尾,她能够自主抉择的,居然只有死亡。
另一半,是一种荒诞又刺骨的讽刺。
威斯克穷尽一生鄙夷人类的情感,视牵绊为弱者的枷锁,高呼抛弃人性才是进化的终点。可现在,他却为林云流露这份连自己都不肯坦然承认的痛楚。他看不起情爱执念,自己却深陷一份隐秘无望的执念之中。
里昂看着威斯克屈膝,小心翼翼打横抱起林云。
动作轻得不可思议。没有对待试验品那种冷静的收纳,没有粗暴拖拽。黑色风衣拢住她满身伤痕与熄灭的蓝色结晶,仿佛怀抱着一件易碎、再也无法复原的珍宝。林云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再没有挣扎,没有嘶吼,没有痛苦的喘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一幕刺得里昂眼睛发酸,眼泪几乎要从眼眶涌出来。
他想起浣熊市,想起二十八年前车厢的诀别;想起方才长廊之中,林云眼底那一份恳切求死的目光;想起枪响那一刻,晶体光芒一点点熄灭。无数画面翻涌撕扯他的神经。
他恨威斯克。恨是他开启了这一切悲剧,造就了林云被实验、被摆布的命运。
可这一刻,他又清清楚楚看见,这个男人心里也装着一份求而不得。
威斯克抱着林云,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废墟之中的里昂。方才心底翻涌的所有私人情绪,瞬间被一层寒冰封藏,又变回那个冷漠高深的阿尔伯特·威斯克。猩红的眼眸不带半分温度,再次说出那句宣判。
“你很幸运。我不会杀你。”
“死亡是解脱,而你不配。好好活着,肯尼迪。往后漫长余生,时时刻刻记住今天这一声枪响。”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烙铁,狠狠烫在里昂的灵魂之上。
里昂浑身战栗,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一瞬间听懂了威斯克的算计。
不是仁慈。不是放过。是惩罚。
杀了他,不过是一了百了,死亡反而成为解脱,甚至某种意义上成全他,让他可以奔赴死后与林云重逢。威斯克绝不允许那样的结局。他要让里昂活着,清醒地活着,背负亲手射杀林云的罪孽,永无宁日。往后无数个深夜,梦魇会反复回放长廊之中的全部画面,那句颤抖破碎的“杀了我”,会无休止在耳边回响。愧疚、悔恨、自我折磨,会一辈子如跗骨之蛆啃噬他。
多么狠戾,多么透彻。
里昂想嘶吼,想反驳,想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战斗。可断裂的肋骨、浑身的伤痛牢牢困住他,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威斯克怀抱着林云,一步一步,走向长廊深处无边的黑暗。
脚步声缓慢、平稳,由近,至远。
怀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从里昂的视野之中消失。
长廊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应急灯光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着那柄林云曾经握过的长刀,硝烟味道弥漫四周。枪口淡淡的硝烟早已散尽,可那一声枪响,仿佛还不断在空旷的长廊反复回荡。
里昂蜷曲身体,将脸埋进布满尘土与血迹的掌心。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从齿缝之间溢出。
死亡带走了林云。
威斯克带走了她的遗体。
留给里昂的,只有永无止境、逃不开的回忆,和一座沉甸甸、一辈子卸不掉的囚笼。
剧烈的疼痛依旧在啃噬骨骼,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里昂撑着冰冷的混凝土地面,指缝抠进碎石与暗红血泊,一点一点,艰难地撑起身体。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惨烈荒诞的幻梦。
林云颤抖的请求、震耳的枪响、晶体光芒熄灭、威斯克怀抱着她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句冰冷的宣判——死亡是解脱,而你不配。
每一幕,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扶着开裂的墙壁,踉跄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冷汗浸透全身,顺着鬓角不断滑落。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手枪,枪口还残留淡淡的火药味道。指尖摩挲冰冷的枪身,就是这把枪,夺走了林云最后的生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壁剧烈干呕,却吐不出什么,只有满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想过,如果刚才死在威斯克手下,一切就此结束,反而是解脱。
可是威斯克不允许。
那份惩罚不是皮肉之苦,是专属于灵魂的无期徒刑。往后白昼黑夜,只要闭上双眼,地下长廊的画面就会席卷而来:林云沙哑破碎的声音,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的模样,枪响之后那一抹归于平静的眼神。愧疚、悔恨、无力,会永远缠绕他。
里昂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地下的出口挪动。碎石在脚下发出沙沙摩擦声响,空旷长廊里只有他自己沉重、粗重的喘息声。
穿过长长的甬道,终于来到废墟出口。
深夜的晚风迎面吹来,城市遥远的微光遥遥浮现在地平线。人间灯火依旧,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停下片刻。
他活着走出了地狱。
可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了那片地下长廊,留在那一声枪响响起的瞬间。
长廊残响不绝,余生煎熬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