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没有开灯 屏幕亮了许 ...

  •   三月二十三日晚上,他终于发来回复。
      开头仍然叫我“小妹妹”。那三个字出现在长段文字最上面,像初中以后一直没有变过。我坐在宿舍床边,室友在对面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我先把手机锁了。等寝室安静下来,才重新点开。
      他先写爷爷离世后的那通电话。
      “我心里明白,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转移你的注意,让你放松一点。我一个字没提,是怕你刚好一点,我又提起来,让你更难受。”
      后面还有一句:“每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同,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批判别人。”
      我把这两句读了几遍。走廊里有人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室友回来拿充电器,问我怎么不开灯。我说不想开。她摸黑找到东西,又把门带上。
      再往下,他写这段时间自己也不是每天都开心。我嘴上说不讨厌,做的却一直是疏远;答应过一些事,又没有做到。他觉得我很乱,看不清究竟想让他走,还是留下。
      他第一次写了很长一段自己的高中。和班里的人并没有我想象中亲近,很多时候看见人便觉得疲惫,放学后宁愿一个人待着。真正还能让他放松的,反而是几个认识多年的初中朋友。他说自己很少向人讲心事,连最熟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话藏得太久,后来连他自己都看不见。
      这些事初高中时他从没提过。那时我问一句“怎么了”,得到的往往是“没事”;再追,他便说“算了”。如今它们一整段出现在屏幕上,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从头读了一遍。
      他提到任昉。那些我曾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文字,他全看过。读到另一个人怎样爱我、怎样被我放进未来时,他说像有一把刀扎进身体,发热、发麻,却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药物出错那晚,在他的叙述里,是我第一次愿意依靠他。他拿着手机等,第一次没有接通,便已经准备出门。他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只想先到路上。
      “你告诉我很多人都在关心你,我知道。可那天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你也告诉了我。”
      读到这里,我把腿从床边收上来,靠着墙。那晚蒋欣然睡在折叠床上,手机一次次震动,两个画面同时回来,没有谁能把另一个盖住。
      他也说关注蒋欣然只是担心,如果某天联系不上,至少能从身边人那里知道我是否安全。他承认自己讨厌我生病,每次听到身体不适,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关于旅行,他说自己其实不喜欢出门,也讨厌长时间坐车。因为同行的人是我,才会想去。他看过我写在那座城市的小说素材,想带我去乐园,想用已经买好的机票证明不是随口说说。
      “你的机票就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不可以拒绝。”
      几段以后,他写:“我爱你,小妹妹。”
      最后告诉我,我是他吻过的第一个女孩。
      页面到了底。我没有立即回复,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一开,镜子里的人显得很疲惫。走廊窗户没有关严,雨味从外面进来,我的手在水下停了很久,指尖才恢复温度。
      回到床边,他又发来一句:“你听着就好,不用现在回。
      我仍然开始打字。
      先写的是高中。五月里直接来找我的女生不是许嘉雯,却同样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喜欢他,也知道我约过他。大学又一次次看见许嘉雯,那些行为在我的认知里,是故意、是表演关系好、是做给我看、是很明确的让我一次次内耗。
      谈过恋爱?暧昧过?还是只是单纯的边界有问题?我没有问他和许嘉雯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你和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过去了。可当时我不知道,才会一直猜。”
      写到医院,我删掉了很多句。最后只留下:他有女朋友,却买票来陪另一个曾经喜欢过他的女生。我问过女朋友是否知道,他没有答。那天换掉的头像,我也看见了。
      “如果我是她,我会很难受。也正因为这样,我不敢相信以后自己不会变成她。”
      他很快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追问是哪样,继续往下写。
      爷爷的电话不是谁处理悲伤更正确。我在那种时候不想被带去别处,也不需要笑话。我在卫生间里等了很久,只想听他先承认那件事发生了。
      “你怕提起会让我难受,可我一直就在难受。你不说,它也没有消失。”
      我打完这句,窗外一辆车驶过积水,声音突然扑到玻璃上。肩背瞬间绷紧,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那阵颤抖来得没有道理,寝室里明明很暖,我却像又闻见潮湿水泥的味道。
      我把两只手握到一起,等呼吸慢下来。屏幕上仍停着未发送的文字。
      有关身体的事,我没有再按时间讲。我只告诉他,有些玩笑会让我立刻僵住,有些不经允许的触碰会让眼前的地方突然消失。雨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别人从身后靠近、对身体随口的一句评论,都可能把我拖走。它们并不因为对方没有恶意就不发生。
      “你不需要知道全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边界,就够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没有回。
      我继续写。在他面前,我从来不太敢把情绪全放出来。初中时怕他烦,高中时怕他走,现在怕每一次拒绝都要变成一轮新的解释。与任昉在一起时,我曾经很依赖,也很鲜活,后来那部分和关系一起受损。不是谁再努力一点,就能把人送回从前。
      “你说我很乱。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没有能力进入一段需要不断猜自己位置的关系。”
      最后,我提到蒋欣然。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会因为他关注了账号,就在某一天替我传递情况。那不是一条可以留作以后使用的路。
      一大段发完,已经接近凌晨。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等,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书桌最远的一角。
      第二天上课,我仍会在课间拿起来看。页面没有变化。第三天也是。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我最后一次点开他的头像。
      这次没有从任何一件具体的事说起。
      “这几个月我不是一直冷漠。我确实试过,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合适,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另一种方式。”
      我承认临州那晚提出散步,是因为他突然跟来以后,我不愿意让两个人一直僵在大厅;高铁上没有抽手、后来拥抱和接吻,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它们不是承诺,不会因为发生过,就自动把关系推到下一步。
      “我一次次把话说清,不是让你继续等,也不是给以后留位置。”
      他撤回过一句“没有你我怎么办”。我看见了,没有当场问。此刻我写,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成为谁活下去的重心,也不会因为离开而承担那种责任。
      末尾只有几行。
      “我们到此为止。不要再解释。如果以后还有让我不舒服的事,我会直接删除,切断联系。以前那几年虽然难受,在我心里至少很干净。不要再往下走了。”
      “不要回复。”
      消息发出后,他真的没有回复。
      开学后的树刚长出新叶。课表、项目会和编辑部的稿件把每天切成许多小块。我坐地铁时偶尔会扫过他学校所在的车站名。地铁开过去,我再低头回消息。
      有一天午休,手机跳出他的消息。
      是一张我学校里的照片。画面中的建筑很容易认,下面只有一句:“前几天来了这里。”
      周围有人在讨论下午的展示,投影仪风扇持续响着。我看见照片的瞬间,声音一下退得很远。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沿,手机掉在地上。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听见她的声音,嘴却没有立刻张开。照片里没有他,也没有日期。那条路是我每天都会经过的,从教学楼到食堂只有几分钟。
      我蹲下捡手机,第一次面容解锁失败,第二次才打开。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怕吗?”
      发送以后,我关掉对话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直接说话。
      四月,程珩铎来临州做项目汇报。
      他比我大三岁,已经快完成了中药学本科课程,正准备出国。我们从小认识,高中几年几乎没有联系,重新坐到一起是因为同一个科研项目。他作为师兄负责催材料,第一次把文档退给我时,连标点前后的空格都圈了出来。
      “这里少一个。”他说。
      “看得懂不就行么?”
      “格式要求看了吗?”
      “看了。”
      “那为什么不改呢?”
      我把电脑合上,不想理他。五分钟后,又打开,把空格补上。
      项目会那天结束得晚。其他人先走,程珩铎留下收设备。我站在门边等,他以为我还有问题,问是哪份量表。
      “没有量表。”
      “那你等谁?”
      “师兄,吃饭。”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把最后一根线塞进包里:“你不是说不饿吗?”
      “现在饿了。”
      我们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程珩铎把葱挑到我碗里,我把香菜夹回去,最后谁也分不清原来点的是什么。吃到一半,他接到老师电话,站在门口说了很久。我透过玻璃看他低头记事情,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替我找过一颗掉进草里的扣子。那时他也这样认真,找了半个下午,最后在自己的鞋底下发现。
      回去的路上,我问:“师兄,你出国选心理学专业是不是因为我?”
      “有一点。”
      “多少啊?”
      “你别把我四年课全领走。”
      “那就是很少咯。”
      “也没说很少。”
      风从路边的树间吹过来。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走了几步,又说小时候就喜欢过我。我问多早,他不肯讲,只说讲了会被笑。
      “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你了。”我停下来。
      程珩铎也停了。他没有马上回答,先看着我:“你现在说,是因为想清楚了,还是因为刚和一个人结束?”
      “都不是今天才发生。”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想听你的答案。”
      路口正好变成红灯。旁边等着一群放学的学生,有人背着球拍,有人边走边吃烤肠。我没有压低声音。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学心理学,也不是因为你知道那些事。我想和你在一起,以前确实动摇过。”
      程珩铎望着我,耳朵慢慢红起来。我第一次发现他和任昉紧张时很像,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我还没回答呢。”
      “不答算了。”
      我转身往前,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红灯还没变,旁边的学生一起看过来,我要甩开,他握得更紧。
      “算。”他说。
      走过路口,他才松一点。我问他出国怎么办,项目怎么办,以后是不是又要把选择算到我头上。
      “出国是我的安排,项目也是。”程珩铎说,“喜欢你是另一件事。你别替我把账混在一起。”
      “你以前确实因为我才注意心理学吗?”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师妹,你怎么又问?”
      我还想追,他伸手把衣服往上拉,遮住我的嘴,我立刻扯下来。两个人在路边闹了一阵,走到地铁站才安静。
      站台上人不多。车还要三分钟,他靠在柱子旁,我站在面前,主动抱住他。程珩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到背上。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
      “准毕业生也紧张啊?”
      “……学校没教拥抱时该怎么样。”
      “那教什么了?”
      “教我现在最好别说话。”
      我抬头,他低下来吻我,碰到以后停住。我没有退,手绕到他颈后,又吻了回去。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冲出来,衣角和头发都被吹乱。旁边有人经过,我们分开片刻,等人走远,又靠到一起。
      那天回学校的地铁上,我们才正式说定关系。程珩铎问晚饭有没有吃饱,我说刚才那碗面全是葱。他说我的碗里才是香菜。我靠着车门笑,到站以后同他一起下去,又在下一班车来前绕回自己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没有开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