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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秋之间·手串与离别 她翻来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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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小岭因祖父来信催回乡探亲,收拾了两箱书卷暂别桐溪。临行前夜她买了一条檀木手串,绕了两道街才找到还在营业的首饰铺,请老师傅在搭扣处刻了个极小的"岭"字。她把手串用一块软布包好,揣在怀里走回客栈。路过槐树底下时,她在那面蓝布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铺门已经关了,木板嵌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光。她摸了摸怀里的手串,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她想,明天早上走之前再来,来得及。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把手串从怀里拿出来,用那块软布重新包了一遍,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她穿好衣裳,拿起包袱,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下着小雨,巷子湿漉漉的,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她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铺子就在巷子那头,走过去,敲两下门,把手串递进去,说一句话,最多一袋烟的工夫。
可她站着没动。她看着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细碎水花,把手串放回了怀里。她对自己说:算了,等我回来再给她吧。现在给了,像在催她等。她把怀里的手串按了按,转身往渡口走去。
渡口的船夫正在解缆绳,看见她来了喊了一声"快些"。她上了船,船离了岸,雨水打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细圈一个套一个。她站在船尾望着桐溪镇往后退去,槐树的树冠渐渐变小,蓝布幌子看不见了。她把怀里那包手串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雨水落了几滴在布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圆点,忽然觉得不该放在怀里,应该放在箱子里——可已经来不及了。
半个月后她从乡间回来,那条手串在路上某处遗失了。她翻遍了所有的包袱和口袋,甚至写信问乡下的祖父有没有见过,都没有找到。她沿着来路回忆:是歇脚的时候掉在了茶棚里?还是上马车时从袖袋滑出去了?她想起临行前在客栈门口犹豫的那一袋烟的工夫,忽然想,如果那时候敲了门递过去,是不是就不会丢了。可没有如果。
她从镇上另一家铺子买了一条类似的手串,木料稍轻,刻字也粗些。她给那条替补的手串重新穿了线,用细砂纸把搭扣磨了磨,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粗糙。递给小莱时她难得面露愧色:"原来那条更好,我弄丢了。临行前本来要给你的,一犹豫就没送成。后来在路上丢了。"
小莱接过手串在腕上比了比,笑道:"这条也好,小满胜万全嘛。"她把新手串戴了一日,夜里便取下来用红布包好,放进首饰盒最深处。那条手串后来再没出过盒子,可每次小莱打开盒子取针线时,目光总会在那块红布上停一瞬,像在确认什么还在。她心里知道,那条不见的手串像一个预兆——好像有什么东西,注定要在这个故事里遗失,而她拿到的,永远是替补的那一份。
手串的事过了几日,桐溪镇入了秋,夜风开始变凉。客栈老板娘那天在铺子门口晾衣裳,随口说了一句:"沈姑娘住进来整整一年了,明日是她生辰,她自己都不记得。"小莱在铺子里听见了,手里正在缝一件夹袄,针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线,没作声。
可那天夜里,她把首饰盒底层的红布包打开,把里头的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一遍。那些铜板是她缝衣裳攒的,有整的、有碎的、有几枚银角子,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压在账本底下。她数了三四遍,每个数都对得上。她把铜板重新包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吹了灯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河水声灌进来,她睁着眼想了一夜:明天做一件什么事,是她能做、敢做、又不怕做错了后悔的。
她想了很久,想到手指在被窝里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她把那件打算做的事在心里头过了三遍,才闭上眼睛。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梦见两只银色的圆环在河水里漂着,顺着水流走了,她想去捞,可水流太快,怎么也够不着。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包铜板还在,便起身洗漱、熬药、开铺,比平时多熨了一摞布,把衣裳架子上的几件衣裳重新挂了一遍,把线轴按颜色排了又排。她的手一直忙着,可心不在针线上。她把案板擦了两遍,剪刀擦了又放回原处,最后在柜台上搁了一本翻开的书,遮住自己来回张望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