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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页之间·一借一还的悄然靠近 小莱侧头看 ...

  •   那本《饮冰室文选》在柜台上搁了七日。书脊朝外,封面朝里,像一樽她不敢轻易碰的瓷器。每日清晨开铺,擦柜台时她先指腹拂过书皮再拣布理线,指尖不敢用力,怕蹭破了封皮。每夜打烊,她洗净了手端端正正坐在油灯下,才敢翻开第一页。

      梁启超的文字烫手。逐字逐句读,遇不懂的典故便折页记下,次日趁去米铺籴米的间隙,拐进镇东头旧书铺翻缺了封皮的残本对注。瘸腿老板见她来得勤,打趣说:"小莱这是要考功名?"她红着脸摇头,把刚翻到的"公车上书"条目默念两遍,揣回心里,走回铺子的路上还在嚼那四个字——公车、上书。她不知道"公车"是什么,但她喜欢那两个字并在一起的声音,沉沉的,像火车启动时轮轴咬合的那一下。

      第七日傍晚,小岭来取第二件缝补的衣裳——粗布夹袄,肩线开了,小莱用同色暗线密密匝了两道,针脚平整得像印上去的。小岭接过试了试肩,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柜台角那本书上。书被翻卷了边,夹了好几条布头做的书签,脊线快散了。

      "读完了?"

      "读完了……没全懂,但记下了想问的。"

      "问。"

      那天傍晚槐花落了满地,两个人就坐在铺门口矮凳上,一个问一个答。从"新民说"聊到镇上米价涨了几成,从"少年中国"说到河对岸火车站里等车的流民。小岭说话不急,每解释完一段便停一停,看小莱蹙眉咀嚼的样子;小莱问得直白,遇着不懂便老老实实说"没懂",再听一遍。槐花落在小岭的长衫袖口上,她没注意,小莱看见了也没说,只是在心里想:那花瓣白得真好看。

      暮色从桥头漫过来时,小岭起身要走,小莱忽然叫住她,转身回铺子取出一双新纳的布鞋——青灰面,白千层底,纳得细密均匀。"你那日量衣时我顺脚比了比,"她把鞋递过去,脸朝着柜台,耳朵尖发烫,"你脚上那双底都磨薄了,桐溪春日湿气重,穿薄底容易犯寒。"

      小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鞋底确实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有一处已经透了。再抬头看小莱侧过去的半边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她接过鞋,没有推辞,低头看着那双鞋纳得细密整齐的针脚,说了句:"我明日带另一本书来。"

      那之后"带书来"便成了约定。小岭隔三差五路过,有时带一本《新青年》合订本,有时是半册《史记》残卷,有时是她自己写的文章——蝇头小楷誊在毛边纸上,墨痕新干,折痕处还带着体温。小莱不再推却,每次接过书册时,在柜台下用干净白布裹一裹手指,怕自己手上沾的皂角粉洇了纸页。她读那些文章时读得很慢,有一段写难民过江的,她读了四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句上:"江面宽得像没有对岸。"她放下纸,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来再读。

      她开始习惯铺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小岭常在午后无客时坐在窗边,背靠槐树荫,摊开书或稿纸埋头写画。小莱在柜台后踩缝纫机,哒哒哒的机杼声伴着小岭翻页的沙沙声,槐花偶尔飘进来落进小岭的纸页间,小莱看见了不出声,只在心里默记:第几页落了花,明早那页花干了再帮她剔掉。有时候小岭写完一段,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铺子的空气对上目光,谁也没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去。那沉默不尴尬,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河道里各流各的,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有一天下午,小岭走后,小莱在她坐过的那张凳子下面捡到一张纸——可能是她翻书时从书页间掉出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小岭的笔迹:"今春桐溪槐花开得比往年早,不知因何。也许是暖冬。也许是树老了,急着把花都开完。"小莱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首饰盒里,没有还回去。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偷,是捡的。可她心里清楚,她想留着它。那是她第一次藏起关于小岭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忽然想起白天那行字——"急着把花都开完"。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想:人是不是也这样?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知道自己待不长,就急着把心里的话都说完、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她不知道小岭什么时候会走,她甚至不确定小岭会不会走。可她隐隐觉得,这棵槐树留不住任何人的脚步。

      她吹了灯躺下,听见河水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河在夜里比白天更像活物,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小岭说的。可她此刻觉得,自己在夜里也比白天更像活物——白天她是一台缝纫机,哒哒哒地走着线,夜里她才是小莱,会想、会怕、会把一张捡来的纸条藏在首饰盒里。

      四月里河水涨了些,镇公所贴告示说要加固堤坝——北面战事吃紧,怕有溃兵顺江南蹿。镇上人开始慌了,米价一日三涨,药铺金创药被抢空了两回。小莱娘咳得更重了,夜里小莱给她熬枇杷膏,伺候她睡下后独自坐在灶间发呆。她算了算铺子存银,又算了算米缸余粮,心头沉得发慌。她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差一截。她坐在灶间没动,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隔日午后,小岭照例来铺子,见小莱在缝纫机前一动不动,手指搭着布料却没踩踏板。她走近了,把小莱面前摊开的书轻轻合上,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小莱展开,上头写着:"世道越乱,人心越要定。你不必扛所有的事,可以分一些给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二十三个字。小莱看了三遍,鼻尖一酸,把纸条夹进那本《饮冰室文选》封底里,再没取出来过。她抬头看了小岭一眼,小岭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张纸条——隔着二十三个字——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瞬间,小莱觉得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拔出来,只是碰了一下。碰一下也疼,可那种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钝的,这次是活的。

      那天傍晚两个人照旧坐在铺门口矮凳上。天色暗得早,乌云压着河面,远处隐约几声闷雷。小岭忽然开口:"你怕吗?"

      小莱知道她问的不是雨:"怕。可怕也没用,该来的躲不过。"她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我娘咳得厉害,想攒钱给她买一盒西药,可西药房那盒盘尼西林要三块大洋,我缝三百条裤脚才够。"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小岭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支钢笔——笔杆磨得发亮,帽盖有一道细裂——递了过来。

      "这支笔跟了我四年,陪我写过很多不敢说的话。"她把笔搁在小莱手心里,"你写的字好看,不该只用来记布价和尺码。以后想说什么,写下来,寄给我。"

      小莱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存着小岭掌心的温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

      雷声近了,雨点砸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泥星。小岭拉着她退回铺檐下,两人挤在窄窄的门廊里,肩挨着肩,看雨帘从檐角垂成一片,把槐树、石桥、渡船全模糊成水墨。小莱侧过头,看见小岭的侧脸被雨光映得微亮,睫毛上凝了一粒细小的水珠,像夜露。那粒水珠在她心头停了许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书页之间·一借一还的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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