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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艾草·最后一封信 烟淡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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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个月全是小岭在写,小莱在收。小岭的信照旧寄来,小莱照旧拆开看,看完搁在柜台抽屉里不回复。有时候隔了一旬实在拖不过去,回几行字:"近日下雨河水涨了,信可能不好走。一切都好,勿念。"字迹越来越草,越来越像在赶时间。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提笔,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站在铺门口说"想见一面"的样子,还有小岭在很久以前淡淡说起"年少同窗"时脸上那种她当时没看懂、如今却刻进眼睛里的神情。
八月初,小岭回了一封很长的信。没有日常琐碎,劈头一句:"你为何不回我的信?"
"我三月没收到你的字,每一封信寄出去都像投进一口枯井。我不知你在镇子上过得怎样,不知你娘咳疾可好,不知你的艾草有没有晒好挂起来,不知你那头的戒指还带着没,我在这山上每日对着讲义和油灯,夜里躺下来满脑子是你铺子门口那棵槐树,还有你靠着窗台理线的样子。我走之前那夜说的话,你应过的'等',我当真的。若你变了心意,便直说一句,我不怨你。可你不回信,我便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戒指我还戴着,可最近戴得松了,总怕它滑掉。"
字迹有几处被墨洇了,许是写着写着笔尖顿久了。小莱把信读了又读,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整个午后的呆。傍晚关了铺门去渡口走了一圈。河水比去年浅了,几只乌篷船拴在岸边木桩上,船夫不知去了哪里。难民营的棚子多了几排,有人在河边淘米,有人在晾衣裳,有个孩子蹲在水边捞蝌蚪。她看着那孩子,忽然觉得日子原来这样过也过得下去。什么都可以没有,日子还是照旧。她把那枚留在桌角的戒指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回家铺开纸,用那支钢笔回了很长一封信。那封信是她写过最真的话,也是她后来最后悔的一封信:
"我没有变心意,我只是看清了一些事。你走之后,镇子没有变,河水每天流,槐花每年开,铺子的生意冷清了可也还开着。我去看了难民营的人,给他们缝衣裳送粥,那些人不知道明天在哪,可今天有口热汤就笑。我想乱世里的人能守住今天便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可你的明天比我辽阔太多,你的明天里有山河、有学堂、有那些我只能在书里读到的东西。我的明天只有这间铺子、我娘的病、镇上的米价涨落。我不是不想等你,我是怕你等完了我,才发现自己绕了远路。我写不出口'别等了',可我也写不出'继续等'。我只知道,你每封信来,我高兴,拆完了又害怕。这种日子过久了,我怕我先垮掉。所以我不回信,不是不想你,是怕回了,就又舍不得停了。戒指的事……你戴着就好,我这边的不急。"
信末搁笔良久,添了一行很小的字:"那捆艾草晒干了,搁在窗台上,等你回来熏蚊子。"
那封信寄出去后,整整两个月没有回音。
入秋时小岭回了最后一封信。信封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捆艾草,你收好吧。"
没有署名,没有槐花,也没有再提戒指。
小莱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一遍一遍读,读到自己不认得那几个字了还在读。她把信折好放进首饰盒,压在最下面,旁边就是那两枚并排放着的银戒。她从盒底拿起其中一枚——刻着"岭"的那枚——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银面已经微微发黑了,内壁的刻痕被氧化层蒙住,不那么清晰了。她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又把戒指放了回去,盖子合上了。
当天下午她爬上梯子把窗台上那捆晒干的艾草拿下来——整整一个夏天,她没有动过它,每天都看见它搁在那里,黄褐色的、干枯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气的一捆——按照她自己在信里写给小岭的法子,割回来晾了半日,叶子蔫了扎成小把,倒挂在屋檐下晒足了七个太阳才收起来的。她分了一半用旧报纸包好送去了难民营,剩下的一半每天傍晚在铺门口烧一小撮。烟淡淡的,被晚风扯散了,飘过槐树、石桥、渡口,往南去的方向散。
那天之后她们再没有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