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漱玉楼 生事 ...
-
阿宝又在铺子里闲逛了片刻,便起身离开。她没有径直回家,脚步一转,朝着北街漱玉院的方向走去。
按理说漱玉院缺记账先生,大可直接另聘旁人,不必回头再来找已经离开两年的她。可阿宝在漱玉院做过数月的账,内里的门道她一清二楚。
漱玉院乃是青云镇数一数二的风月大院,楼内倌人三四十位,大半都是精通琴艺的清倌,其中六七位艳名传遍周边城镇。连同娘姨、仆役、乌师乐工,整座院落下人加起来足有百余人,院落重重,来往接待的客人大多是盐商、地方官吏。
姑娘一多,开销便是一笔巨款。四季衣裳、金银首饰、伺候的仆妇、膳食酒水、乐师酬劳样样都要花钱。除此以外,姑娘收到的赏银、私下留存的银钱,也要一一入账登记。账目繁杂油水极多,贪腐之事时有发生。
阿宝偶尔被请过去,便是帮花妈妈核查账本,揪出账目中的错漏。这件事于她而言并不算难,她心算飞快,算术本事远超常人。而且漱玉院里一众姑娘多才多艺,闲时聊天说笑,她倒也乐意和她们相处。
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北街。
漱玉院坐落在主街隔街最繁华的地段,一口气占了五间铺面,楼宇高达三层。
阿宝绕开正门,从侧门迈步而入。守在门边的伙计一眼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意快步迎上来。
“阿宝,你总算过来了。孙掌柜从早上到现在念叨你好几回,一直盼着你呢。”
阿宝跟着他穿过回廊走入大厅。此刻厅内已经坐了不少跑船商旅,还未到晚间宴饮的时辰,座位并没有坐满。
说来奇特,这漱玉院在青云镇可是一桩奇谈,二十四小时大门不落锁。
白日便是寻常酒楼,供应酒菜饭食;等到夜幕降临,便化作声色迷醉的风月花楼。一日两副光景,权责分离,也就成了账房先生频频做不长久的根源。
白天酒楼生意归孙掌柜管辖,夜里风月之事便交由花妈妈打理,二人分工划得清清楚楚。
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孙光瞥见阿宝,眼睛瞬间亮了,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径直拽到记账的案几旁,挥手便把原先守在这里做账的伙计打发走。
“阿宝来了,你可让我好等啊!”
孙光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憋屈的抱怨,“昨日花妈妈一声不吭就把原先的账房赶走,半分也不和我商议,丢下这么一堆乱糟糟的烂摊子。今早我才知晓此事,你一来,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说这话时还咬牙切齿的。
厚厚的一摞账簿被塞进阿宝怀里,她头顶不由得冒出几道黑线。
她也想咬牙。
一桩心头大石卸下,孙光脸上堆起的褶皱舒展大半,一眨眼便忙别的事情去了,溜得无影无踪。
阿宝被赶鸭子上架,无可奈何,只好埋头伏案,一本一本梳理混乱不堪的账目。
埋首算账许久,脖颈僵硬酸痛得快要断掉。她停下笔,左右缓缓转动脖子放松筋骨,目光不经意扫过大门口,一行人恰好迈步走了进来。
竟是昨日打过照面的熟人。
孙掌柜连忙弯着腰,毕恭毕敬上前迎客,一眼便能瞧出这伙来客身份非同寻常。
人群之中,程知行上楼的途中,目光遥遥投向记账柜台这边,清清楚楚认出了阿宝。
阿宝神色坦然,不躲不避,平静回望过去。心底暗自腹诽,又没有干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稍稍活动完酸痛的脖颈,她低下头,继续埋首和杂乱的账本较劲。看着一笔笔错漏百出的流水,她不由得心里感慨:漱玉院到如今还不曾亏空,足以见得老板手腕何等厉害。
“哎呀,沈二少,里边请!我这就领您去往春房,差人唤丽娘过来陪您!” 孙掌柜那副极尽谄媚的嗓音再度响起。
这般场面阿宝早已见惯,在这楼里管事的,个个都是八面玲珑。
可下一刻,一道无比熟悉、令她心头一凛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当即停下笔,从成堆的账簿里抬起头。
“孙掌柜不必忙活,今日我早已有约。”
来人下巴高高扬起,肩头微抬,眉眼间尽是盛气凌人的傲气。
沈师洋。
沈毋生二叔家的儿子,往日在学院之中最常欺辱沈毋生的那个人。
孙掌柜低着头,连声赔罪。
“少废话!我与严郡主有约,速速引我过去,若是耽搁了贵客的大事,有你好受的!” 沈师洋不耐烦地厉声打断他。此番前来他身负商谈航运生意的重任,绝不容许旁人从中搅局。
“是,是,小人明白。” 孙光不敢多言,赔着笑脸引路,带着他一步一步登上二楼。
阿宝目光沉沉,目送沈师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指尖轻轻摩挲过账簿纸页。
沈师洋。
她还未曾主动去找这人清算旧账,对方反倒自己撞上门来,那就休怪她不留情面。
没一会儿,孙光下楼,一脸苦相。
阿宝抬眼,故作不经意看向他,笑着打趣:“孙掌柜,您这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瞧着脸上皱纹都多了好几道。”
孙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头猛地一慌,暗自想着难不成自己真的苍老许多,回去夫人怕是又要数落自己。哭着脸想要找个人求证一二,一抬眼,便撞见阿宝似笑非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取笑了。
幽怨地瞪了阿宝一眼。
“阿宝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还盼着和我夫人安稳度日呢。前几日她还念叨我看着憔悴衰老不少。” 他长叹一声,脸上愁云再起,压低声音愤愤吐槽,“任谁天天对上花妈妈,再接待一群难伺候的贵客,都不可能年轻得起来。”
“到底出了何事,让您愁成这般模样?” 阿宝佯装好奇。
孙光正憋了一肚子苦水无处倾倒,又清楚阿宝并非漱玉院内部的伙计,说话不必有所顾忌,便小声吐露实情。
“你可知方才我接待的第一波客人是谁?正是京城严家的严三公子,严论!”
阿宝面上露出一丝茫然。
孙光便热心解释道:“那严家可是当朝郡王世家,严论之父严重乃是当朝曦亲王,地位尊崇无比。”
阿宝故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这般尊贵的人物,怎么会远道来到我们青云镇?”
孙光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这你小孩子家就有所不知了,咱们青云镇乃是东启数一数二的水上航运重镇,他此番过来,便是要寻访合适的商船,运送修建皇宫所需的木料。”
“原来如此。” 阿宝缓缓应声。
“孙掌柜!孙掌柜!”
楼上骤然传来一声高喊。
孙光懊恼地低呼一声,意识到闲聊耽搁了功夫,便匆匆同阿宝打了个招呼,快步奔上楼去。
阿宝翻动账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心思已经飘远,暗暗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出手,帮沈毋生报欺辱之仇。
念头尚未想好,楼上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喧闹声越来越大,一路顺着楼梯蔓延到了大堂。
厅中不少客人纷纷探头,好奇望向二楼。
“看什么看!”
一声厉声呵斥轰然响起,紧跟着长鞭狠狠抽打在木栏杆上。
木屑四下飞溅,飘散在空中。
“嘶 ——”
不少仰头观望的客人被木屑迷了双眼,纷纷抬手揉搓眼睛。
阿宝也没能幸免。
她揉了许久,眼眶泛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才终于把细小的木屑从眼中弄出。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朦胧抬眼,那群人已经走下楼梯,来到大堂当中。
沈师洋走在前头,孙掌柜紧随其后,不停在一旁低声劝解。
“花妈妈!花妈妈!” 沈师洋站在大厅中央高声呼喊。
孙光苦着一张脸劝道:“沈二少,实在抱歉,花妈妈白日并不当值。”
看着大堂被搅得一片混乱,孙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师洋身子猛地前倾,几乎要撞上孙光的鼻尖,眯起的眼里寒光逼人:“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打我的脸?明知我宴请的是何等贵客,却连个清倌都请不动——你是觉得我沈家分量不够,还是觉得严郡王的面子,也配不上你漱玉院的头牌?”
孙光额角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话音发颤:“二少息怒,实在是玉娘她……”
“够了!”沈师洋陡然扬手,手里的扇柄重重磕在身旁桌沿,惊得满堂一静。他目光如刀,刮过孙光惨白的脸,“今日我若请不动玉娘,你这掌柜,也就不用干了。”
楼梯上方,适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漫不经心,却让沈师洋脊背一僵。
孙光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不敢流露出半分违逆。
“小人万万不敢。快去,请花妈妈、玉娘、丽娘一同过来,贵客临门,不可怠慢。”
他立刻差遣一名伙计赶往后院寻人。事到如今他已是尽力,这般权贵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实在招惹不起,心底只暗暗祈祷花妈妈快点过来解围。
等候之际,沈师洋侧身,正要邀请严论重新上楼。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严论的视线恰好和阿宝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