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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云镇 沈毋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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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毋生——不就是不要出生吗?
残阳如火,铺满了古巷曲折的纹路,将青石板染成一片温吞的赭红。
暮色四合,炊烟与暑气在巷弄间缓慢流淌。
一道瘦小的身影陷在墙根阴影里,步履滞缓,拖着步子挪动。
死寂的巷口炸开喧闹,一群孩童叫嚷着奔入巷道。
领头的少年身姿拔尖,满脸不耐,直直冲着阴影里的人厉声喊喝:“小野种,走快点,耽搁我们许久了!”
话音落,他快步上前,抬手狠狠推搡过去,存心逼对方提速。
男孩腿脚本就有疾,身形不稳,被这骤然一推,身子骤然失衡,眼看就要重重栽倒。
“高甲,你手贱是吧!”
清亮的声线从人群后方响起,带着愠怒。
不知何时,一名身着青白褂子的男孩儿立在众人身后。他斜挎一只磨旧的蓝灰布包,手里拎着一包黄色纸皮包裹的点心,纸面浸透了一片油渍,洇出明亮的油光。
此时白净圆润的脸蛋紧紧蹙着,不虞与怒意全摆在面上。
方才嚣张跋扈的高甲瞬间收敛气焰,缩着脖颈,心虚地指向阴影里沉默扶墙的男骇,低声辩解:“阿宝小老板,是他走得太慢,不怪我们。”
“高甲,他有名字,叫沈毋生。”阿宝沉声纠正。
高甲却满心不服,兀自嘀嘀咕咕嘲讽:“沈毋生?不就是不要出生吗!”
阿宝懒得与他争辩,直接将手里的点心包递出:“拿着报酬,赶紧离开。”
一群孩童立刻蜂拥争抢,转眼就将一包点心分食干净。有人贪馋至极,连纸皮上残留的油渍都不肯放过,直接塞进嘴里啃噬殆尽。
吃食一空,众人再无停留,一哄而散,巷道瞬间重归寂静。
阿宝手里得了空,快步走进阴影,一把将沉默伫立的沈毋生拉到天光之下。
“阿宝。”沈毋生抬眼,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不可闻。
看清他模样的瞬间,阿宝心头猛地一跳。
暗处遮掩了所有,此刻落日天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狼狈无所遁形。衣衫灰败破旧,遍布尘土与破洞,瘦削的脸颊沾满污渍,好几处破皮的伤口还凝着新鲜血渍。
下颌右侧一道寸长疤痕横贯而下,狰狞的纹路攀在单薄的皮肉上,将少年的可怜与凄惨衬得愈发清晰。
“是高甲他们打的?”阿宝生气,抬脚狠狠踹飞脚边石块,石子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墙内迅速传来婴孩受惊的啼哭,紧接着,一道泼辣尖利的妇人骂声轰然炸开:“哪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阿宝脸色刷变,当即背对着沈毋生半蹲下身,语速急促:“快上来!被张娘子抓到,少不了一顿臭骂。”
沈毋生不语,双手搂住她的脖颈,轻轻趴上她的后背。
阿宝力气大的不像话,起身便快步狂奔,步履迅捷,跟后头有鬼怪在撵。
两人辗转穿梭巷陌,最终停在一棵老柳树下。
阿宝将人放下,扶着树干微微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沈毋生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抬手给她擦脸。随后拧开她腰间的葫芦水壶,稳稳递到她面前。
阿宝接过水壶,仰头咕咚灌下几口,燥热的暑气方才稍稍褪去。
她看着眼前眉眼微红的沈毋生,将水壶递回:“你也喝点。”
他接过去,小口抿。
阿宝抬手拢在脸侧扇风,望着燥热的天色,叹息:这酷暑绵长,日日难熬,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待他喝完水,阿宝拉着他一同坐在树下石墩上,低头在布包里翻找,叮铃当啷的不知道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片刻后,她摸出一包妥善收好的吃食,塞进沈毋生手里。
“吃吧,都是给你留下来的。”
沈毋生拆开纸包,里面静静躺着两个白面包子、一只卤鸡腿、三卷响铃卷,还有两块清甜的绿豆糕。
他也不挑剔,拿起凉透的包子,一口一口,缓慢咀嚼,默默填补着腹中饥寒。
阿宝倚着石墩,目光落向天边缓缓沉坠的落日,余光又扫过身侧小口吞咽吃食的少年,思绪不由飘远。
她自出生起便带着前世完整的记忆。没什么稀奇的经历,一生庸庸碌碌,最后一场病痛便了结性命,再睁眼,已是来到了这异世。
与她一同落地的,还有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兄长,李姜言。
她本名李姜宝,小名阿宝。名字得来简单,父姓李,母姓姜,无别的深意。
双亲亡故之后,兄妹二人辗转来到青云镇落脚。兄长思虑周全,女子孤身在外多有凶险,便叫她平日里扮作男孩模样。算到今日,他们已在此安稳度过两年光阴。
白日里李姜言要去学堂读书,家中常常只剩阿宝一人。闲极无聊,她便整日在外游荡。
初来乍到,便撞上高甲一众顽劣孩童,阿宝生来一身怪力,又习得几分拳脚,几番交手便治住了这群人。
自此,她顺理成章,成了这一片街巷里的孩子王。
而沈毋生,便是她某次撞见高甲一行人欺凌弱者时,出手救下的人。
论身世凄苦,沈毋生比她还要艰难百倍。
阿宝犹记初见那日,正是隆冬寒天。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单衣,被一群孩童围在巷中欺辱。
阿宝上前喝退众人时,只闻他周身散发出一股酸腐恶臭,脸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狰狞可怖,看得人心头发紧。
阿宝不忍心,就帮助他。
往后相处,才慢慢摸清了他的处境。生母早逝,生父厌弃于他,将他扔来青云镇托付叔伯照管。可沈家叔伯也容不下他,府中无人问津,说是寄人篱下,实则和孤身漂泊别无二致,常常连一口热饭都讨不到。
“咳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猛地将阿宝的神思拽了回来。
那绿豆糕还是午间剩下的,早已凉透,沈毋生吃得多了些,一时被噎住。
阿宝将手边的水递去。
他喝下一口,卡在喉间的糕点才缓缓顺了下去。这下学乖了,每咬一口吃食,便跟着喝一口水。
察觉到阿宝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他把手里剩下的吃食往她面前递了递。
阿宝摇头,示意他自己吃完。
沈毋生不再勉强,垂着头,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
望着他这副温顺模样,阿宝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识那段时日。
那时的沈毋生,骨子里像一匹困兽,又倔又冷,软硬不吃。
之前说见到高甲一众围堵殴打他,原因是高甲路过泔水池,被沈生狠狠创进去了。
虽然是两人一起摔进的,但是高甲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便时时伺机报复,那次恰好被她撞见拦了下来。
可救下归救下,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人都拒人千里之外,谁的好意都不肯接纳。阿宝几次给去吃食,要么被他无视,要么直接扔在地上。
多次下来阿宝也歇了心思,她也不是那种多事儿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场暴雪。那日她闲来出门闲逛,却看见沈毋生冻僵着倒在雪地之中。心底那点不忍终究压过一切,阿宝咬牙,将奄奄一息的他背回了家。
为救他性命,花去了兄妹二人不少积蓄。当初逃离故土行囊仓促,本就没有多少银钱,兄长租屋、学堂束脩、笔墨书本,处处都要开销。
眼看着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她怕人再次冻死,这笔救命钱白白打了水漂,索性留下沈毋生,叫他在家里做工抵债。
兄长一心苦读,无暇操持家事,阿宝又不擅家务。挑水、劈柴、洗衣,家中杂活正好缺人手。
沈毋生虽性情冷淡,却记着兄妹二人的救命之恩,踏踏实实揽下所有活计。
就这样慢慢的,两人也算相熟了。
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晃。
阿宝猛地回神,心头惊跳一下。
“阿宝,喝完了。”
原来是沈毋生见她久久失神,便举着空空如也的葫芦,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唤她回神。
“喝完便罢,回家再续水。” 阿宝应声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那些新鲜伤痕,眉头瞬间紧锁,“是沈师阳欺负你了?”
阿宝先前心急,现在回想她和高甲前后脚看到的沈毋生,没欺负人的时间。
听见这个名字,沈毋生抬眼看向她,见小姑娘一张脸皱成小小的包子,便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阿宝,没事,不疼。”
“等着,我会帮你还回去的!”阿宝一把拉起他,转身迈步,“走,我带你回去上药。”
天幕已经沉成一片深蓝,西边天际仅余下一缕残碎的橘红霞光,浅浅晕染在夜空之上。
“阿兄!”
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松开,沈毋生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阿宝朝着院内飞快跑去。
他低头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空气里缓缓抓了一下。
片刻功夫,阿宝便折返回来。
不等她伸手牵住,沈毋生已经抢先一步,死死攥紧了她的手掌。
掌心力道很重,阿宝却并未在意。相处两年,她早已习惯。沈毋生唯独在她跟前尚可放松,一靠近旁人,便时刻紧绷,满心戒备不安。
“阿兄,你快看,沈毋生又受伤了。”
院中,李姜言看着狼狈的沈毋生,心疼不已,“阿宝,快扶毋生坐到桌边,我去取药膏给他敷上。”
望着兄长匆匆离去的背影,阿宝心底暗自感慨,她这位阿兄,永远这般心软良善。
药敷妥当,阿宝送沈毋生返程。
沈家和他们的宅院门距离很远,只是沈毋生的住处在沈家后门,刚好和他们家隔着一条巷子。
行至沈家后门,阿宝站定朝他挥手道别。沈毋生看着她转身,蹦蹦跳跳挽住李姜言的手臂,一同进门合上院门,亲密无比。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门廊下,一名中年男子正偷闲怠工,瞥见他回来,神色复杂,立刻偏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穿过后门左转,便是他的居所。
一间破败逼仄的小屋,紧挨着骡厩。盛夏暑气蒸腾,牲畜粪便的腥臭味四处弥漫,呛人鼻息。可他恍若未觉,抬手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只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木桌,床头叠放着两件换洗衣物。
他连外衣都懒得脱下,身子一倒,便合衣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