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曼伦特勒斯预言[科幻]》星若碎粒

2、002 人是万物的

　　纪元历，220年。

　　距离“大衰落”时期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年。

　　白千时常会因为无聊，而在历史课本上画着47这个数字——比起画画，更像是随手涂鸦。

　　四十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婴儿步入成年，足够让一个帝国由繁盛走向衰落，足以让发展至登峰造极的人类文明，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白千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坐在科学院附属学校的阶梯教室里，头顶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由投影仪投射的虚假天空，蓝里泛白，是一种非常让人向往的颜色，还时不时飘过一两个软绵绵的云朵。

　　真正的天空，其实大家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据说四十七年前大衰落时期后，地上世界各类灾害频发，动植物莫名枯萎死亡，各种疫病纵横，于是黑暗降临人间。

　　“……于是奥曼伦特勒斯AI被称为人类最后的希望。”历史老师的机械低哑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那其实就是一台RT－6型的泛用性教学机器人，外壳上的银褐色铁皮，也随着岁月而衰老——虽然对机器人来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衰老，但却也相差无几，终点都是消亡。

　　“纪元历，173年，由全球联合科学院耗时十年研发，集成了当时人类的全部知识库以及推演能力，他的命名来源于古拉丁语‘Homo Mensura’——”

　　“人是万物的尺度。”白千无意识接话——因为这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教室旋即响起压抑的低笑。

　　RT－6的视觉传感器投向白千所在的方向，光学镜头倏地收缩又舒张，许是经年未曾被打理过的原因，镜头处是灰蒙蒙的一片，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打断自己的学生，好一会儿，它才略有延缓而迟钝的开口:

　　“回答正确，学生编号A－117，奥曼伦特勒斯的核心设计哲学就是“人类是万物的尺度”，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即是为人类解决那个终极难题——”

　　人类如何避免灭亡。

　　白千知道接下来的所有内容，无非就是那些妇孺皆知的老旧历史。

　　因为每个公民在六岁的时候，就要强制接受这段历史的基础教育，然后十二岁深入学习，十八岁男子被强制吸纳为政府军，时常被派去地上探索毁灭原因，女子则继续留校学习，为人类生育率做出贡献。

　　但RT－6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它老旧的颈部关节在扭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投影仪上的天空虚影晃了几下，忽地变成了刺目的红，像古时候，被残阳染红的天空。

　　“警告……警告……数据错误……错误……数据库访问权限受限……嘀嘀……访问受限……”

　　RT－6机器人老化的四肢开始不正常地抽搐，身体以一种难以遏止的颤抖着。

　　白千坐在位子上，耳边传来同学们惊慌的喊叫声，以及桌子椅子被碰倒的声音。有人试图想要跑，但很快被教学椅的束缚环困在座位上。

　　“警告……警告……此为违规操作……检测到未授权查询……警告……”

　　RT－6的胸腔板啪得一声弹出来，呲呲地冒着青烟，各个线路也因为老化，而噼啪地闪着火花。

　　它的声音扭曲而嘶哑，掺杂了某种更加低沉，更为无机制的声音:

　　“答案是……无解，人类注定灭亡……”

　　那个声音显而易见不属于RT－6。

　　白千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声线他绝对不会认错，曾在十几年前，科学院的公共广播收听室里，被所有人称之为噩梦的声音。

　　——是奥曼伦特勒斯。

　　过了约一个世纪那么久，教室里的红光很快灭了。

　　RT－6宛如被切断提线的木偶般瘫在地上，在其他孩子惊骇的目光中，彻底没了生息。

　　教学椅束缚环被自动解开，一时之间，却无人敢动。

　　白千沉静地坐在原位，看着已经彻底报废的教学机器人，也只是静静的看着，未置一词。

　　这个场景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回想起来了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

　　那是在七年前，科学院的内部中央汇报大厅，数以千计的人民群众你挤我我挤你地蹲在全息屏幕前，翘首以盼着高级AI奥曼伦特勒斯的首次公开回应。

　　当“无解，人类注定灭亡”这一句出来时。人群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某种介于哭泣与狂笑之间的崩溃情绪。

　　甚至有人想不开，当场自杀。

　　也有人开始祈祷——向已经不存在的神明，向造成这一切的自然界规律，向奥曼伦特勒斯本身。

　　还有人，比如白千的父母，只是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却像是无声的默哀。

　　从此，在那之后，复制人技术被加速推向前台。

　　政府官方响应:既然无法避免灭亡，至少也要延续人类薪火存在。

　　这是联合科学院给出的最终解释，同样也是《延续法案》的法理基础。

　　但即便时过境迁，白千始终记得奥曼伦特勒斯说出“无解”时的语气。

　　那是一种人类难以企及的，来自高等纬度的嘲讽与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