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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回忆往事 ...

  •   我很少刻意打捞老巷那段岁月。

      不是遗忘,是记忆本身太像浸过水的旧照片。色彩晕开,边缘模糊,没有清晰的时间轴,留下来的全是零碎的感官印记:盛夏晒得发烫的砖墙、老槐树沉甸甸的花香、铁门铰链转动时沉闷沙哑的一响。很多事情当时只道寻常,要隔着十几年漫长的光阴再回头望,碎片才会慢慢拼合,露出底下藏着的,年幼的我读不透的情绪与伏笔。

      楚无恙就是落在我岁月缝隙里,最沉的那一块碎片。

      世人总爱把初见写得盛大浪漫,一眼惊鸿,宿命落定。可我们的开端平淡得近乎潦草。没有星光,没有晚风,只有一个燥热到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一堆搬家的纸箱,和两个尚且不知道命运已经轻轻牵上线的人。如果不是后来那么多辗转的心事,那么多年放不下的遗憾,或许这个午后,早就跟着无数个普通的夏日一起,埋进时光深处,再也不会被想起。

      那年夏天来得早,也格外长。

      我家院子西北角立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大半片天井都笼在它的荫凉底下。蝉鸣从六月初就没有停过,一层叠一层,沉沉覆在整条巷弄上空。风掠过的时候不带半点凉意,裹着水泥地被烤透的热气,只有午后一场短暂急雨落过,空气里才漫开青草、泥土和槐花瓣淡淡的甜香。小孩子对年月没有具体的概念,日子就是冰棍融化的速度,太阳起落的轨迹,和巷子里没完没了的追逐嬉闹。一切都慢悠悠的,好像永远不会改变。

      直到隔壁空置了很久的院子,有了新住户。

      搬家那天整条巷子都闹哄哄的。货运卡车停在巷口,引擎低沉地轰鸣,工人搬家具,纸箱磕碰,重物在粗糙地面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邻居们倚着门框闲谈,一群孩子挤在路边踮脚看热闹。我不爱凑那样热闹,便拖来家里一张矮木凳,靠在自家院墙内侧踩上去,下巴轻轻抵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砖面,安安静静往隔壁院里望。

      院子荒置许久,墙角疯长半人高的野草,刚刚才被清理干净,倒伏的断草散出清苦干涩的气息。廊檐下堆起大大小小的纸箱,床架、木桌、被褥一件件被抬进来,人影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跟着晃动的人群飘,就在纷乱的缝隙之间,看见了那个男孩。

      所有人都在奔波,只有他站在院子偏南一小块空地上,站在晃得人眼晕的日光正中。简单一件白衬衫,布料被阳光烘出浅淡的暖意,额前几缕黑发沾了薄汗,软软垂着。他没有好奇地张望新环境,没有追着大人问东问西,只是安安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脚边一株侥幸没有被除掉的狗尾草上,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幕。

      五岁的我找不到词语形容那种感觉。

      只是隐隐觉得奇怪。这么热闹的搬家,怎么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家人去哪里了?工人抬着高大的柜子从他身侧擦过,距离近得看着就让人心惊,他也只是微微侧身,静静等障碍物移开,再退回原地。我趴在墙上望了他很久,小小的心底浮起一团朦胧的疑惑:难道他是独自搬到这条巷子来的吗?

      念头悬在心里,没有答案。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当——”的一声闷响。

      是我家那扇锈迹斑斑的旧铁门。

      有人在外叩门,厚重的铁皮跟着震了震。孩童的注意力总是跳转得飞快,方才满心都是隔壁那个陌生男孩,这一刻好奇心立刻被敲门声勾走。我从凳子上跳下来,光脚踩过余温未散的水泥地,哒哒跑到门边。门上留着一个小小的瞭望孔,我眯起眼睛往外瞧,只能看见一片柔和的浅米色衣料,人脸被挡住,什么都看不清。

      我没多想,伸手拔开门闩,把门向外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林阿姨,楚无恙的母亲。那一刻我对她一无所知,只看见她眉眼生得温软,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身上那件浅米色上衣干净朴素。她大约已经在心里面打好了一套同大人寒暄的说辞,抬眼一望,站在门槛后替她拉开铁门的,并不是哪家的长辈,只是个个头小小的孩童。

      林阿姨明显顿了一下,有片刻猝不及防的怔忪。

      那层成年人对外习惯性的、得体又略带疏离的客套,轻轻就散了。茫然只停留一瞬,温柔的笑意慢慢漫过眼底。不是邻里之间用来应酬的标准微笑,是特意放软了眉眼,敛去一身生人气息,独独对着小孩子才会有的,迁就又柔和的神情。声音也下意识放轻,语速慢下来,生怕语气稍稍重一点,就会吓到眼前的小孩。

      “呀,原来是小朋友开的门。”她弯着眼浅浅一笑,眼角扯出一道极淡的细纹,“你好呀,我是刚搬到隔壁的阿姨,姓林。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请多多关照好不好?”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像傍晚穿过槐树叶落下来的风。

      我呆呆站在门槛里面望着她。

      那种奇妙的感受,要等到十几年之后,我才终于有足够多的阅历去描摹。五岁的我做不到。我看得见她的笑,看得见她善意温和的眼神,可心底莫名掠过一缕极淡、无从解释的滞涩。不是害怕,不是厌烦。像是咬开一颗很甜的水果糖,甜味铺满舌尖,糖彻底融化之后,却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像是仰头望一轮满月,月光皎洁温柔,天边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薄云。

      年幼的我不懂成年人的情绪原来可以这样复杂。笑容可以是真的,藏在笑容底下沉甸甸的心事,也可以是真的。我只当是正午日光太烈,晒得人心里发闷,是自己无端生出的错觉。于是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阿姨好。”

      没有更多的话。小孩子不善言辞,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

      林阿姨也没有久留,笑着跟我简单道别,便转身走向隔壁院子。我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动,看着她径直走到方才那个白衬衫男孩身边,很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男孩微微侧过头看向她,脸上没有夸张鲜活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悄悄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个独自立在日光底下的少年并不是孤身一人。只是仓促之间,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两三天一晃就过去了。巷子里搬家带来的喧闹慢慢淡下去,一切重归往日的平静。某个午后,院门又一次被轻轻叩响。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的还是林阿姨,手里拎着一小袋圆润金黄的橘子,果皮晒得带着阳光的香气。她是特意过来正式拜访邻居的。

      大人在门口闲谈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心里一直记着那天院子里的男孩。犹豫了好一阵,我拽了拽林阿姨的袖口,仰起小脸问她,那天我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她的儿子,他叫什么。

      林阿姨低头看向我,笑意温温和和。

      “他叫楚无恙。”

      这三个字就这样落进了我的童年。

      初见到此为止。

      没有传奇,没有悸动,不过是一次极其普通的邻里问候,一袋带着果香的橘子,一个小孩子鼓起勇气问出口的问题。一个踩在凳子上偷看新邻居的小女孩,一个沉默站在阳光里的少年,一位看见开门的是孩子,先是一怔,随即放软神情说话的母亲。放在漫长人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当时的我很快就被别的小事占去心思:一根化得太快的冰棒,一场巷子里的捉迷藏,一阵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场平淡的相遇,悄悄埋下一条长长的线,牵起往后十二年所有细碎的欢喜、别扭的争执、藏得严严实实的心动,十七岁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告白,五年遥遥相望的光阴,还有最后一次重逢,一句轻轻的“安然无恙”。

      人永远只能站在故事的末尾,回头辨认起点处那些微小的路标。

      长大之后,我走过很远的路,遇见过太多戴着笑意掩饰疲惫的人,终于读懂成年人脸上伪装与真心交织的神情。再回想那个午后林阿姨的笑容,我才确定,当年心底那一缕说不清的滞涩并不是孩童的幻觉。

      她看见我的时候那一愣,对着我放软的眉眼,温柔的问候都是真切的。可眼底深处那一点淡淡的忧伤,同样真切。

      只是五岁的沈安然看不懂。

      往事的碎片慢慢收拢,落回记忆深处那个旧匣子。燥热的夏天早就走远,老巷、槐树、生锈的铁门,全都留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只有楚无恙这个名字,沉沉地停在记忆里。往后所有笨拙的偏爱,口是心非的试探,日记本里锁起来的心事,全部始于那个日光晃动的午后,始于一袋橘子,一句简单的名字。

      命运只是轻轻掀开书页最薄的那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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