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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疼   推开家 ...

  •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扫过江念屿的肩头,惹得他微微发僵。
      客厅没开一盏灯,夜色顺着门缝淌进来,四下沉在一片厚重的暗里。
      陈默蜷缩在沙发最角落,双膝死死环住胸口,脊背绷成一道硬直的弧线,好似一根拉至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仿佛稍稍用力,周遭的一切就会碎裂溃散。
      整个人埋在死一般的死寂里,安静得叫人心底发沉。
      江念屿立在玄关,手指下意识攥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嵌进指腹,细密尖锐的刺痛顺着指骨蔓延开来。
      他静静望着沙发上的少年,指尖无意识摩挲钥匙纹路,沉默了两秒。
      他太了解陈默此刻的状态。
      真正的崩溃从不会喧嚣吵闹,所有难过尽数向内收拢,闷在骨血里,一点点啃噬人的神志。
      江念屿心口重重往下沉,双脚像被地面拖住,终究没有迈步。
      他不敢上前,生怕一靠近,就打碎这摇摇欲坠的寂静。
      他看得清楚,陈默硬撑出来的那层伪装,薄得像一张纸。
      一旦被触碰,积压许久的情绪便会轰然溃散。
      他咽下胸口翻涌而上的闷堵,装作视而不见,垂头换好鞋子,踮着脚踏入屋内。
      等到第二天傍晚,江念屿买菜归来。
      钥匙转动锁芯的一瞬,一缕细碎压抑的呜咽顺着门缝渗出来。
      不是放声恸哭,是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把哭声禁锢在喉咙,一点一点挤出来的破碎声响。
      江念屿的呼吸骤然顿住,指节猛地一缩,随手将塑料袋搁在玄关,鞋子还没踩实,便快步冲向客厅。
      陈默斜靠在沙发背上,单薄的躯体止不住簌簌发抖。
      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下漫开阵阵钝痛。
      肩膀细碎地抽动,就算拼尽全部意志力压住哭腔,汹涌的委屈依旧从泛红的眼尾漫出来。
      江念屿蹲下身,手掌轻轻覆上他震颤的脊背,缓缓将人揽进臂弯。
      少年身上淡淡的桃子气息裹着偏低的体温,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碎片消散。
      他抬起手,指尖扣住陈默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少年抬眼看向自己。
      陈默眼尾烧得通红,眼眶蓄满泪水,泪珠悬在眼睑,沉甸甸压得睫毛不住颤栗。
      江念屿喉咙干涩发涩,声线裹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怎么了?跟我说。”
      陈默没有出声,纤长的睫毛剧烈抖动。
      泪珠终于坠落,砸落在江念屿手背上,那一点滚烫,灼烧似的刺得人心尖抽痛。
      沉重的憋闷死死箍住江念屿的胸腔。他放软语调,掌心一下下抚过少年颤抖的后背:“别一个人硬扛,陈默,撑不住就告诉我。”
      这句话,击碎了少年苦苦维系的全部坚强。
      陈默喉结剧烈滚动,破碎的哭声倾泻而出,每一声都缠着浓重的哽咽:“我以为……哥哥也不要我了。”
      江念屿身形猛地一僵,环住少年的手臂不受控地收紧。
      指尖发麻,寒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窜。
      被抛弃的恐惧本就是骨子里的旧伤。就这一句话,过往的疮口便再度裂开,一阵阵钝痛往四肢漫开。
      他凝望着少年通红濡湿的眼眸,眼皮轻轻颤动,费力稳住纷乱的气息,一字一顿开口:“看着我。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泪水顺着陈默瘦削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浑身战栗,被无边不安裹挟,脑袋下意识往江念屿怀中拱,断断续续地啜泣。
      “我以前以为我有家的……我以为他们是爱我的。”
      “可我回去才知道,所有人都要离开,都不要我。”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望着少年泛红的鼻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眸,钝痛反复碾过江念屿的心口。
      他太懂这份煎熬。
      从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自卑与敏感早已刻进骨血。
      明明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却总在心底提前预想失去的结局。
      无数个夜里,那些难熬的过往总反复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前他以为这份苦痛只有自己独自背负,未曾想到,陈默也坠入了同样无底的绝境。
      江念屿抬手,指腹小心翼翼揩去少年脸上的泪水,摩挲过微凉的颧骨,胸口闷得发紧,喉间微微发涩,他开口:“没人不要你。”
      “他们不要你,我要。”
      “我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对上少年失神的眼眸,埋藏多年的心结翻涌上来,江念屿低声道出曾经狭隘的执念。
      “我以前……其实嫉妒过你。”
      “你曾经拥有家人的疼爱,拥有安稳的生活,我从小缺少亲情,得不到完整的温暖,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不平衡,甚至偷偷讨厌过你。”
      指尖贴上陈默微凉的侧脸,他嗓音沙哑干涩。
      “但这不怪你,你也只是一个渴望被好好对待的孩子。”
      “不要哭了,往后我们不用指望别人,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陈默怔怔望着他,眼底笼罩的灰暗缓缓散开,透出一缕柔软微弱的微光。
      眼眸盛满浓重的依赖与动容,眼睫重重垂下来,指尖悄悄蜷起,不肯叫人看清眼里翻上来的情绪。
      江念屿轻轻拍抚少年的后背,安抚他动荡不安的情绪。
      晚风穿过窗隙,拂动陈默纤长的睫毛。长久绷紧的躯体耗尽全部力气,少年倚靠在他的胸口,沉沉睡了过去。
      江念屿垂眸凝视他脆弱安静的眉眼,喉间漫开一阵酸涩。
      陈默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只是人世间一簇微弱的星火。
      有人善待,便燃起微光;无人眷顾,便归于寂灭。
      他小心翼翼将少年平放在沙发上,指尖理顺少年额前散落的碎发,仔细掖好毯子边角,动作轻到极致,唯恐惊扰这转瞬即逝的安稳。
      转身那一瞬,江念屿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尽,只剩浸透骨髓的寒凉。
      他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指腹反复摩挲机身冰凉的外壳,脚步沉重走向阳台,拉上推拉门,将屋内仅存的暖意隔绝在内。
      寒风迎面席卷而来,脸颊被吹得僵冷发麻。江念屿闭上眼,下颌绷得发紧,强行压住心底翻涌不息的陈年伤痛,拨通那串他万般抵触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听筒传来江振海刻意放软、满是假意讨好的声音:“小江?”
      他永远不会唤他一声儿子,江念屿心底清楚,他们之间的裂痕,此生都无法修补。
      这份虚情假意令江念屿胃里阵阵翻腾,积压十数年的怨恨轰然爆发。
      他声音冷得发抖,字字裹挟怒火:“你为什么要逼他?”
      “你们之间的纠葛,凭什么要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受?”
      “江振海,你tm不配做父亲。”
      “当年你抛下我,任由我独自熬过低谷,让我一辈子对感情满心防备。
      现在,你还要把陈默变成第二个我吗?”
      手掌不受控制地抖动,手机几乎快要从掌中滑脱。
      眼眶滚烫,积压多年的委屈堵在咽喉,濒临崩塌。
      “从今天开始,陈默跟我住。”
      “你们不许再靠近他半步。他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也不该有。”
      听筒陷入漫长死寂,只剩电流滋滋的嗡鸣。
      烦躁与压抑一层层将他吞噬,江念屿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遇事只会沉默逃避,用冷暴力解决一切,这就是你的做事方式?”
      他挂断通话。
      冷风扫过脸颊,憋了许久的眼泪悄无声息淌下来,沿着下颌往下坠。
      这些旧伤口带来的煎熬,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他一直清楚陈默的处境。
      少年和他没有血缘,生父早逝,母亲艰难支撑家庭,继父一味消极回避。
      从前的他心胸狭隘,嫉妒这份自己求而不得的普通亲情,对少年心存敌意。
      直到此刻才恍然醒悟,二人皆是被原生家庭狠狠灼伤的人。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
      江念屿身形猛地一颤,巨大的狼狈瞬间将他裹挟。
      他慌忙抬手,手背胡乱蹭掉脸上泪痕,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拼命压制翻涌的情绪。待到转过身,神色已经勉强平复如常。
      他放轻语调,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吵醒你了?”
      陈默站在门口,眼尾红得刺目,定定看向他,指尖轻轻抠着门框边缘。
      江念屿心口骤然收紧,手指蜷起,生怕少年窥见自己方才失控脆弱的模样。
      下一刻,少年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残留哭过之后的沙哑:“哥,我都听到了。”
      他一步步走近,眼底盛着重逢般的庆幸,裹挟滚烫真挚的温柔。
      “谢谢你。”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就在这一刻,江念屿心中筑起多年的壁垒,连同结痂已久的伤疤,一并碎裂开来。心底又酸又热,乱糟糟一团堵在胸口。
      嗓音彻底沙哑,他望着少年泛红的双眼,轻轻颔首:“嗯。”
      “我们是彼此的家人。”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十一点三十六分。
      江念屿侧过头看向少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浅淡的笑意:“时间不早,你回房间休息,我去做饭。”
      陈默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半步都不愿挪开。哭过的眼底盛满不安,指尖攥住衣角,仿佛只要江念屿转身,这份来之不易的依靠便会凭空消散。
      江念屿迈步走向厨房,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默寸步不离紧随其后,过往磨难刻下的惶恐藏在每一个细微举动里,不肯同他拉开丝毫距离。
      江念屿心口又软又涩,故意板起面孔,带上几分佯装的责备:“一直跟着我不去坐着,再这样就赶你出去。”
      话音落下,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少年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热意蔓延上来,染红他的耳尖。
      少年还带着哭后的沙哑,贴着他耳畔低声应答:“好……哥。”
      说完便松开手臂,乖乖坐回沙发。
      他安静待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始终落向厨房方向。暖黄灯光铺在侧脸,耳尖的绯红久久没有褪去。
      江念屿立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心跳纷乱无序。屋内只剩下厨具轻轻碰撞的响动,那一道追随的目光沉沉压在他心上。
      饭菜盛好,江念屿端着餐盘回头唤他:“陈默,吃饭了。”
      晚饭过后,江念屿瞥见陈默碗内大半饭菜未曾动过,手腕沾着几粒饭粒。眉峰几不可察蹙起,放下筷子。
      陈默慌忙摇头,视线躲闪,脚尖蹭着地板,周身漫开局促:“没有哥,我就是不饿。”
      他垂着脑袋,肩膀颓然垮下,像背负一份沉重亏欠,压低声线:“哥,对不起。”
      江念屿望着他拘谨畏缩的模样,唇角淡淡牵动,鼻尖泛起一点酸意,他放轻声音:“这点事不用道歉,不想吃就不吃。”
      “哥真讨厌。”
      少年嘴上嘟囔,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没有嬉闹,只是浅淡的依赖撒娇。
      夜色彻底吞没整间屋子,屋内只剩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夜深,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默没有开灯,站在浓重的黑暗里,指尖搭在门框,静静望着床上的人。
      “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江念屿微微一怔。
      他明白,少年并非单单惧怕黑暗。
      过去的伤还没有消,一到深夜,恐惧就会卷上来。
      少年带着体温慢慢靠过来,江念屿浑身绷得发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有半分松懈。
      短暂沉默,终究拗不过少年眼底惶然,他应下:“来吧,床够睡。”
      陈默躺到他身侧,原本宽敞的床铺瞬间逼仄狭小。两个人紧紧相挨,触得到真实体温,哪怕两人挨得这样近,江念屿心里依旧冻着一层散不去的寒意。
      困意缓缓袭来。半梦半醒间,陈默侧过身,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月光顺着窗缝淌进来,铺在少年脸庞。陈默并未阖眼,漆黑眼眸在夜色里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指尖极轻,拂过他的脸颊,缓缓摩挲至发根。动作轻得过分,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毁掉眼前这点脆弱的安稳。
      少年靠得极近,温热呼吸喷洒在颈侧,一阵阵麻意爬上皮肤。
      江念屿下颌抿紧,刻意偏过头,不肯转头对上少年的目光。
      身旁尽是少年传来的暖意,他却半分松弛不得,心口压着一块厚重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裹挟滞重的钝痛。
      他只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任由少年依偎,听身侧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万千心事在胸口反复打转,无处可卸。
      不知过了多久,环在腰间的手臂,缓缓无力滑落。
      身侧的呼吸彻底绵长平稳,陈默卸下全部防备,沉沉睡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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