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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度母 1
任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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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司南去新加坡出差,一周。
走之前没见面。那句"对不起"还停在那儿,像一笔没结的账。谁都没再碰。
他落地后发来一张照片:酒店窗户,外面是海,天是阴的。没配字。
她回了个"嗯"。
2
西岸美术馆的公众号推了一个展。青海唐卡艺术展,巡展的最后一站,只有两周。
她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一会儿,买了票。
说不上为什么想去。她不懂唐卡,身边也没有人懂。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想去一个谁也猜不到的地方。
3
展厅在旧厂房改的,挑高很高,人不多。灯光很暗,每幅画前有一道窄窄的光。
她走得慢。其他的画大概过了一遍。矿物的颜色,金的,石绿的,朱砂的红。有的说明牌上写着:一幅画,画了三年。她看了,没记住。
4
拐过一个隔断,她停住了。
《绿度母》。
绿色的身体,金线描的。她左腿盘着,右腿垂下来,踩在一朵小小的莲花上。
西辞把这一路看过的佛想了想。都是结跏趺坐,双腿盘着,稳稳当当,一动不动。只有这一位,一条腿垂着。
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说明牌上写:绿度母,救八难度母。经里说,观音菩萨观见世间苦难,落了泪,泪坠在地上,化成了度母。
她盯着"落泪"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原来佛也是哭出来的。哭出来的那一尊,专门渡人。
5
画里的目光是斜的。不落在你身上,落在你和你身后之间的某个地方。你往左走,她好像在看你。你往右走,她还是好像在看你。
她在画前站着。人来了,走了,又换一批。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喉咙里有个地方紧了一下。她像过去八年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把它按下去。
这次没按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6
她想起另一幅绿度母。
一个来访者。线上咨询,视频里五十八岁,登记的名字叫顾安。身后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他说的不是睡不着——
"是闭了眼,会看见更多的东西。"
眼底的青不是熬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皮肤的一部分。
咨询做到十月底。
一个月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工作调去了无锡,离海市八十公里。他说周末想过来一趟,当面道个谢。
就一顿饭。
一家藏餐馆。很暗,酥油的味道。他话很少,吃得更少。墙上挂着一幅绿度母,跟眼前这幅不是一个画师画的,颜色也旧得多。可垂下来的那条腿,是一样的。
结束就是结束了,这是行规。她记下的那行字还留在备忘录里:
"他看见的是什么?"
没有答案。
绿度母三个字,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7
左后方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也在看画。
她没有看他。余光里,那个人左手腕上有一串念珠。蜜蜡的,颜色很旧,磨得很亮。
展厅里的人都举着手机。那个人没有。两只手垂着,站得离画不近,也不远。
两个人都没说话。画在前面,人在后面。这份安静里有个东西,说一个字就会破。
闭馆的广播响了。
她收回目光,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画还挂着。窄窄的光还亮着。刚才站人的地方,换了两三个举着手机的。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8
出了美术馆,天黑透了。风从江上过来,梧桐叶在台阶上滚。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里面存着一些来访者的话,都脱敏了,看不出是谁说的。她留着,想以后写书用。
今天她加了一条。不是来访者的,是她自己的。
"今天在一幅画前,有人看见了我。"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没删。
9
回到洋房,客厅的灯开着,姨妈在看报。
她上楼,路过书房,停住了。
书房靠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唐卡。挂了很多年。矿物颜料画的,颜色还鲜艳,好的唐卡,放多久都不会暗。她从没认真看过它。
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尊,也是绿的。一条腿,也是垂着的。
她下楼。"书房那幅唐卡,哪儿来的?"
"一个藏族朋友送的。"姨妈翻过一页报纸。
"什么时候的事。"
"早了。你来上海之前。"姨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姨妈看了她两秒,低头接着看报。"洗手,吃饭。"
10
夜里,手机亮了。
任司南:"周末怎么过的。"
她回:"逛了个展。"
"什么展。"
她看着这三个字。新加坡的海是阴的。那头的人在等一个答案。这个人知道她的航班,知道她喜欢郁金香,知道她不是坐早班飞机的人。
她回了四个字:"随便看看。"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幅画的名字,她第一次留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