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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 1
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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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药是周一早上到的。
赵婶拿上来,一个牛皮纸袋。没署名。西辞拆开,两盒药,一张打印纸,一行手写的字。孟鲁司特钠晚上空腹,右美沙芬按需。
字不认识。写得很小,一笔一画的,像是怕人看不清,又怕人看见。
她翻了一遍。没有卡片,没有落款。
赵婶在门口等了一下。
"放那儿吧。"
药搁在书桌角上。她没吃。
搁了两天。
2
周二下午,手机响了一声。
任司南:"药到了吗。"
"到了。"
"孟鲁司特钠晚上空腹。那张纸上有写。"
"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药。"
"前天吃饭时你又咳嗽。"
她记得自己咳嗽时压得很轻。
"问了朋友。海市看呼吸道最好的那一位。"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梧桐又落了一片。
打了"谢谢",删了。打了"嗯",发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周六有空吗。"
她没马上回。
3
周六上午,西辞在房间里换衣服。
换了两次。第一次黑色,太像上班。第二次灰色,闷。最后穿了一条深蓝的。棉的,领口收着,不长不短。
楼下姨妈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西辞听见了几个词。田老。青市。
她换完下楼。姨妈已经挂了电话,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什么。
"过来。"
是一条围巾。羊绒的,烟灰色。边角绣了一行极小的字,看不清。不是新的。
"天凉了。带上。"
姨妈帮她围上。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手在围巾边角上停了一下。
"姨妈。"
"嗯。"
"要是他不好呢。"
姨妈看了她一眼。
"好不好你自己知道。"她说。顿了顿。"姨妈永远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就进去了。门轻轻带上。
西辞站在玄关。围巾很软,贴着脖子,有一点暖。
4
任司南来接她。深灰色宾利。他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白衬衫,没打领带。金丝边眼镜。
车开过复兴路。
"去吃素食。外滩那家。"
"好。"
"一周只开四天。一天两轮。"
"那得提前订吧。"
"运气好。周一有人退了位子,正好排到我。"
西辞看着窗外。梧桐树影一片一片扫过车窗。
5
素食餐厅在外滩一栋老建筑的三楼。窗对着黄浦江。
菜单是手写的,两页。没有价格。
菜上得很慢。每一道端上来都像一幅画。一片叶子摆在另一片叶子上,酱汁画了一道弧线,撒了一点金粉。任司南吃得很慢。筷子放下的时候摆在碗沿上,跟碗边平行。
"你不喜欢。"他说。
"菜很好。"
"你没吃几口。"
"在吃。"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第四道菜上来的时候,他说:"下午西岸有个'房树人'展。去看看?"
"房树人?"
"请了一百个人画。每幅旁边附一段心理分析。"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他夹了一筷子菜,在碗里摆了一下。
"票买好了。两点的。"
西辞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6
西岸美术馆。旧厂房改的,清水混凝土,挑高很高。下午的光从天窗打进来,一道一道的。
进馆的时候,检票的姑娘扫了一下票,又抬眼看他:"任总,又来啦。"
"嗯。"
姑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辞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径直往里走。
展厅里挂着一百张纸。A3大小,每张上面一幅画。大部分像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树,一个人站在旁边。纸下面贴着一段打印的分析。
西辞走得很慢。
她了解房树人。上课的时候做过,也给别人做过。房子是安全感。树是成长。人是自我认知。三样东西画在同一张纸上,之间的距离、大小、遮挡,都是未说的话。
但一百张纸贴在墙上,就不是测试了。是一百个人把心里最私的东西摊开了,自己还不知道。
她在第五张前停了。
房子画得很大,占了半张纸。树在房子后面,很小。人站在房子前面,没有画脸。
分析写的是:安全感外强中干,自我认知模糊,回避型依恋倾向。
任司南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
"房子这么大,"他说,"人这么小。"
"房子是安全感。画得越大,安全感越不够。"
"那他为什么不把人画大一点。"
"心里多大就画多大。"
他们往前走了几张。
有一张:树画得很大,枝杈伸到纸边。人坐在树下。房子在远处,小小的。
"树是成长。枝杈伸出去,说明他想往外走。"西辞说。
"但人坐在树下没动。"
"想走和走得了是两回事。"
任司南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再往前几张,西辞又停了。
房子小,居中。树在左边,人在右边。中间隔着距离。但人和树之间有一条线——很淡,像是要连上,没连上。
她看了很久。
任司南回头看她的表情。
"这张怎么了。"
"画房树人的人,画出来的都是无意识的。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画了那条线。"
"什么线。"
"人和树之间那条。他画的时候大概以为那是一条路,或者一道影子。但不是。那条线说明他想跟什么人产生联系。想了很久。没连上。"
"你觉得画这张的是什么样的人。"
西辞看着画里那个人。站在右边,面朝树,中间隔着那条没连上的线。
"可能孤单吧。"她说。
7
从展厅出来,江边起了风。
西辞把围巾拢了一下。烟灰色被风吹起来。
任司南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检票的姑娘认识你。"
"嗯。"
"上次来,看完了?"
"没怎么走。大部分时间站在入口。"
"站入口看什么。"
"看人在哪张画前面停下来。"
西辞没接话。
"做投资的人都这样吗。"
"不是。"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看江。
他们沿着江走了一段。风把黄浦江的水吹出细纹。对岸的楼群在下午的光里发白。
任司南说:"想请你吃个饭。"顿了一会又补:"家里人意思。"
西辞的脚步没停。
"在哪。"
"思南路。我家。"
西辞走了几步。
"什么时候。"
"下周。你定日子。"
"我看看日程。"
"不急。"
风又吹了一下。围巾拍在她的下巴上。她用手按住。
任司南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说话。
8
下周三晚上,西辞去了思南路。
出门前姨妈在厨房看赵婶炖汤。西辞说"我出去了"。姨妈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西辞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把伞。折叠伞,新的,还带着标签。姨妈的伞在玄关柜里,从来不放鞋柜上。
她拿了伞,出了门。
思南路。梧桐遮顶,落叶铺了一层。车停在一栋独栋前面。三层,灰色外墙,爬山虎落了一半。
任司南开门。
玄关很深。旧木地板擦得发亮。衣帽柜在左,穿衣镜在右。矮柜上放着一个白盒子,系着同色的带子。
客厅不大,层高有三米五。一面墙是书架。书不多,酒多。威士忌按产地排,波本在左,艾雷岛在右。中间一格挂着调酒器具,铜质的。
她看了那面墙一眼。
"书少酒多。"
"书读完了可以扔。酒喝完了可以再买。"
"都留不住。"
他看了她一眼。
"喝什么?"
"我不喝酒。"
"我知道。"
他从柜子里拿出几只瓶子。不是酒。果汁,苏打水。
调酒之前,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解开,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灯光从侧面过来。肩是宽的,腰收着。他站在吧台后面,侧脸一半亮,一半暗。
量杯举起来,对着灯看刻度。倒。冰块落进摇壶,一声,两声。摇。停。再摇。
五分钟。
他转过身。
西辞坐在沙发上。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罩下来,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影子里。头微微偏着,在看窗外。几缕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灯影边上。人很静。静得有点远。温柔,又够不着。
像那晚的猫。第一次见面,商会的院子,一只猫跳上屋檐,蹲在上头看底下的人。不躲,也不下来。
任司南端着杯子,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下。
杯壁上凝了水。他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水被挤下来一道。
然后他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矮玻璃杯,冰块垫底,液面淡粉色。杯口贴了一张便利贴。两个字。
"你的。"
西辞看着便利贴。字小,规整。
她喝了一口。甜的,一点酸。气泡在舌头上跳了一下。
"好喝。"
他没接话。转身去洗摇壶,背对着她。水声里说了一句:"试了三次。"
她把杯子转过来。便利贴翻到背面,有三行字。前两行划掉了。
他改过。不止三次。
二楼书房。一整面墙是窗,外面是思南路的梧桐。
对面那面墙是空的。
白墙。干净。什么都没有。
"这面挂什么。"
"还没想好。"
"画?"
他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想挂一个自己选的东西。"
他看她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下楼了。
走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
白盒子还在矮柜上。
"给你的。"
她解开带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浅蓝,偏灰,很冷的颜色。没有绣字。
羊绒很轻。她捏在手里,站了一下。
江边那阵风。围巾拍在下巴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路上冷。"他说。
她把新围巾围上了。姨妈那条烟灰的,叠好,放进包里。
9
从思南路回来,九点多。
西辞上了楼。关上门。
浅蓝的围巾挂在门后。烟灰那条,叠好,放回柜子。
书桌角上,那袋药还在。她拆开,拿起一粒,就着温水,吃了。
然后搬出手碟。
金属碗放在膝盖上。指尖触到边缘,低频散开。空。沉。
她弹了二十分钟。
脑子里是那面空墙。白墙。他说想挂一个自己选的东西。
手碟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把手放在碗上。声音没了。
手机亮了。
任司南:"到了吗。"
"到了。"
"药吃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吃了。"
"早点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灯关了。
窗外有风。梧桐叶落下来,打在窗台上。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