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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闭了眼,会看见更多的东西 1
录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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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录音笔的红灯灭了。
沈西辞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后颈。
今天最后一个来访者,五十八岁,登记名"顾安"。线上咨询。视频接通,他身后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她建议放松训练。他摇头。
"不是睡不着。是闭了眼,会看见更多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底下是青的。不是一夜两夜熬出来的青,是长出来的,像皮肤的一部分。眼白有血丝。嘴角往下坠着,但不是悲伤。是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很久了,压出了形状。
再前面是一个女孩,二十二岁,叫小N。总是同一个梦。一个很矮的方形房间,门关着。外面有人敲,她伸手去够门把,总差一点。
西辞在记录里写"继续精神分析方向",顿了顿,加了一行:"下次试试意象对话。"
两例。一天。
她今年六月毕业,心理学博士。资格证读博期间考了,督导时长够了。缺的是时间和口碑。来海市五个月,还没有自己的网络。来访者大部分是线上的,视频通话。隔着屏幕,谁也不必知道谁在哪座城市。
她把录音笔放进抽屉,站起来。
嗓子痒,咳了一声。
她的气管比二十四节气准。在京市,立冬没到就开始咳,一直咳到惊蛰。父亲说是气道高反应。海市湿,好一些。但空调房里坐一天,站起来那一下,还是会咳。
窗外是院子里的梧桐。粗壮的法国梧桐,枝杈伸过围墙,遮去半边窗。叶子还绿,但绿得深了。
这是姨妈在海市的家。三层,三十年代法式,灰墙红瓦,铸铁阳台上的爬山虎从地面爬到屋顶。姨父是西省驻海市的负责人,西省、海市两头跑,出差是常态,哪天回来,说不准。表哥陆知行在海市某区任职,三十二岁,忙,不常回来吃饭。平时这栋楼里只有姨妈和两个帮佣。西辞来了,多了一个人。
姨妈叫顾鹤年。生意横跨地产和艺术品交易。她的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五个月前西辞从京师大学毕业。父亲沈明远是心理学院的教授。她本科、硕士、博士都在父亲的学院里,十年。
父亲说:"你姨妈会照顾你。"
母亲什么也没说。母亲三年前就不说话了。
2
楼下传来声响。不是姨妈。姨妈走路没有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像猫。这个声音更重。引擎声,低沉,然后是自动门开合的气密声。
是来接姨妈的。
西辞关窗,看了一眼院子。姨妈的黑色奔驰V级停在门口,引擎低低地响。旁边是她自己的车,一辆黑色奔驰G63。方方正正。京牌。从京市开过来的,但很少开。海市限行。
这辆车跟她不像。它是硬的,重的。她是安静的,安全的。但她选了它。
有人叩门。两下。
"西辞。"姨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差不多了,收拾一下。"
"好。"
姨妈走了。
西辞推开衣柜。里面全是她从京市带来的。不多。黑色,白色,灰色,藏青。姨妈给她买过几件,挂在另一个柜子里。穿过两次,不太对。
她的目光停在左边。一条乳白色的裙子。
粗纺棉麻,手感涩。领口不对称,左边高一点。没有珠片,没有绣花,没有扣子。腰间一道暗褶收住。修身,但不贴肉。
她换上,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黑发到腰。乳白裙子从不对称的领口露出锁骨。没化妆。手腕上什么也没戴。
够了。
身上有檀香。很淡。京师大学旁边一家手工香铺调的,用了很久。
3
车里皮革味混着姨妈的香水。姨妈的香是暖的。
"今晚是田老发起的。海市基金会季度晚宴,政商都有。你跟着我就行。"
"田老是谁?"
"田绍恒。海市基金会名誉理事长。早年在体制内,后来下海。他在青市有个文旅项目,想跟青市那边搭上线。"
"青市?"
"你姨父以前在西省做事,青市干过几年,后来去了省体育局。我最早做生意也是在青市起的步。"
西辞没追问。姨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挑过的。
车窗外,城市从法租界的老洋房过渡到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傍晚的光是金的,被楼群切成一段一段。
"还有一个人,"姨妈说,"姓任,任司南。牛津毕业,华尔街干了两年,回来做投资。"
"嗯。"
"他爷爷西省军区出来的,退在西省。父亲现在西省国资委。任家在西省是头一份。人在海市做金融,但背后是任家。他的名字比他的基金值钱。"
"今晚这个局,田老请他来,不只是请他。是请他身后的人。"
车拐入一条梧桐遮顶的窄路。西辞没有再问。
4
晚宴在外滩附近一栋民国建筑里。三层,石库门外墙,门口两棵修剪成球形的冬青。进去是天井改的接待厅,头顶玻璃顶。往里走,七八张圆桌,象牙白桌布,中间一束白色绣球花。
人到了大半。跟姨妈打招呼的人姿态不一样。有的握手,有的欠身,有的点头。
女人们的裙子。丝缎的光,珠宝的光,酒杯的光。宝石蓝,祖母绿,酒红。西辞身上那条乳白在色谱之外。有人看她一眼,停了半秒,移开了。
姨妈把她带到一桌前坐下。逐一介绍。某基金的张总,某行的李总,某文化公司的王总。西辞微笑,点头,说您好。
菜还没上。她端着一杯茶,看桌中央那束绣球花。
"你一直在看那束花。"
声音从右边来。
她转头。
一个男人坐在旁边。不知何时坐下的。
金丝边眼镜。深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袖扣银色。三十二岁的样子。坐姿很直。
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斯文。瞳色浅。
"绣球,"他说,"这个品种叫'无尽夏'。理论上能开到秋天。这个季节还能开成这样,不太容易。"
"你对花有研究?"
"不算。家里院子种了几棵。"他顿了一下。"你是在看花,还是在想别的事?"
"都有。"
他点了一下头。没追问。
"任司南。"
"沈西辞。"
"顾鹤年的——?"
"外甥女。"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回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5
菜上了。冷盘,热菜,汤,点心。席间话题从经济形势到艺术市场到高尔夫球场。有人问"沈老师做什么的",她说"心理学"。对方哦一声,话题转到下一个人。
任司南坐在她右边。跟年长的说话用敬语,不谄媚。跟同辈直接,不失礼。有人来敬酒。有人叫他"任总",有人唤他"司南"。一个人叫了"小任",他站起来接了那杯酒,姿态低半寸。
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慢,每个字像在称重。后来西辞知道这是田老。
"青市这两年发展快。文旅那边有个大项目,如果青市那边有意向,我们基金可以参与。"
"青市的班子去年换过一轮。"姨妈说。"现在的人,我不熟。"
"所以才想请你和任家帮忙看看。"田老的目光扫过姨妈,又扫过姨妈右边。
任司南放下筷子。"青市的事,我回去了解一下。"
田老点了头。姨妈也点了头。
西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姨妈一眼。姨妈正和田老说话,没有看她。
6
晚宴结束,人群散到院子里。
有抽烟的聚在廊柱下。火光一明一暗。烟散开。
西辞站在花坛边,咳了一声。
任司南在廊柱那边,指间一支烟,刚点。他看了她一眼。烟灭了。用鞋底碾了一下。
"里面坐吧。"
茶室在一楼。他端着两杯茶过来,递了一杯。西辞接了,靠窗坐下。窗外是弄堂,路灯照着石板路。有猫从墙头跳下去。
茶室暗。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宴会厅里的任司南是收着的。茶室里松了半度。灯光削深了他下颌的线条,嘴角那条线舒展开。不是笑。是松绑。
"你是学心理学的?"
"嗯。"
"那你听了一天的话,晚上还愿意说话吗?"
"看跟谁。"
他笑了一下。比刚才大一点。眼角一条细纹。
"你刚毕业?"
"今年六月。"
"博士?"
西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硕士不会说'刚毕业'。硕士会说'毕业一年了'。博士读太久,拿到学位那天像重获自由。那种'刚',只有读过博士的才有。"
"京师大学?"他又问。
"嗯。"
"你父亲也做心理学?"
西辞的目光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没回答。喝了口茶。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不像做金融的。"她说。
"做金融的怎么了?"
"做金融的不会第一次见面就猜别人家里的事。"
"那做金融的第一次见面做什么?"
"聊项目。"
"我确实在做金融,但不是做项目的。我做投资。"
"有什么区别?"
"做项目的人看报表。做投资的人看人。"
西辞把茶杯换了一只手。
"你今晚看了我很久。是在看人,还是在看投资?"
他没马上答。
"说实话?"
"说实话。"
"一开始是看你。后来是想跟你说话。再后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再后来就忘了为什么开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收尾。
她低头喝茶。窗外的猫又跳上了墙头。蹲着。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远处姨妈和田老握手告辞。姨妈的目光扫过来,扫过西辞和任司南之间的距离。一步半。姨妈的表情没变。但她端茶杯的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7
回去的路上车很安静。姨妈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今晚那个姓任的。"
"嗯。"
"聊了什么?"
"没什么。聊了聊花。"
姨妈没再问。
快到家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任家的人,不简单。"
就这一句。
西辞看着窗外。梧桐树影掠过。她想起今天下午的来访者。
顾安。五十八岁。严重失眠。
"闭了眼,会看见更多的东西。"
她当时记的是入睡前幻觉,建议神经内科会诊。
但如果他闭眼看见的不是幻觉呢。
第一次来访,追问是大忌。
她在心里记了一行字:"他看见的是什么?"
车驶入院子。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大片的影子。姨妈先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清脆几下,进了门廊。
西辞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空气里有桂花。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
海市的十月。梧桐还绿。桂花开了。
院子里最后一只蝉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