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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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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盛夏滚烫的燥热,从敞开的窗户灌进高三一班,吹得试卷边角簌簌翻响。
距离高考只剩二十三天。
教室里压抑得近乎窒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连绵不绝,压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所有人都在埋头和堆积如山的习题较劲,只有头顶的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摇落满室闷热。
许安垂着眼,长睫敛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稳稳落在数学大题的演算区。
他坐得笔直,脊背单薄又僵硬,周身像是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周遭的喧闹、同学偶尔的嬉笑打闹,好像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永远是这样,安静、自律、冷淡,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霸,也是全班最看不懂的人。
直到一阵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在身侧响起。
林旭回来了。
少年带着一身室外的热风与阳光气息,随意地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手扒拉了一下额前微乱的碎发。他本就生得张扬亮眼,眉眼锋利,气质散漫,一落座,周遭压抑的氛围都松了几分。
班里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悄悄投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从高二分班同桌开始,这些细碎的窥探与起哄,就从没断过。
所有人都在猜,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有他们两个,在所有人的揣测里,固执地装着最普通的同桌。
林叙刚上完体育课,指尖带着微凉的汗意,坐下的第一秒,余光就先落在了身侧人的侧脸。
许安的侧脸很白,薄唇紧抿,下颌线干净利落,认认真真盯着习题,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
又是这样。
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一副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
林叙眼底刚冒出来的一点暖意,瞬间沉了下去,心口莫名发堵。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会肆无忌惮凑过去看许安的卷子,会抢他的草稿纸,会在晚自习偷偷把温热的牛奶塞到他桌洞,会在别人调侃他们的时候,大大方方地默认所有暧昧。
可自从上次流言四起、老师约谈、家长轮番质问过后。
许安就变了。
他开始避嫌,开始疏远,开始在所有人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撇清:只是同桌而已。
每一次,都像轻轻一刀,割在林叙藏得最深的心动上。
林叙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故作随意地拿出习题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不服输的别扭:“许安,刚刚那道解析几何,你会吗?”
身侧的人笔尖顿了一瞬。
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许安没有抬头,声音清清淡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自己看答案。”
疏离得彻彻底底。
林叙指尖一僵。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掀起许安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
没人看见。
没人知道。
许安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眼底早已一片混乱。
他不敢看林叙。
不敢接他的话,不敢和他独处,甚至不敢让他多和自己靠近半分。
他太怕了。
怕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怕家长失望的眼神,怕毁掉林叙本该坦荡耀眼的高三。
更怕自己藏不住那点见不得光、疯长了两年的喜欢。
他只能冷。
只能推开。
哪怕每一次拒绝,都让自己心口疼得发紧。
林叙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遭的笔尖声再次盖过一切。
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的哑意。
“行。”
“知道了。”
整节自习课,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空气是凝滞的,横在课桌中央的无形界线,比桌上那条陈旧的三八线还要清晰。
林叙翻开练习册,视线落上去,密密麻麻的字符却一个也看不进眼底。耳边全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偏偏身侧那人安静的呼吸声,被他无限放大,一遍遍撞在心上。
他余光偏过无数次,次次都落在许安挺直的背脊上。
少年穿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握笔的姿势规整又好看。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清冷克制。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以前自习课无聊,许安会默许他靠着他的胳膊偷懒睡觉,会在他打瞌睡点头时,轻轻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会悄悄把整理好的重难点纸条塞到他手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的?
是办公室里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谈话,是家长找上门时冰冷的脸色,还是那些贴在教学楼厕所、不堪入目的涂鸦谣言?
林叙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他不怕流言,不怕指责,不怕所有人的异样眼光。
他只怕许安。
可他没想到,许安的怕,是推开他。是不惜把两人所有的过往,全盘否定,撇得一干二净。
下课铃声急促响起,打断一室沉闷。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压抑许久的学生纷纷起身打闹、接水、讨论题目,喧闹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周围人来人往,唯有同桌的位置,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许安合上习题册,低头收拾桌面,动作有条不紊,全程没有看身侧的人一眼。
他看似平静,放在桌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着,指尖泛凉。
刚刚那句话说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太清楚林叙的短板,解析几何是他最头疼的题型,他明明熬了三个晚上,专门整理了这类题的秒杀技巧,叠成小小的纸条,藏在课本夹层里,准备偷偷给他。
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他不能心软。
一旦松口,一旦再有半点温柔,那些蛰伏的流言、汹涌的压力,会再次把林叙拖入泥潭。
他是万众瞩目的少年,热烈、耀眼、前途坦荡,不该被自己这点阴暗又见不得光的喜欢拖累半分。
许安敛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站起身准备去打水。
刚挪开椅子,身侧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林叙起身比他更快,长腿跨过过道,背影干脆利落,像是刻意避开他一般,径直走出了教室。
没有对视,没有停顿,形同陌路。
许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果然。
他推开的次数多了,再热烈的人,也会慢慢冷下来。
他低头看着课本夹层微微鼓起的边角,那张小纸条安静地藏在暗处,像他两年来见不得光的喜欢,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最终,他什么也没拿,孤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晚风习习,夕阳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安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澄澈的水流接满水杯,眼神空空落落。
不远处的栏杆边,围了一群男生。
林叙靠在护栏上,指尖捏着一瓶冰水,低头听着兄弟们说笑,眉眼恢复了往日的张扬肆意,笑得散漫又刺眼。
好像刚刚课堂上的落寞、沉默、委屈,从未出现过。
许安远远看着,心底泛起一阵冰凉的自嘲。
也是。
他本就是林叙生命里可有可无的过客。
热闹是他的,阳光是他的,未来坦荡万丈光芒,也全都是他的。而自己,只是那个拖累他、让他为难的多余之人。
也好。
他收回目光,端着水杯转身回班,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没人看见,护栏边笑意盎然的少年,在他转身的瞬间,收了所有笑意。
林叙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个单薄孤寂的背影,指尖捏着的冰水凉得刺骨,却抵不过心口的半分酸涩。
身边兄弟勾着他的肩膀打趣:“叙哥,刚看你跟许学霸全程零交流,彻底掰了?之前你们俩好得跟连体婴似的。”
林叙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晦暗,漫不经心地仰头喝了一口冰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风里,碎成无数根细针,扎了别人,也扎了自己。
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一颗奶糖。
是许安喜欢的橘子味。
从高一到现在,他书包里永远备着这个糖,知道他低血糖,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爱吃甜的缓解情绪。
本来下课想悄悄塞给他。
可那句冰冷的疏离,让他所有的温柔和试探,全部堵回了心底。
晚自习来临前,班里的人几乎都出去透气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许安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桌,闭着眼假寐。连日熬夜刷题的疲惫席卷而来,唯独心口的空落,怎么也填不满。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桌边。
他以为是同学,没睁眼。
一秒,桌洞里轻轻落下一样东西,带着淡淡的橘子甜味。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随即,脚步声悄然远去,全程无声,全程沉默。
许安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他缓缓睁眼,低头看向漆黑的桌洞,一颗橘子奶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是他最爱吃的牌子。
整个年级,只有林叙记得。
窗外的晚霞落尽,暮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