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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流放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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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流放路上
弘安二十三年冬,长安落了三日雪。
谢明舒坐在囚车里,膝上盖着一条发硬的旧毡毯,车轮碾过冻土,整个人随之颠簸,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血迹干在袖口边缘。
囚车外有人催马,鞭梢抽在车辕上,木板跟着晃了两下。
“谢家的人,都坐稳了。”
“再乱动,今晚连口热水也没有。”
赶车的吏卒骂得顺口,同行的人没有接话,只有锁链碰撞声在风里拖得老长。
谢明舒抬起头,隔着落雪望向长安城。
城门已经缩成一线黑影,明德门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曾经进出无数次的城门,此刻隔着囚车和押送文书,再也没有人肯为她递上一句通传。
“阿舒。”
兄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连日奔波后的沙哑。
“你还看城门做什么?”
她收回目光,转脸看他。
谢明彦坐在另一辆囚车里,两车挨得近,铁链从他脚踝一路缠到车底,原本挺直的脊背被压得弯了些,肩上落满雪,唇色也失了血。
“我在记路。”
“记它做什么?”
“总有一日要回来。”
谢明彦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回来以后呢?”
“先找阿耶。”
“阿耶在大理寺狱。”
“那就去大理寺狱。”
“若阿耶已经……”
“阿兄。”
谢明舒打断他,指尖按住膝上的毡毯,布面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你若再说下去,我便当你怕了。”
谢明彦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怕什么?”
“怕我们回不来,怕谢家再也翻不了身,怕那些人把罪名钉死在阿耶身上。”
风从囚车缝里灌进来,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良久没有说话。
“阿舒,听我说。”
“你说。”
“到了流放地,别再逞强,能低头就低头,能活一天算一天。”
“阿兄教过我,谢家的人跪天跪地跪君父,不跪贪官污吏。”
“那是阿耶教的。”
“你也教过。”
“我教你的东西,未必都对。”
谢明舒盯着他的脸,等着后话。
押解的吏卒正在前头催人,几辆囚车被风雪隔开,谢明彦的声音被车轮和马蹄声切成断断续续的几截。
“若有机会,你就走。”
她没听清,身子往前倾了些。
“阿兄,你说什么?”
谢明彦抬高声音:“我说,到了驿舍,先想法子弄口热饭。”
“你方才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听错了。”
“我不会听错。”
“谢明舒。”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眼里那点强撑的温和散开。
“你若活着,谢家便还有人记得清白。”
雪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叫人看不真切。
她隔着两辆囚车伸出手,铁链被车栏拦住,只能碰到他半截袖口。
“那你呢?”
“我自然也活着。”
“你骗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听阿兄的话了?”
“自从阿兄开始骗我。”
谢明彦没有回答。
他把手覆到她手背上,掌心粗糙,带着军中留下的薄茧,热意只停了片刻,便被风雪带走。
“阿舒,记住我说的话。”
押解队伍在前方停下,吏卒催着囚车靠拢,兄妹两人的手被铁链分开。
“阿兄!”
“回车里去。”
“谢明彦!”
“别叫了!”
吏卒抬鞭指向她:“罪臣之女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谢明舒看着那根鞭子,没有再出声。
等车轮重新滚动,谢明彦已经低下头,对她的喊声置若罔闻。
天黑以后,众人到了驿舍。
罪臣家眷被赶到后院的柴房,屋里只铺了几捆发霉的稻草,墙角漏风,地面结着薄霜。
“今日每人半碗粥,谁敢抢,明日连粥也没有。”
吏卒把木桶放在门边,舀粥时手腕一抖,碗里只剩小半勺米。
谢明舒接过碗,问道:“我阿兄那一份呢?”
“他在前院的男囚房。”
“他的腿伤了。”
“伤了便少吃些,省得路上死得太快。”
“流配判牍宣读那日,我听得分明。罪囚若在押送途中因克扣食水、延误医治而死,沿途州县须验明缘由,押送之人也要具名入册。”
“你倒记得清楚。”
吏卒斜着眼打量她:“谢家都落到这份上了,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娘子?”
“我只是问阿兄的饭。”
“没有。”
“那便请你按规矩办。”
柴房里有人轻轻吸气,几名女眷抬头看她,随后又赶紧低下脸。
吏卒把勺子往桶沿一磕。
“到了流放路上,谁还管什么规矩?”
“你若说规矩不作数,便请记住今日这句话。谢明彦若因伤病死在路上,我会请沿途驿丞把押送之人的姓名一并记入验册。”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对视,外头传来马嘶声,门缝里的风把烛火吹得来回晃。
吏卒盯了她半晌,目光扫过门外巡夜的驿卒,终究啐了一口。
“明日给他一碗热水,死不了。”
谢明舒垂下眼,道:“多谢。”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一碗水,而是让此人记住,谢明彦若死在路上,他脱不了干系。
吏卒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疯了不成?”
“她还以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娘子。”
“都流放了,摆什么架子。”
议论声贴着墙角传来,谢明舒没有理会。
她等到脚步声走远,才蹲下身,将那半碗粥端到唇边,慢慢喝完。
夜深之后,柴房外传来三声轻响。
叩。
叩叩。
谢明舒睁开眼。
晚翠睡在她旁边,手指还攥着衣角,听见声音后坐起来,唇边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谢明舒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摸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谁?”
外面的人答:“卖炭的。”
“驿舍不收炭。”
“那便收一封旧信。”
门闩被一点点拨开,缝隙外站着个穿旧褐衣的老人,肩头背着空竹筐,雪水沿着他的帽檐往下滴。
谢明舒看清他的脸,手指在门闩上停了片刻。
“周叔?”
老人没有进门,先往廊下看了一眼。
“娘子,是老奴。”
晚翠掩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掉下来。
“周叔,您怎么来了?”
“别叫,外头有人守着。”
周叔侧身进屋,从竹筐夹层里摸出一只油布包,递到谢明舒手中。
“老奴只找到这些。”
油布很薄,里面却压着一块沉实的东西。
谢明舒掀开一角,看见父亲所用的私印,朱文刻着谢氏二字,边角还留着一道旧磕痕。
她把私印攥进掌心,问道:“阿耶呢?”
周叔嘴唇动了动。
“还在大理寺狱。”
“阿兄呢?”
“大郎君就在前头男囚房,腿伤得重。齐王府的人拿了腰牌,又给领头的吏卒塞了银子,今日隔着栅栏问了两回话。”
谢明舒望着他:“谁?”
“齐王府的人。”
晚翠抬起脸:“他们要做什么?”
“问谢家是否私藏朝廷调兵符,问国公还留下了什么。”
“阿兄说了吗?”
“大郎君一字未吐。”
周叔从油布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纸边沾着暗色血迹。
“这是国公托人送出来的,老奴没有敢拆。”
谢明舒接过纸,展开以后,只看见六个字。
活下去,查真相。
墨迹已经干透,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腕骨已抬不起来,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六个字送到了她手里。
谢明舒指腹停在那道拖长的墨痕上,眼眶微酸,却到底没有落泪。
晚翠哭着问:“娘子,我们还能救国公吗?”
“能。”
“怎么救?”
“先活下来。”
“可流放三千里,咱们没有银子,没有人手,连押送的吏卒都盯着咱们。”
“所以更要活下来。”
谢明舒把私印重新包好,摸到衣襟内侧,用指甲挑开一道针脚。
“晚翠,把私藏的针线给我。”
“娘子要做什么?”
“把它缝进里衣夹层。”
“缝在身上?”
“贴着皮肉,才不会被搜走。”
周叔看着她,眼里藏着许多话。
“娘子,老奴只能送到这里。”说完递给谢明舒一些银钱。
“您回长安以后,去找一个姓温的人。”
“温家?”
“太常寺太医署有位年轻医官,叫温行之。”
谢明舒将这个名字记下:“他可靠吗?”
“国公曾救过他父亲。”
“这份恩情能撑多久?”
周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撑到他肯帮娘子一次。”
门外忽然有脚步经过,三个人同时停了声。
脚步在门前绕了一圈,吏卒打着哈欠骂道:“里头睡死了?明早五更赶路,谁敢装病,拖出去喂狗。”
周叔退到墙边,背起竹筐。
谢明舒拦住他:“周叔,您方才说,阿兄腿伤得重?”
“嗯。”
“那便让他病。”
周叔望着她。
“娘子?”
“他们未必怕罪囚死,却怕人死在眼前,还要由他们具名担责。”
谢明舒捏住那张血字,纸角贴在掌心,划出一道细小的疼。
“明日让阿兄少进些水食,只装作旧伤疼得难支。周叔,您离开前把话带给他,不许他真拿腿去熬。”
晚翠脸色发白:“娘子,这会不会……”
“会。”
她把私印塞进里衣,拿针线穿过布层。
“可若一直这样走下去,阿兄迟早死在路上。”
“那我们要做什么?”
“先让他们以为我病得起不来。至于那场‘死’,得等周叔替我摸清前头驿站验看尸身、勾销囚簿的规矩。”
柴房里只剩针尖穿布的轻响。
周叔站在门边,久久没有说话。
谢明舒缝好最后一针,将线头咬断,抬眼看向漏风的窗。
外头大雪仍未停,押解的队伍困在驿舍里,所有人都盼着天亮赶路。
“晚翠,明日把馊粥留些在被褥上,再抹一点到我唇边。”
“娘子是要装病?”
“我要他们以为我吐得起不了身,不是当真拿命去赌。”
“那要是被他们看穿呢?”
谢明舒把血字折回原样,贴在胸口。
“看穿了,也得撑到周叔替我摸清前头驿站的验看规矩。”
周叔握紧竹筐边缘,问道:“娘子,脱身以后往哪里走?”
“先离开官道。”
“再往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长安在雪夜尽头,大理寺狱里关着阿耶,驿舍前院的男囚房里困着阿兄,齐王府的人还在等谢家彻底断气。
谢明舒抬手灭了灯。
“去找能进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