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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无灯 历经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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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因世界缺一盏灯,我的生活将晦暗不堪。”
“不会的,你的存在就早已群星闪耀,无需在意那一点灯火。”
十六岁的少年总是意气风发,他们不惧世俗的眼光,只为自己活得潇洒而热烈。他们拥有肆意张扬的青春,拥有被家人偏爱、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底气,眼底盛着朝阳,脚步带着热烈,鲜活又明亮。
可十六岁的段羽菱,是万千热烈少年里最格格不入的例外。
她的世界本是一张尚且留白、等待描摹的画作,可原生家庭是一块粗糙冰冷的橡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擦除她所有的色彩、鲜活与灵气。日复一日的消磨,岁岁年年的压抑,最后,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荒芜死寂的空白,一无所有,只剩寒凉。
她的人生太早读懂人间疾苦,太早学会隐忍退让,太早戒掉所有少年该有的任性与期许。
2025年的盛夏,烈阳灼地,蝉鸣聒噪得撕裂整片山野。村里的少年少女都在肆意享受假期的闲暇,追逐打闹,嬉笑玩闹,唯有段羽菱偷得片刻喘息,独自坐在郊外的青草地之上。
晚风轻轻拂过她单薄瘦削的肩头,温热的日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她贪恋这短短几分钟、完全不属于自己生活的安逸与松弛。她抬眼望向远方绵延的山野与澄澈云天,心底悄悄描摹、幻想那些鲜活滚烫、自由明媚的人生。
她也想热烈,也想张扬,也想堂堂正正活成一束光。
可残酷的现实,从来不给她半分机会。
“段羽菱!你坐那里干嘛?家里活干完了吗,就敢偷懒歇着!”
尖锐刻薄的女声骤然撕碎温柔晚风,狠狠砸在耳畔。
王秀萍双手叉腰站在田埂之上,眉头死死皱紧,满脸不耐与厌恶。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每一个字眼都带着生理性的嫌弃,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过错。
“你个死丫头,一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将来嫁到别人家,不被打死才怪!”
凶狠的斥责劈头盖脸落下,没有缘由,不分场合。
段羽菱浑身瞬间僵硬,心底那点微薄的幻想被瞬间碾碎、碾烂、碾成齑粉。她不敢有丝毫反驳,不敢停留半秒,慌忙起身,低着头一路小跑赶回那个冰冷压抑、毫无温度的家。
没人看见黎明破晓之前,天还蒙着墨蓝色夜色,她就蹲在冰冷的河水里,搓洗一家人堆积如山的衣物。盛夏的晨水温凉刺骨,深秋的河水冰裂皮肉,寒冬的冰水冻得十指通红僵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家门前的电线杆上,五颜六色的衣物随风翻飞,热烈又鲜活,那是她耗费整个清晨、透支所有体力换来的成果。
而她自己,一双十几岁少女的手,早已布满厚重粗糙的老茧,指腹开裂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口子,红肿破皮,一碰水就钻心刺骨的疼。
可她不敢懈怠,不敢停歇,不敢喊苦,更不敢喊疼。
搓完全家衣物,她又立刻转身钻进厨房,洗碗、扫地、喂牲口、收拾院落,一桩桩、一件件,无休止的家务压得她喘不过气。小小年纪,早已活成了家里最廉价、最任劳任怨的佣人。
段建锋与王秀萍是土生土长的山村农民,一辈子困在大山之中,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二人天性悭吝,刻薄自私,一辈子攥钱攥到极致,对自己尚且抠搜,对唯一的女儿,更是吝啬到残忍。
家中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唯一的电器,是旁人怜悯施舍的一台二手冰箱。
他们一辈子省吃吝用,分毫必较,把所有积蓄、所有期盼、所有温柔,通通预留给出路未知的未来,唯独不肯给亲生女儿半分温情、半分偏爱、半分体恤。
在他们眼里,女儿生来就是累赘,是赔钱货,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读书是浪费钱,活着是添麻烦,呼吸都是错。
燥热的暑假转瞬即逝,漫长煎熬的假期终于落幕。
开学,是段羽菱一年之中唯一的救赎,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出逃。
她小心翼翼叠好自己洗得发白、起球变形的旧校服,收拾好简单简陋的行李,安安静静坐在柴房冰冷生硬的板凳上,卑微又忐忑地等待父亲给她当月的生活费。
那是她一整个月的口粮,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王秀萍斜倚在大门口的门框上,目光鄙夷又刻薄,字字尖酸,句句伤人。
“迟早还不是要嫁人、做家务、伺候婆家?浪费钱浪费时间,纯属白费功夫。”
段羽菱垂着头,睫毛轻颤,早已习惯这些刺骨的话语,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涩与寒凉。
段建锋在破旧的衣兜里反复摸索、反复翻找,许久,才极其不舍、极其吝啬地掏出皱皱巴巴的三百块钱。
纸币边角褶皱卷曲,纸面泛黄老旧,沾满灰尘与潮气,被他攥得温热又僵硬。
“别乱花,省着用,这是你一个月的生活费。”
语气平淡,没有叮嘱,没有关心,没有温柔,只有冰冷的施舍。
话音落下,他粗暴地将钱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转身扛起农具,头也不回地下地干活,从未多看她一眼。
“妈,我去学校了。”
段羽菱声音细若蚊蚋,卑微到尘埃里,自始至终不敢抬头。
她清晰感知到,王秀萍斜睨过来的眼神,满眼厌烦、鄙夷、不耐,像在看待一件肮脏累赘的垃圾。
“哦呦,三百块钱呢?你是去学校吃金子吗?花销这么贵!”
王秀萍阴阳怪气,字字诛心。
“出去可别在外人面前说我们亏待你!要走赶紧走,看见你我就心烦,碍眼得很!”
她说着,甚至抬手对着身前空气用力扇了扇,刻意做出嫌弃避之的姿态,将刻薄与冷漠演绎到极致。
段羽菱麻木地点头,攥紧掌心薄薄的三百块钱,拎着破旧的行李,默默转身离开这座困住她十几年的牢笼。
学校离家整整十一公里。
她舍不得一分车费,又害怕迟到受罚,只能咬紧牙关,一路小跑。山路崎岖,烈日炎炎,单薄的身影在漫长的山道上踽踽独行。
行至村口,年迈的张大爷坐在老槐树下乘凉。
段羽菱脚步微微放缓,低声恭顺问好:“张爷爷好。”
说完便想继续赶路,不敢多做停留。
“丫头,你等等。”
张大爷苍老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老人佝偻着脊背,颤巍巍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五百块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掌心的温度温热滚烫,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拿着,去了高中别委屈自己,想吃什么就买,别苦着自己。”
老人望着她满身风霜、一身陈旧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高中读书压力大,太累太苦撑不住就回家,爷爷给你炒腊肉、煮米饭,永远有你的一口热饭吃。”
他目光落在段羽菱那双布满老茧、裂口纵横的手上,看着这双十几岁少女本该细嫩柔软、却粗糙如同常年劳作老者的手,眼眶瞬间泛红。
“丫头,好好读书,好好走出去。别困在这座大山里,别困在这苦寒日子里。你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纯粹、毫无杂质,是段羽菱从小到大,听过最温暖、最戳心的话语。
这世间所有人都在嫌弃她、苛责她、贬低她,唯有一个毫无血缘的老人,真心实意疼她、怜她、盼她好。
段羽菱反复推脱、反复推辞,可老人态度坚定,执意要让她收下。
几番拉扯,她终究抵不过老人的温柔,攥着那沉甸甸的五百块钱,滚烫的酸涩死死堵在喉咙,她咬紧下唇,拼尽全力压制翻涌的情绪,不让眼泪掉落。
用力鞠躬道别,她转身继续奔赴学校,背影单薄,却第一次揣着一点点细碎的温暖与期盼。
张大爷是村里最朴实善良的老人,膝下两子,一子远赴城市务工,一子留守乡村教书。他是看着段羽菱长大的,亲眼看着她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苦难与磋磨。
他清清楚楚记得,段羽菱刚出生落地,因为是女孩,瞬间浇灭了家里所有欢喜,迎来的只有冷漠与嫌弃。
当年,若不是段建锋意外车祸重伤,家中缺少劳动力,无人干活,无人支撑家事,尚在襁褓的段羽菱,早已被狠心的父母送人抛弃,不知所踪。
老人望着少女渐行渐远、孤单落寞的背影,久久伫立,低声反复呢喃。
“这娃苦啊……太苦了……”
风掠过老树,枝叶簌簌作响,替老人叹尽半生悲凉。
终于抵达高中校园。
崭新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来来去去鲜活明媚、肆意说笑的同学,明亮干净的教室,一切都是崭新的、热烈的、明媚的。
唯独她,格格不入。
一身洗得发白、起球老旧的校服,粗糙伤痕遍布的双手,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怯懦,眼底化不开的阴郁寒凉。
她站在热闹人群之中,像一粒尘埃,像一抹阴影,安静、卑微、渺小、透明。
她小心翼翼藏好张爷爷给的五百块钱,将三百块生活费掰着指头精打细算。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最朴素的馒头,最节俭的开销,一分一厘都不敢浪费。
她太珍惜读书的机会了。
这是她唯一逃离大山、逃离原生家庭、逃离苦难人生的出路。
白日埋头苦读,笔耕不辍;深夜宿舍熄灯,她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刷题背书。她拼尽全力追赶,拼尽全力向上攀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挣脱宿命,就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光亮。
可她万万没想到,逃离了家庭的寒冬,迎接她的,是校园更深的恶意与凛冽。
自卑是刻入骨血、融入灵魂的烙印,与生俱来,无法剥离。
她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凑热闹,不搞合群,衣着朴素陈旧,浑身带着常年压抑的阴郁。
这一切,都成了旁人嘲讽、鄙夷、欺凌她的理由。
最开始,只是细碎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你看段羽菱,衣服好旧啊,全是球。”
“她家肯定特别穷,你看她的手,全是干活磨的疤。”
“怪不得性格这么怪,又闷又阴沉。”
她假装听不见,假装无感麻木,把头深深埋进书本,妄图用书页隔绝所有恶意。
可退让换不来善待,隐忍换不来体谅。
人性的恶意,向来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很快,隐晦的嘲讽变成明目张胆的霸凌。
作业本莫名消失、被恶意涂鸦撕碎;课桌抽屉永远塞满垃圾废纸、碎纸粉笔;水杯里频繁被倒入脏东西;走廊之上,总有人故意伸脚将她狠狠绊倒。
冰冷坚硬的地砖一次次磕破她的膝盖,青紫淤伤层层叠叠,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她万般无助,鼓起勇气找班主任求助。
可老师只淡淡敷衍,轻描淡写劝她合群、大度、好好相处、不要敏感多想。没有调查,没有惩戒,没有公道。
绝望之下,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那是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她以为,纵使全世界都弃她而去,血脉至亲,总会护她一次,总会疼她一次。
可现实,给了她最致命、最冰凉的一击。
听筒里传来王秀萍熟悉又刺耳的尖酸嗓音,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指责与苛责。
“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偏偏欺负你?还不是你自己性格古怪、讨人厌烦!”
“供你读书花那么多钱,你还一天在外惹是生非、矫情事多!”
“一点委屈都受不住,真没用,净给家里丢人!”
段建锋接过电话,语气更是冰冷漠然。
“安分读书,少找事,少打电话浪费话费。”
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冰冷的忙音响彻耳畔,穿透骨髓,冻得她浑身僵硬、血液冰凉。
原来,家从来不是避风港。
原来,她从头到尾,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人可盼。
从那以后,校园霸凌彻底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午休角落围堵、当众撕扯笔记书本、恶意推搡辱骂、孤立排挤、冷嘲热讽。
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脚,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她的尊严。
她看着班里明媚开朗的女生,被父母偏爱呵护,事事有人撑腰,受了委屈有人安抚,喜怒哀乐皆有人惦记。
那是她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温暖。
羡慕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她心底,密密麻麻,满目疮痍。
无数个深夜,舍友安然熟睡,宿舍一片安稳静谧。唯有她睁着双眼,盯着漆黑天花板,彻夜无眠。
手上旧伤隐痛,膝盖淤青未消,心底寒凉刺骨。
她常常想起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是否因世界缺一盏灯,我的生活将晦暗不堪?
她拼命自我救赎,拼命告诉自己:你本群星闪耀,无需在意一点灯火。
可风霜太重,苦难太沉,她那点微弱的星光,早已快要彻底熄灭。
唯一支撑她咬牙熬下去的,是远在老家的张爷爷。
每隔半月,她省吃俭用挤出话费,给老人打一通短暂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温和朴素的叮嘱、暖心的挂念、笨拙的偏爱,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残存的微光,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
她暗暗发誓,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将来拼命回报爷爷,好好孝顺这世间唯一疼她的人。
可命运残忍,从不给苦命人半分眷顾。
高一下学期,一个寻常的课堂。
她正低头认真听课、认真笔记,忽然被老师轻声叫出教室。
老师神色凝重,语气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不忍。
“段羽菱,家里打电话来,张爷爷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轰——
世界瞬间崩塌、褪色、寂静、灰白。
耳边所有读书声、风声、人声尽数消失,大脑一片空白,四肢骤然脱力,双腿发软,几乎直直栽倒在地。
那个偷偷给她塞钱、心疼她吃苦、许诺给她炒腊肉、盼她走出大山的老人。
没了。
这世间唯一一个毫无保留疼她、怜她、善待她的人,永远离开了她。
她请假狂奔回乡。
山村白幡摇曳,哀乐悲怆,满目素白,满目悲凉。
她跪在灵前,压抑许久的所有委屈、痛苦、苦难、崩溃,尽数爆发。
无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汹涌决堤。
天塌了。
她生命里,唯一的一盏暖灯,彻底熄灭了。
可就连这般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依旧得不到家人半分体恤。
王秀萍冷眼旁观,冷言嘲讽:“一个外人而已,值得你哭成这样?矫情做作,耽误干活。”
段建锋沉默抽烟,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无人懂她的痛,无人惜她的苦。
张爷爷下葬之后,她重回校园。
那唯一支撑她活着、撑着她往前走的微光,彻底陨灭。
黑暗彻底吞噬整片荒原。
第二章星火骤熄
张爷爷离世之后,段羽菱的世界彻底沦为无边寒夜。
没有偏爱,没有救赎,没有期盼,没有光亮。
校园的恶意依旧如影随形,冷暴力、孤立、嘲讽、欺凌从未停止。
家庭的苛责与冷漠依旧日复一日,从未半分改变。
她彻底变得沉默、麻木、阴郁、寡言。眼底所有细碎的灵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她不再期盼温暖,不再幻想未来,不再奢望被人善待。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终将这样在黑暗与寒凉里,无尽沉沦,无尽煎熬。
直到暮春的那个午后,南辞再次闯入她荒芜死寂的世界。
那天晚霞漫卷,晚风温柔,梧桐叶簌簌飘落。
她被几个女生堵在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书本散落满地,被泥水浸湿践踏。
嘲讽与羞辱的话语层层包裹,恶意扑面而来。
她早已习惯隐忍,习惯退让,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害。
直到那道挺拔干净的少年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你们够了。”
少年声音清冷低沉,没有暴怒,却自带凛然气场,压得人心生怯意。
霸凌的女生悻悻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静默相对的两人。
南辞弯腰,一本本帮她捡拾被弄脏、踩皱的书本。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带着难得的尊重。
他抬眼看向蹲在地上、浑身紧绷、满眼防备的女孩,轻声询问:“你没事吧?她们经常这样对你?”
段羽菱垂着头,睫毛颤抖,一言不发,本能后退,本能疏离。
长久的伤害早已让她不敢靠近任何温暖,不敢相信任何善意。
可南辞不一样。
他温柔、克制、体面、尊重。他从不打探她的家境,从不怜悯她的遭遇,从不猎奇她的苦难。他只是平等地待她,安静地陪她,耐心地帮她。
自那以后,细碎温柔的交集,一点点渗透她荒芜的青春。
晚自习后的长廊,灯火昏黄静谧。两人并肩刷题、讨论错题、拆解难点,沉默相伴,岁月安稳。
课间桌角悄悄出现的牛奶糖、橘子糖,不张扬,不刻意,默默赠予,不求道谢。
食堂里借口吃不完、悄悄分给她的饭菜,体面温柔,护住她所有卑微脆弱的自尊。
他见过她手上层层叠叠的老茧裂口,见过她衣袖遮不住的淤青伤痕,见过她常年阴郁沉默的模样。
可他从未流露出半分鄙夷、猎奇与怜悯。
他只是安安静静,一点点、一寸寸,试图捂热她冰封多年的心。
那段日子,是段羽菱十六七年人生里,最温柔、最安稳、最明亮的时光。
冰封多年的心墙,悄然裂开缝隙。
荒芜空白的世界,终于有人拿起画笔,小心翼翼,为她一点点描摹色彩,绘染青春。
她终于敢悄悄抬头,敢悄悄期许,敢悄悄相信:原来人间,真的有温柔存在。
原来她不必永远困在晦暗之中,原来她也配被人好好对待。
她心底那句缠绕多年的问句,终于快要拥有答案。
她差点真的相信,自己本就群星闪耀,无需依附任何灯火。
可世俗的流言、人性的恶意、悬殊的家世、强势的父母,从来不会给苦命人半分圆满。
她与南辞安静纯粹的相处,被霸凌她的女生恶意捕捉、无限放大、肆意歪曲。
谣言飞速蔓延,越传越不堪,越传越恶毒。
从“一起讨论学习”,硬生生变成“段羽菱刻意纠缠攀附、不知自重、勾引男生”。
细碎恶意的流言,穿过校园,穿过街巷,最终精准传入南辞父母的耳朵里。
南辞家境优渥,父母体面强势,极其看重名声、前途与脸面,极度介意外界风言风语。
在他们固有且刻薄的认知里:出身贫寒、性格阴郁、饱受非议的段羽菱,靠近自己优秀耀眼的儿子,必然是处心积虑、别有图谋。
怒火瞬间被点燃。
周末,南辞父母直接驱车闯入学校,绕过所有沟通,径直找到班主任,强硬要求传唤段羽菱。
办公室门窗紧闭,气氛压抑窒息。
精致干练、面色愠怒的妇人,神色冷峻、气场压迫的男人,严肃刻板的老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孤零零站在中央的段羽菱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鄙夷、审判与苛责。
“就是你,一直缠着我家南辞?”
南辞母亲率先开口,声音尖锐冰冷,字字诛心。
“整天想方设法黏着他,耽误他学习、影响他前途,你安的什么心思?”
段羽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指尖死死攥紧校服衣角,布料褶皱变形。
她慌乱摇头,声音微弱颤抖,拼命解释:“阿姨,不是的,我们只是同学,只是讨论学习……”
“讨论学习?”
女人冷笑出声,满眼嘲讽与不屑,粗暴打断她所有辩解。
“全校那么多同学,他为什么偏偏找你?家里什么处境,我们都清楚。别想着攀附高人、走旁门左道!女孩子最基本的自重自爱,你不懂吗?”
句句刻薄,字字羞辱。
将她仅存的自尊,狠狠踩在脚底,碾碎成泥。
南辞父亲语气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警告你,立刻和南辞彻底划清界限,断绝所有来往。不要拖累他的前途,不要耽误他的未来。以你的出身和处境,你不配。”
不配。
两个字,轻飘飘,却彻底击穿了段羽菱所有的隐忍、所有期许、所有微光。
就在这时,南辞被老师叫进办公室。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一眼看见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浑身颤抖、满眼破碎的段羽菱。
少年瞳孔骤缩,心脏骤疼,立刻上前想要辩解、想要护住她、想要澄清所有谣言。
“爸妈,不是这样的,都是谣言,是别人乱传——”
“你闭嘴!”
父母厉声呵斥,态度强硬决绝。
“今天话就撂在这里!你要是再和她来往,我们立刻给你办理转学!从此不要再回这个学校!”
强硬的威胁、绝对的掌控、不容反抗的逼迫,死死困住了年少的南辞。
他无力、挣扎、愧疚、痛苦,却束手无策。
一边是养育自己、掌控自己所有前路的至亲父母,一边是满身伤痕、刚刚被救赎一点点光亮的女孩。
他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办公室里所有目光、所有压力、所有羞辱,尽数压在段羽菱一人身上。
她看着少年为难痛苦、无力抗争的模样,瞬间全部懂了。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耽误他,不能因为自己这摊烂泥,毁掉他光明坦荡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那一瞬间,所有温柔的过往,在她眼底尽数变质。
她轻轻抬头,眼底一片死寂,声音轻得像风,毫无波澜。
“我知道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他说话,再也不会有任何来往。”
一字一句,彻底斩断所有羁绊,彻底掐灭所有微光。
她微微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冷风肆虐,吹红眼眶,吹碎心底最后一点温热。
刚刚被画笔描摹出一点点色彩的人生画卷,被现实狠狠撕碎、焚烧、归零。
救赎来过,温暖来过,光亮来过。
可仅仅一瞬,便尽数覆灭。
此后,南辞无数次找她、解释她、挽留她、想要弥补、想要守护、想要澄清。
可段羽菱彻底封闭了自己。
她避开所有偶遇,拒绝所有温柔,疏离所有交集。
糖果不要了,题目不问了,并肩的校道不走了,所有温柔悉数推开,尽数隔绝。
南辞被父母严加管控,没收手机、限制出行、轮番说教、软硬施压。
家庭巨大的高压攻击层层裹挟,压得他喘不过气,成绩波动,情绪崩溃,无力反抗。
他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她日渐消瘦、日渐阴郁、日渐空洞。
看着她被人继续欺凌、继续孤立、继续磋磨。
看着她一点点坠落、一点点崩塌、一点点熄灭。
他看得见她所有的苦难,却没有半分能力救赎。
距离咫尺,却隔山海,隔世俗,隔家世,隔无法抗衡的现实。
而段羽菱,在无数个独自煎熬的日夜,慢慢滋生出最悲凉、最绝望的认知。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善意、所有的陪伴,从来都不是喜欢。
只是怜悯,只是同情,只是看见她太过悲惨、太过可怜,一时心软的施舍。
像看见路边受伤流浪、无人收留的小动物,心生恻隐,短暂善待。
可这份微薄的怜悯,经不起半点风雨,扛不住半点压力。
一旦遭遇世俗流言、家庭反对,便会毫不犹豫,彻底舍弃。
是啊。
怎么会有人,真心喜欢满身灰暗、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她呢?
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救赎皆是泡影。
刚刚被微微治愈、稍稍回暖的心底伤口,裂开更大、更深、更致命的伤疤。
从未见过光,尚可忍受黑暗。
可见过温暖,再被狠狠打回深渊,才是最极致、最残忍的绝望。
这一次的崩塌,比过往所有苦难,都要致命。
张爷爷离世带走了她最后的温情,南辞的退场碾碎了她最后的期许。
双重坍塌之下,重度抑郁症悄无声息,彻底吞噬了十七岁的段羽菱。
她不再哭闹,不再挣扎,不再期盼,不再向往。
剩下的,只有长久的麻木、空洞、荒芜、厌世。
上课涣散走神,彻夜失眠无眠,食欲不振身形暴瘦,情绪向内疯狂攻击自我。
她习惯性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自我伤害,对世界、对人生、对未来,彻底丧失所有热爱与期待。
霸凌变本加厉,流言从未停歇。
家里依旧苛责不断、辱骂不断、嫌弃不断。
所有人都在逼她,所有人都在消耗她,所有人都在漠视她的破碎。
唯有南辞,遥遥相望,满心愧疚,满心遗憾,满心无力,只能远远看着她一步步坠入深渊,束手无策。
深秋冷雨连绵不绝,笼罩整座校园。
月考失利,成绩暴跌,所有努力尽数作废。
所有压力、痛苦、压抑、绝望堆叠到极致。
晚自习落幕,人群散去,喧嚣落幕。
段羽菱独自一人,缓步走上冰冷空旷的天台。
冷雨漫天洒落,打湿头发、眉眼、单薄校服,刺骨寒凉浸透全身。
她扶着冰凉护栏,望着漆黑无边的夜色,望着连绵无尽、困住她一生的大山。
过往种种,尽数翻涌。
夏日短暂的安逸、指尖斑驳的伤痕、张爷爷温热的五百块钱、灵前无尽的悲凉、办公室刺骨的羞辱、南辞短暂又致命的温柔……
一幕幕,一寸寸,彻底压垮她所有残存的意志。
那句陪伴她多年的话,再次响彻心底,只剩无尽悲凉与讽刺。
是否因世界缺一盏灯,我的生活将晦暗不堪?
原来答案是真的。
原来没有灯火的世界,真的只剩无尽晦暗。
原来她所谓的群星闪耀,从来都是自欺欺人的虚妄。
风雨之中,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南辞不顾一切冲上天台,雨水打湿少年眉眼,眼底翻涌极致的恐慌与痛苦。
“段羽菱!”
女孩缓缓回头,眉眼空洞死寂,没有光,没有情绪,只剩一片荒芜悲凉。
她看着狼狈焦急的少年,轻轻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惨烈的笑。
“你又来可怜我了吗?”
雨声呼啸,风声凛冽。
少年声音颤抖破碎,用尽所有力气辩解:“不是可怜,羽菱,从来都不是可怜!我喜欢你,我想救你,可我真的被困住了!”
“困住?”
段羽菱轻声重复,眼底只剩荒芜的悲凉。
“可从头到尾被困住、被碾碎、被放弃的人,从来都是我。”
“你只是短暂路过我的黑暗,随手给了我一点微光。”
“可你亲手点燃,又亲手熄灭。”
“我曾经以为,你是来绘染我整段荒芜青春的画笔。”
“后来我才明白,你只是路过人间的一阵风,短暂温柔,转瞬无踪。”
“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是你让我见过光亮,再让我永坠深渊。”
天台风雨萧萧,人间寒凉彻骨。
少年无力辩驳,满心愧疚,满身遗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被他短暂救赎、又亲手推入更深黑暗的女孩,困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永世沉沦。
他们终究没有在一起。
年少错过,宿命相隔,现实如山,再也无解。
那一点短暂的星火救赎,不仅没能治愈她的半生疾苦,反而成为了压垮她青春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余生最沉重、最刺骨的伤痕。
从此。
山海无光,星河陨灭。
人间灯火万千,再无一盏,属于段羽菱。
她的世界,从此永恒晦暗,再无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