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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见色起意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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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峪庵远在京郊,建在一座颇有些孤零的山头之上。远看上去,像座华丽的坟冢。
霍炤正往这座坟上去。
贵为太子,自是不必亲踏登高,来时路上乘金辂,待到山脚下便改乘腰辇。只是山路崎岖,又赶上初雪,抬腰辇的太监把心提到嗓子眼也不免左摇右晃,昨夜本就熬得晚了些,这一晃,霍炤心中渐起燥意,行至半山腰时,只得叫停,亲自下来走。他生得高大,又自小习武,爬起山来如履平地,反而轻松。时常忙于政务难得到这种荒郊野岭来,也就不叫声张,默默跟在皇后的腰辇队伍之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山上的美景。只是不禁细看,或许因着皇后与太子要来造访的缘故,周边树木都经人工打理,不疏不密,隔上几棵树便守着一个侍卫,失了自然美感。心下多少有些败兴,一路不语。
行至庵门口时,霍炤已发了一层薄汗,反觉穿的多了,脱了貂皮大氅递给身后太监才走到皇后身边。
虔长公主一身素衣早已等在山门口,身后只跟着一个灰袍尼姑。她手持一串油润的念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向皇后行礼。
皇后忙拉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殿下不必多礼,你我,已有多少年没见了。”
长公主的声音清冷,似如真佛:“已十年有一。”
皇后拉着公主的手不放,被霍炤笑着打断:“炤儿给姑姑请安。”
随后又对皇后说:“母后,姑姑穿得单薄,进去再说吧。”
长公主这才侧目看向霍炤,虽只一眼便移开了,霍炤还是留意到,她眼中那抹淡淡的疏离。
霍炤不免疑惑,直觉这位长公主不甚待见自己。他与这位姑姑也是十一年不见,十一年前,霍炤不过七岁。正值战时,彼时还不是皇后的母亲带着自己躲到嫁入京中的姑姑家,也就是现如今这位。待了也就一月出头,便得到父亲顺利登基的消息,遂迁入宫中。反而是这位姑姑,受前朝姻缘所累,夫君被判死,她也从此青灯古佛常伴余生,出了家,迁到江南,一住就是十一年。近来朝堂渐稳,加之母后恳求不迭,父皇才堪堪封了她一个虚名,命其迁回京中。本要安排在城中一座更为便利的寺庙,她却自己求来这里。除此之外,再无交集。想来以后也是无甚相处的机会,霍炤遂也不去多想,只管受用这半天难得的闲适。
进了庵内,倒叫人惊喜。虽说此庵香火稀薄,各中山水景致却美。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似从古画中誊下来一般。和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姑九分相配。进了客堂再话家常,皇后如同献宝一般,将带来的宫女太监与御医分发下去。长公主知是圣上的旨意也不好推脱,一一收下,好在寺广人稀,都有处安排。之后便是素宴,霍炤宽下心来吃了个八分饱,中途请辞离席,乐得无人留他,便避开尼姑内院,到庵中大殿与有景致处闲逛。
庵外重兵把守,庵内倒少见人,走了许久,也只见到一扫雪的尼姑,再无他人。山中空气清甜冷冽,霍炤难得清静至此,逐渐神醉于这庵中景致,不知不觉,越走越深,院中多植,时不时还会遇到些依山而建的台阶,时而向上,时而向下,高低错落。再下一回台阶,便接着山石树木,面前是一片松林,似无前路,霍炤方往回走,刚转过身,突听见松林后竟然响起一声微弱的呼叫。霍昭顿住脚步,回身细瞧,才发现松林之后,竟还有几间木屋,见藏得如此隐蔽,难免起了好奇之心,回头看见身后跟着的侍卫,心下也不觉有什么危险,便叫其守在外边,自己钻进松林里。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出了松林,才见到林后一块单清出来的空地上建了三间不大的房屋,照比其他禅堂寮房粗糙些,新些。再无甚特别。只是这里早已远离后院和前殿,既孤僻又突兀,令人生疑。
方才那声呼叫似乎就是从这里传来,院中无人,一间木屋开着窗,从窗口处,袅袅飘散出一阵绵延的幽香,怕是哪位尼姑?既是女子,霍炤不便多留,只来看看,没什么特别便打算走。
正要转身,却从窗框中看见一抹白,与山雪辉映。屋里那人似是没发觉窗外站着人,背对窗露出半个背影,白衣垂落,长发乌黑披于身后,一截纤臂放在身侧微微悬起,莹白的指缝之间染了红,血液缓缓从指尖滴落,一滴两滴,仿佛掷地有声。另一只手则在身前翻找,带得衣袂随窗外微风飘动,似有仙气逸出。
如此景象,不禁让霍炤想起父皇书房中深藏的一卷美人画,儿时初见,霍炤对画上仙子一见钟情,搂着画卷睡了好几夜不撒手。
屋中人似乎受了伤,方才呼叫出声,霍炤如何不管?他走近几步,刻意制造出一些响动,预备作揖打个招呼,手堪堪搭在一起,还未来得及出声,屋中人回过头来。只一眼霍炤心跳一滞。面孔着实不负背影颜色,肌肤极净,近乎苍白,唇却艳如盛放鲜花,两相矛盾,纯媚交织。一双杏眼滢水,正因受了惊吓而颤起波纹。
此人穿着打扮并非尼姑。
霍炤搭着手,略迟疑如何称呼之时,那人已急忙将窗户关上,发出吱呀响声。嘶哑难闻,唤回霍炤防备心。
他立于屋外,思索片刻,冷冷问道:“姑娘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庵之中。”
佛峪庵乃是皇上专为虔长公主所备之处,入住之前必是专门整理过,不单是衣食住行,人员更是有所计划,留几人,留何人都有标准。虔长公主是皇上的同胞姐姐不假,可也是前朝罪臣之妻,哪里马虎得了。
霍炤疑惑不已,想来虔长公主无所出,庵深处却藏一妙龄少女,是何用意?
他问完等了好半天,也不见里面人出声,该不是顺窗跑了?
霍炤将手搭在腰间的利刃处,预备着。只是屋内太静,屋后紧接山顶树林,三面无路,一个受了伤的弱女子,敢跑又能跑多远。于是再开口,不觉更加严厉,颇有威吓之意:“姑娘,你再不交代,我便闯进去了。”
此话起了作用,不久,那扇窗被再次打开,沁人的香气飘出,方才那人此时正对霍炤,半身隐于窗内,一脸怯意,唇色都吓得暗淡起来。他受伤的那只手扶着窗棂,也没包扎,血液脏了衣袖,似红梅开遍雪地。凄然美丽。
“你又是谁?”他反问。
那把嗓音倒叫霍昭意外,颇为中性。霍炤提防地盯着他,并不说实话:“我陪母亲来庵中上香,自是香客,名正言顺。姑娘呢?”
那人被他一口一个姑娘,叫得羞愤,低下头,又咬着唇抬起头来:“我,我是男子,你休要再叫姑娘。”
男子?霍炤大为诧异。一是尼姑庵里不该有男子,二是这男子未免生得过于柔美。不过,霍炤此刻细看此人身段,实为一单薄少年。白衣也是男制,只不过因在屋内,未穿戴齐整,头发也散着。霍炤向后看去,只见屋内床品内饰一应具全,此人分明宿于此处。男子留宿尼姑庵,成何体统。
“即是男子,为何留宿于此,你究竟是何人?”
那少年脸色颇显为难,眼眶微红,有将被逼哭之意,只是仍旧强撑着不哭,语带恳求:“施主既是香客,便到前殿去吧,莫管了,我绝不出这松林的。”
霍炤疑虑不减反增,他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眉眼之中,总有几分熟悉感,是像那副美人图,只是竟连眉眼也像岂不夸张。不过霍炤向来不信鬼神。
那少年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受伤的手腕,无奈解释也似怨怼:“母亲说这庵没香火不会撞到生人,我随母亲住在庵中,平日从不乱走,还请施主放心,且去吧。”
此人白净,越发显得血液刺目,霍炤看向他的手腕,只见小臂里侧有道不大的伤口,不过伤口颇深,还粘有木屑。仍旧有血渗出。见他这副光景,霍炤将手从腰间移开,卸去半分戒备。“你母亲又是何人?”
见他一定追问到底,少年眼光黯淡下来,不时往林外看去,似乎期盼能来人拯救。可无人来,只好乖乖作答:“我与母亲刚刚搬来,是受了旨意的,施主权当没看见,莫再追问了。”
如此,霍昭心下明了,此人果然是虔长公主带来的。可是她无儿无女,难道这人是私生子。正当此时,霍昭脑中灵光乍现,猛然想起,这少年为何如此眼熟。
霍炤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把此人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虽是大变样,可那怯生生的眼神没变。既是他,出现在这里便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父皇会同意将他也一并迁来。或许另有说法,总之暂时放下心来。面上不禁带上喜色,他作了个揖,眼神落在少年伤处。
“你,受伤了。”
少年见他不再纠缠,也稍平静了一些。托着伤手鞠躬点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霍炤又走近了一些,血的味道明显。还记得他小时候就这样容易受伤生病,平地摔跤,盛夏伤寒。生嫩的手腕平白伤成这样,怕是要留疤。
“我带你去前殿吧,那里有大夫。”
霍炤凑近一点,少年便后退一点。
他摇头:“没关系,我这里有药箱,不劳烦公子了。”
霍炤知他害怕生人,可又觉得逗他有趣。他笑笑,从窗口离开,走到门口一推,果然没有落锁,便大步迈进屋里。那少年听见门声才反应过来还有门没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看着高他两头的霍炤,笑得像哭一样。
“公子,真的无碍,你去忙吧。”
桌上还放着打开的药箱,那股幽香便是自药箱而来,里面瓶瓶罐罐不少,被少年翻得乱七八糟。
霍炤索性一屁股坐下,他把腰间的刀取下来放在桌上,又拍拍另一张凳子:“过来,我为你医治。”
少年此刻已经退到床边,霍炤看着他的样子便觉可爱非常,好像一个遇到登徒子的闺阁女子,不过若真是那般,那他此刻不就如一块肥肉主动走到热锅边上,等人来吃。
见他不敢过来,霍炤站起身来拉他:“快啊,你在流血。”
少年挣不过他,被按在凳子上坐下。他虽顺从却更加恐惧,眼睛总顺着窗外往竹林里看。霍炤不去管他,只专心侍弄那截伤臂。细看伤得不重,与从前在军队中见过的伤比不了。医治这种只伤及表层皮肉的伤,还算容易,不过片刻便已经包扎完毕。少年看着自己的手臂,有些诧异似的,缓缓说道:“谢公子。”随即又下意识看向门口,像是在说慢走不送。
霍炤全当看不到,站起来在屋子里乱逛。到处都是书,除了书什么都没有。身后,少年收起药箱,见他迟迟不走,还去翻书,便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公子你坐下看吧,喝杯茶。”
挑了一本经书,霍炤坐下来,装模作样地翻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坐得离他远远的,低着头,抱着一本书来看,似是看痴了忘记害怕,嘴角微微上提。
另一边,素宴早已散毕。皇后与长公主又去了一趟大殿祭拜。香烟冉冉,皇后犹疑半天,侧目看了长公主一眼,试探问道:“那孩子,可还好?”
长公主拨着念珠的手一顿:“好,只是…”
皇后握住长公主的手:“好就好,这些年也是委屈他了,正是活泼的年纪,哪都去不了。”
长公主笑了一下,只是有些苦:“已是捡回一条命,京中不比江南,人多眼杂,才不叫他来请安。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人,强带了来,还请皇兄放心才是,必不会出乱子。”
皇后顿了片刻,晃了晃长公主的手,十分亲热:“怎会,你皇兄不曾多心的,安心住着,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来找我和你皇兄,殿下不要见外,记恨我们。”
“是。”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话。出了大殿,皇后问身边太监:“怎么不见太子?”
一侍卫上前来回:“回娘娘,殿下说是去遛食,往北边去了。”
长公主往北边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皇后嗔怪:“这都几时了,快去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