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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覆 永乐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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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九年三月廿八,通州运河浮起一具女尸。
仵作验了三天,确认是两年前病殁的"茉莉"——棺材里的尸骨完好,浮尸却是另一具年貌相近的女子。
沈砚蹲在河岸上,看着潮水把女尸绣鞋上的茉莉花冲走,忽然明白了:真正的茉莉根本没死,死的只是个替身。
而开棺那天,他在棺底摸到一枚玉佩——太子三年前赏他的那枚,他分明贴身挂着。
棺里的那枚,是赝品。
有人在告诉他一件事:你身边的一切,都可能被替换。
就在当天夜里,通州大狱。
沈砚是被锁链拖进来的。
刘瑾带了三百东宫侍卫围了他的藏身处,他左肩旧伤迸裂,绣春刀脱手,被铁链锁了琵琶骨,扔进死牢。
牢门外,刘瑾隔着栅栏笑得阴柔:"沈大人,您可让咱家好找。陛下已下旨,您私藏龙袍、构陷储君、谋害皇孙——三罪并罚,秋后处决。"
"谋害皇孙?"沈砚从血泊里抬头,"刘公公,那孩子后颈的针孔,是谁扎的?"
刘瑾笑容一滞,随即更盛:"沈大人好眼力。可惜啊,证据都在您宅中搜出来了——那针,那鹤顶红,还有您亲笔写的'事成之后,立幼子为帝'的计划书。笔迹对过了,分毫不差。"
沈砚闭上眼。
伪信、假龙袍、毒针、计划书——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而最关键的"证据",他半个月前亲自在佛堂"见证"了龙袍,又在灵堂"接触"了中毒的皇孙。
这一局,从私钱案开始就是圈套,而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砖上。
"公公,"他忽然开口,"您替谁做事?"
刘瑾俯下身,油灯光照着他的脸,皱纹里全是阴鸷:"沈大人,您觉得这宫里,有谁是'替'谁做事的?大家都是替自己——咱家替咱家的富贵,殿下替殿下的皇位,您替您的忠义。可忠义这东西吧……"
他弹了弹沈砚额头的朱砂痣,"挡着人路了。"
他转身要走,沈砚喊住他:"太子知道吗?"
刘瑾顿住脚步。
"太子知道龙袍的事,但不知道皇孙会被毒杀,对不对?"
沈砚盯着他的背影,"那一晚在佛堂,李学士说的是'做成私钱案'——可您背后的人,把私钱案做成了弑孙案。太子如今……怕是被蒙在鼓里吧?"
刘瑾缓缓回头,油灯在他脸上投出半边阴影:"沈大人,您怎么知道,太子不知道呢?"
说完他走了。
牢门落锁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像一口棺材合上了盖。
沈砚靠着湿冷的墙壁,听老鼠在稻草底下窸窣爬动。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腊月廿三,产房里血水一盆盆端出来,太子在廊下踱步把靴底磨穿,孩子落地无声时,太子一头撞在柱子上,额头青紫了半个月。
那样一个人,会为了皇位毒死自己的嫡子?
但"龙袍局"确实是太子授意的,他要逼陛下立储。
若在执行中出了岔子,有人借机杀了皇孙栽赃,太子为了自保,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把他沈砚推出去当替罪羊。
"替罪羊。"沈砚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嘴角淌下血来。
他失去了一切:官职、清白、自由,以及——忠义之名。三年前太子妃跪求他"救救殿下",他扎了自己一刀。
今夜他跪在死牢里,却连个可以跪下效忠的人都找不到了。
他掏出怀里藏着的银簪——牢头搜身时居然漏了这一处——茉莉簪子的花苞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陈九说的"太子妃今晨出过宫",想起棺底的赝品玉佩,想起太子妃鬓边那支一模一样的茉莉簪。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太子妃——她图什么?
太子若倒了,她作为太子妃又能得到什么?
除非,她根本不是太子妃。
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黑暗。
沈砚猛地坐直身体,锁链哗啦作响。
他回想起永乐八年永宁公主案,卷宗里记着公主有一名贴身侍女,同样姓王,同样年龄,同样——眉间有一颗朱砂痣。
永宁公主暴卒后,那侍女不知所踪。
而太子妃王氏,是永乐九年入东宫的,户籍上写的出身是"良家子"。
可永宁公主的侍女,原本是罪臣之后,籍没入宫,根本不算"良家"。
沈砚浑身发抖。
若现在的太子妃是当年的永宁公主侍女假扮,那真正的王姓良家子去了哪里?
若她潜伏东宫十几年,为的是替永宁公主复仇——而永宁公主的死,与东宫詹事府当年承办丧仪时的"失误"有关……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显出全貌。
但还差一块。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栅栏外,裹着黑斗篷,掀开兜帽——是太子妃。
她瘦得脱了相,眼眶红着,手里拎一只食盒。看守被她用香迷倒了,歪在墙角。
她蹲下来,把食盒从栅栏缝里推进来:"吃吧,我下了药,但你吃了能装死。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收尸',会把你运出去。"
沈砚没动食盒,只盯着她的脸:"娘娘,您鬓边的茉莉簪子,是刘瑾替您扶正的那支么?"
太子妃怔了怔,随即苦笑:"你果然查到了。"
她拔下鬓边那支一模一样的簪子,掰开花苞,里面藏着一枚极小的蜡丸,"这是解药。你出狱后去通州码头,找一艘画着茉莉花的乌篷船,船上有你想要的——最后一块拼图。"
"为什么帮我?"沈砚问。
太子妃沉默了很久。牢房顶的油灯噼啪一声爆开灯花,她的脸在明暗间显得异常苍老,全然不像二十六岁的女子。
"因为瞻基。"她低声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不管我是谁,瞻基是我生的。我怀了他十个月,我听见他第一声啼哭——是你拍出来的。沈砚,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真心盼他活,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可我还是没护住他。"
沈砚忽然明白了。
她利用了太子,利用了刘瑾,利用了所有人来复仇——唯独没利用那个孩子。
孩子的死,是局中出了她也没预料到的变数。而那个变数,就是刘瑾背后真正的主使。
"是谁?"他问,"刘瑾听命于谁?"
太子妃俯身过来,隔着栅栏,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沈砚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直起身,恢复了冷肃神色:"快吃。我要回去了——太子今夜在乾清宫侍疾,陛下怕是不好了。若陛下驾崩,一切就来不及了。"
她转身离去,斗篷在甬道口一闪而没。
沈砚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姜汤。
冒着热气,浮着几片老姜——和十四年前他在殿外冻僵时,太子端出来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仰头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酸。
半个时辰后,通州大狱报:"钦犯沈砚,畏罪自尽。"
而真正的沈砚,被裹在草席里扔上运粪车,晃荡着出了南门。
草席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眉间的朱砂痣,他闭着眼,在心里把太子妃最后说的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那三个字是:"二皇子。"
永乐十九年的二皇子,朱高煦,陛下嫡次子,战功赫赫,封地在乐安州。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没了争储之心,安心做他的藩王——可他母亲徐皇后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大哥身子弱,你要护着他"。
护着?还是取而代之?
沈砚在颠簸中攥紧了掌心的蜡丸。
解药是假的,他知道——他方才灌姜汤时,已把蜡丸换成了怀里藏着的另一枚。
太子妃给他的,大概真是解药。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活命。
车停了。
有人掀开草席,月光下是一张年轻的脸——陈九。
"大人!"陈九眼眶通红,"您受苦了!属下查到了!太子妃母家王氏在永乐八年的账目,有一笔五千两白银的去向,是——是乐安州!二皇子的封地!"
沈砚从草席里坐起来,左肩的血已凝成黑痂。
他望着通州方向泛白的天空,忽然问:"今儿什么日子?"
"三月廿九,陛下病危,已三日不朝。"
"来得及。"沈砚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支茉莉银簪,掰开——这一次,他取出了真正的蜡丸,是他在牢里趁乱用陈九递来的工具临时封进去的。
蜡丸里是一张极薄的纸条,写着三行小字:
"永宁公主非病殁,乃误饮太子进献之参汤。参中鹤顶红原为赐死罪婢茉莉,太子不知,詹事赵铭偷换药方。知情者:赵铭、刘瑾、茉莉。茉莉未死,化名王氏入东宫——即今太子妃。"
最后一行字是沈砚的笔迹,他在牢中用指甲刻在蜡丸内壁的:"二皇子勾连刘瑾,以太子龙袍局为壳,毒杀皇孙,嫁祸沈砚,一箭三雕。解在——永宁公主旧居。"
他把纸条递给陈九:"去查永宁公主旧居,在宫外西苑,荒废十五年。里头必有二皇子与刘瑾往来的书信。我入宫,拖住陛下这口气。"
陈九骇然:"大人!您入宫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得劳烦你,"沈砚把绣春刀从陈九腰间抽出来,刀锋映着黎明第一缕光,"把我也当钦犯押进去。
就说——'沈砚越狱,格杀勿论'。"
他不能干干净净地进去了,只能血淋淋地进去。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被人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