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迟渡》汀上寻风迹

3、课间偏爱，独一份纵容 全班皆忌惮

　　高二的日子一旦步入正轨，就过得格外规整刻板。

　　朝读、上课、刷题、下课，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窗外的梧桐叶依旧绿得蓬勃，热风日复一日烘烤着整栋教学楼，教室里永远漂浮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杂的味道，沉闷、干燥，却又带着独属于少年时代的鲜活。

　　班里的人际圈子很快定型。

　　活泼外向的人抱团打闹，下课走廊追逐嬉笑，叽叽喳喳的声响几乎从未断过。安静内向的人自成一隅，低头刷题、趴着休息，互不打扰。

　　而陆砚辞，永远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那一个。

　　他太惹眼了。

　　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天生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桀骜。平日里话极少，多数时候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向窗外，谁主动搭话都只会换来几句敷衍的冷应答。时间久了，全班没人敢随便凑他跟前说话，更别说碰他的东西。

　　大家都心知肚明——陆砚辞的边界感极强，且脾气冷硬，招惹不得。

　　唯独苏逾白，是全班唯一的例外。

　　这天课间大休，二十分钟的长休息，大半同学都跑出了教室。有人去小卖部买冷饮，有人趴在栏杆吹风打闹，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下没几个人，安静了不少。

　　苏逾白刚写完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指尖微微发酸，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指腹。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陆砚辞没睡，懒懒靠着椅背，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视线散漫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年侧脸线条冷硬利落，阳光透过枝叶筛进来，落在他下颌线上，明暗交错，硬生生柔和了他满身的锐气。

　　苏逾白看了两秒，收回目光，随手伸手探向陆砚辞的桌洞。

　　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他要拿桌洞里的修正带。

　　自己的刚刚用完，笔尖卡了一点墨迹，需要涂改。

　　换做旁人，别说伸手拿东西，就是不小心碰到他的桌面，陆砚辞都会瞬间冷脸，语气淡漠地让人滚开。班里曾经有个男生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随口一句玩笑，都被他冷冷怼得下不来台。

　　所有人都忌惮他的脾气，唯独苏逾白从来不用。

　　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身侧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就微微偏过头。

　　陆砚辞垂眸看着他伸进自己桌洞的手，眼底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拿修正带。”苏逾白怕他误会，轻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很轻，“我的用完了。”

　　“嗯。”

　　陆砚辞淡淡应声，视线落在他纤细干净的指尖上，看着他轻轻抽出白色的修正带，看着他收回手，全程安静纵容。

　　没有不满，没有质问，没有疏离。

　　就只是看着。

　　苏逾白低头轻轻涂改卷面小小的瑕疵，动作细致耐心。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安静温顺。

　　陆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近乎直白。

　　其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份纵容有多破例。

　　从小到大，他向来自我惯了，东西不喜欢别人碰，位置不喜欢别人靠近，私人领域界限分明，谁越界他都会毫不客气地推开。

　　可苏逾白不一样。

　　苏逾白碰他的笔、翻他的练习册、随手借用他的纸巾、甚至有时候课间无聊，会轻轻戳一戳他的胳膊、碰一碰他的手肘找他搭话——他从来没有一次不耐烦。

　　不仅不烦，甚至心底隐隐纵容。

　　好像只要是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默许接受。

　　苏逾白改完字迹，把修正带轻轻放回他桌洞边缘，摆放得整整齐齐，和他原本随性凌乱的摆放截然不同。

　　“谢谢。”

　　他偏头道谢，眼底干净温和。

　　陆砚辞目光和他对上，淡淡移开，语气随意：“小事。”

　　话音落，他原本放在桌下的手，微微动了动。

　　其实刚刚一瞬间，他下意识想伸手，替他把桌面上沾到的一点细碎橡皮屑拂掉。

　　只是动作顿住了，最终还是克制住。

　　他不习惯对人温柔，从来不会主动讨好任何人，所有温柔的念头，都是遇见苏逾白之后，才慢慢滋生出来的。

　　教室里依旧安静，零星几个人低头刷题，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这短短几秒的默契和破例。

　　苏逾白没再说话，低头整理试卷，指尖轻轻抚平卷边的纸页。

　　没过多久，前桌两个女生折返回来，坐下之后小声闲聊。

　　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飘到了后排。

　　“真的没人敢跟陆砚辞说话，我刚才路过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也太冷了吧，浑身写着别惹我，也就苏逾白敢挨着他坐，还天天跟他搭话。”
　　“你看没看见，全班谁都不能碰他东西，就苏逾白随便拿，他一点脾气都没有……这也太双标了。”

　　细碎的议论轻轻落进耳朵里。

　　苏逾白笔尖微微一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

　　他其实从来没有刻意依仗这份特殊，只是不知不觉间，和陆砚辞相处得太过自然。

　　自然到他都快忘了，旁人眼里的陆砚辞，根本不是这般温和纵容的模样。

　　他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陆砚辞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议论，神色冷淡依旧，仿佛别人讨论的根本不是他。

　　可只有靠近他才会发现，他耳尖微微泛红，眼神不自觉晃了晃，透着一点少年被戳中心事的不自在。

　　他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回应，也无从回应。

　　他自己也清楚，他对苏逾白的纵容，太过明显，明显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

　　又过了几分钟，班里渐渐热闹起来，回教室的同学越来越多。

　　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男生抱着作业本从旁边过道走过，手里堆叠的练习册太高，视线被挡住，路过他们桌边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狠狠撞在了陆砚辞的桌角上。

　　“哐”的一声轻响。

　　桌角震动，桌上的水杯晃了几圈，眼看着就要侧翻，里面半杯温水即将泼洒出来。

　　那男生吓得一慌，连忙伸手去扶，却根本来不及。

　　周围几个同学都下意识看过来，甚至有人已经预判到水渍洒得满桌都是的狼狈场面。

　　陆砚辞原本懒散的姿势瞬间收敛。

　　他动作极快，一只手稳稳扶住水杯，另一只手顺势轻轻按住苏逾白的桌面边缘，稳稳固定住两张紧挨的课桌。

　　力道不重，却格外稳。

　　水杯彻底稳住，一滴没洒。

　　连带着苏逾白桌面上摊开的试卷、笔记本，半点晃动都没有。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男生愣了愣，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真不好意思！”

　　换作以往，被人这样莽撞撞到桌子，打乱自己的状态，陆砚辞多半会冷脸皱眉，语气冰冷地让人难堪。

　　可今天，他只是淡淡抬眼，扫了对方一眼，语气平平：“没事。”

　　说完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桌面。

　　那男生如蒙大赦，抱着作业本快步走了。

　　旁人只当是陆砚辞今天心情还算不错，唯独他自己心里清楚。

　　刚刚那一瞬，他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的东西，而是下意识护住身侧苏逾白的桌面，怕水渍溅到他的试卷，怕晃动惊扰到他。

　　他可以接受自己乱糟糟、无所谓，却见不得苏逾白半点被打扰。

　　苏逾白全程看着他的动作，心底轻轻一颤。

　　很细微、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可偏偏最戳人。

　　这个人对外人冷漠疏离，脾气桀骜，不好相处，可落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藏着独一份的温柔和偏袒。

　　“幸好没洒。”苏逾白轻声开口。

　　“嗯。”陆砚辞低头拧上水杯盖子，漫不经心地道，“不然你的卷子就废了。”

　　他说得随意，却精准记得——这张卷子是苏逾白刚刚认认真真写完的，卷面干净整齐，他看得清清楚楚。

　　苏逾白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陆砚辞脸上，冲淡了他平日的冷意，眉眼难得柔和。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弧度，眼底却清亮得很。

　　“你挺细心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夸他。

　　陆砚辞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向来和细心温柔不沾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评价是叛逆、任性、脾气差，从来没人用细心形容他。

　　这一刻被苏逾白轻轻一句话戳中，心底瞬间泛起一阵陌生的燥热，顺着血管蔓延开来，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他偏过头，假装整理笔袋，耳根悄悄红得彻底，嘴上依旧嘴硬：“随便而已。”

　　一点都不承认自己是特意护着他。

　　苏逾白也不拆穿，只是低头弯了弯眼尾，心里软软的。

　　他太懂陆砚辞了。

　　别扭、傲娇、不擅长表达、死要面子，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藏在沉默里，唯独不肯落在嘴上。

　　课间剩余的时间，教室里人声嘈杂，喧闹不止。

　　前后桌嬉笑打闹，窗外热风阵阵，粉笔灰在阳光下浮沉，一切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校园模样。

　　可苏逾白坐在喧嚣里，只觉得身边格外安稳。

　　他侧头，看着身旁少年冷硬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垂着的长长的睫毛，看着他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腕。

　　心底慢慢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陆砚辞对他，是真的不一样。

　　是旁人永远得不到的纵容，是独一份、明目张胆的特殊。

　　别人碰不得的东西，他可以随便碰。
　　别人得不到的耐心，他时时拥有。
　　别人惹来的冷脸，在他这里永远化作温和默许。

　　少年的偏爱从不大张旗鼓，却在每一个细碎的课间、每一次无声的迁就、每一次下意识的护短里，展露得淋漓尽致。

　　风吹过窗台，掀动桌角薄薄的试卷纸页，轻轻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两张紧靠的课桌，依旧是整间教室里最安静的一隅。

　　一个温柔细腻，默默接纳所有细碎的偏爱。
　　一个桀骜别扭，悄悄把所有纵容，只给身边唯一的一个人。

　　喧闹人海里，他们挨着彼此，静静滋生着只属于他们的、无人明说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