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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思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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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哎,真无聊!”我随手将书盖在桌上,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叹,而后盯着窗前的那一丛蔓殊沙华发呆。它那卷曲的花瓣吞吐出花丝,鲜红如滚烫的血液的火焰。院中潇正在不厌其烦地练剑,一转身,只留下片片残影。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也许连神仙也无法未卜先知。如此宁静的午后,有谁会料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潇,自此阴阳相隔。同样,也没有人会想到武林盟主白任天连同整个白宅会在一夜之间成为过去。从此以后,我的天空都笼罩着阴霾。
傍晚,夕阳照在窗棱上,桔红色的光,带着凄凉的美感,却看不见霞光中缓缓下沉的斜阳。黑暗像鸦翼织成的密网,向看不见的远方无限延展。无风无月的夜晚,潜伏了许久的危机开始蠢蠢欲动。
忽然,信号弹的蓝光划破了黑夜,照亮了苍穹,也点燃了所有的喧嚣,无数火把形成一条火蛇蜿蜒,包围了白宅。慌恐伴着喊杀声蔓延,刺鼻的血腥味在一瞬间弥漫,令人不寒而栗。
爹将我叫到身侧,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长发,说“翎,趁现在围攻的人还不多,场面又比较混乱,你快些杀出去吧。但愿这些年来你偷学的武技并不是绣花拳脚,还足以保护你自己。”潇走上前,将从不离身的配剑--泯淅递给我,说:“翎,快走吧,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涉足江湖。”我抱着泯淅泣不成声,原来爹什么都知道,纵容是因为怕有一天不能再保护我。而一心扑在武学上的潇其实也是关心我的,毕竟血管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随着喊杀声越来越近,爹无情地将我从侧门推出,与潇一起面对蜂拥而至的人流。我含着泪,运气一震,泯淅出鞘,闪烁着寒光,灵活自如地舞动,像冰甲般护我周全。我以足点地,如一道白练,迅速像外围掠去,泯淅施展出了我毕生的武学。瞬间,敌人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衫。长剑划过敌人的咽喉,他们甚至来不及说出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回眸时我看见潇倒下的身影和爹浑身的伤。的确,他们的剑术在江湖上也数一数二,可面对如此疯狂近乎着魔的人流,也只能长叹力不从心了。窗下那丛蔓珠沙华痛饮着鲜血,似火焰般绽放,娇艳。泪落下,夹杂着鲜血流入泥土。来时的路已经被人群填满,我再无退路,愤怒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加上我血染的白衫,整个人就如来自地狱的魔鬼。手中长剑发出铮铮剑鸣,舞出朵朵剑花。我带着舞动的长剑向前掠去,敌人的血如雨中的蔷薇般绽放。左嘴角上扬,我露出恶魔的微笑。
终于,我血战许久,带着一身的伤杀出了重围,摆脱了追兵,在林中躲了几日就只身去了洛阳。因为爹虽为武林盟主,但向来树敌不多,而能召集到如此多的武林人士的莫过于洛阳唐家了。
在去往唐府之前,我先在茶楼里坐了一天,因为这里人多口杂,说不定可以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果然,我听见临座的一个人对同伴说:“你知不知道白盟主死了,唉,这么好的一个人啊。听说是唐府的大少爷唐轩带人干的。”我在茶楼的角落冷笑,唐轩,果然是你,这笔债你必须偿还,我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次日,我找到了唐府的李老管家,装出可怜的样子告诉他,我叫翎,是个孤儿,希望能在唐府干活,只要有东西吃,有地方住就可以了。老管家被我楚楚可怜的样子打动了,好心地收留了我,并让我去花圃帮忙。很快,我的聪明伶俐就得到了唐府上下的喜爱,只是还是没机会接近轩或榭。
一个无风的夜晚,几点疏星闪耀着寒光,冰冷的月光无语地洒在地上,被摇曳的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黑色,带着沉重的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无声地将一切淹没。轩独自一人坐在花圃的观雾亭里饮酒赏月,吟道;“翩跹起舞弄明月。”正在清理花圃的我随口念出:“黯潮始歌诵清风。”轩惊讶地回过头,愣了一下,笑道:“你是新来的翎吧,听老李说你乖巧聪慧,看来果真如此。”我道了个福,说:“大少爷见笑了,奴婢只是识得几个字,念过几首词罢了。刚才怕是打扰了大少爷的雅兴。”说完,我就准备退下。轩叫住我:“翎,既然你识得诗词歌赋,不如明天开始就去逸灵斋干活吧。”我应了一声,又道了个福,便离开了,心中窃喜,轩,谢谢你给了我这么个复仇的机会,是你先不仁,莫怪我不义。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了逸灵斋,在那儿我认识了书童昔汐和二少爷唐榭。我耐心地俟候着时机,每天做的无非是一些端茶送水,铺纸磨墨的小事,但是我做起事来就像我的剑诀一样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背后,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在潜滋暗长。众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实质,以及背后隐藏的杀机。
几个月后,榭重病而亡,死于天花。下人们都以为是榭出门游玩时染上的。的确,除了轩没有人会想到是我在榭的茶水里下了毒,而这种毒潜伏期很长,发作起来的症状和天花一样。
当晚,我最后一次去逸灵斋,我知道轩一定会在那里等我。因为轩明白只要我没有离开唐府就一定还会去那里。果然,书斋里那一点如豆烛光在夜风中舞动出所有的寂苦,长桌边,书似青山胡乱地堆砌。轩正在痛饮一壶酒,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听见我的脚步声,轩抬起头问:“榭只是个孩子,和你又没有仇,你为什么要杀他。”语气里有无尽的悲伤,眼里满是迷茫。我仰头大笑,身体也随之颤动,却有泪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袖中深藏的泯淅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激动,跃出剑鞘。我手腕一转,用泯淅遥指着轩,愤怒地说“对,唐榭和我是没有仇,可你有。”轩不解:“此话怎讲?”我冷笑:“哼,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姓白,是白潇的妹妹,白任天的女儿。你应该不会忘记几个月前在白宅上演的那一出由你一手策划的好戏吧。”轩叹道:“原来是你。翎,你杀了我吧,榭从小怕黑,一个人在下面一定很寂寞,你让我去陪他。”我咬牙切齿地说:“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让你一死了之,怎么对得起白宅上下一百来条怨魂,你就慢慢享受这心灵的折磨吧,我要你生不如死。”说完用剑挑断轩手脚的经脉,而后转身离开。
可惜,我还是没能活着走出逸灵斋,因为我忽略了轩已经可以用情愫来控制毒药。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背对一个用毒高手,更何况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毒妖。视线渐渐模糊,轩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要复仇就要足够狠心,仁慈是致命的毒药。十年前白任天在比武会上杀了我爹,那时我还没有复仇的能力。于是十年后我用白宅上下一百多条人命来祭奠我爹的亡灵。所以现在,我也绝不会允许杀死榭的凶手还活在世上。”我听见泯淅坠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谁的泪落下,又是为谁……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