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暮色·平行世界·暮色永不归》小鱼逸轩

1、暮色永不归 遗忘才是真

　　暮色永不归
　　芳菲书院塌了，宋弥章伏法，父母忏悔痛哭，所有恶人都得到了报应。
　　唯独他们两个，没被放过。
　　陆修远活下来了。
　　那天家长日的混乱里，他没流血而死，只是被重重殴打，伤了颅内神经，捡回一条命，却彻底忘了陆修漫。
　　他记得自己有个弟弟，记得家里的一切，记得读书、记得对错、记得所有人。
　　唯独不记得他和陆修漫所有的偏爱、所有隐忍、所有偷偷相守的爱意。
　　对康复后的陆修远来说，陆修漫就只是一个普通、内向、需要被照顾的亲弟弟。
　　温柔、礼貌、克制、疏离。
　　再也不会深夜偷偷抱他，再也不会为他对抗全世界，再也不会眼里只装着他一个人。
　　地狱走一遭，哥哥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彻底正常了。
　　最残忍的救赎，是唯独丢掉爱他的真心。
　　而陆修漫，完好无损的记得所有一切。
　　记得高墙、记得毒打、记得指甲被生生拔掉的痛、记得哥哥为他挡下所有暴行、记得他们偷偷约定的余生、记得哥哥曾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全世界都在往前走。
　　父母赎罪、生活安稳、日子太平、阳光明媚、人人都在好好生活。
　　只有陆修漫被困在书院的炼狱里，永远出不去。
　　他看着最爱的人好好活着、前程似锦、温柔平和，却再也不爱他了。
　　从前是世俗不许他们相爱。
　　现在是哥哥本人，再也不爱他了。
　　陆修远会温柔的问他：“怎么总是不爱说话？别总闷闷不乐的，都过去了。”
　　他会细心照顾弟弟、会供他读书、会对他很好，只是没有半分逾越亲情的心动。
　　那些刻骨铭心、抵过生死的爱意，
　　在陆修远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后来很多年。
　　陆修漫没有跳楼。
　　他活着，岁岁年年，陪着完好无损、温柔陌生的哥哥。
　　他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秘密、两个人的苦难、两个人的余生。
　　世人都说，幸好啊，两个孩子都熬出来了。
　　只有陆修漫知道：
　　死在十七岁的，是他们的爱情。
　　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无期徒刑。
　　暮色依旧温柔，人间岁岁平安。
　　唯独他，永远跌落暮色，无人打捞，无人共鸣，连心疼他的那个人，都忘了他。
　　最刀的从不是死亡，是你熬过所有苦难，活成了爱人记忆里的路人。
　　深夜两点，屋子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陆修漫又做噩梦了。
　　梦里还是芳菲书院冰冷的水泥地，还是宋弥章阴恻恻的笑，还是哥哥血淋淋的手，对着镜头低头认错。他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沁满冷汗，呼吸疼得发颤。
　　黑暗里，身边的床铺微微一动。
　　陆修远醒了。
　　少年长身坐起，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温润温柔，只是那温柔坦荡、公允、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半分独独属于陆修漫的偏执与沉沦。
　　“又做噩梦了？”陆修远伸手，很自然地抚过他汗湿的额发，语气是兄长专属的迁就，“别怕，都过去了。”
　　这一句“都过去了”，温柔得杀人。
　　对陆修远来说，一切真的过去了。
　　酷刑、殴打、胁迫、隐秘的爱恋、赌上性命的守护——全都清零，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可对陆修漫来说，一切永远停在原地腐烂发臭。
　　他抬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色，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还是那张他爱了整整一生、为他扛过地狱、最后甘愿奔赴死亡的脸。
　　眉眼如故，温柔如故，唯独不爱他如故。
　　陆修远见他呆呆的，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傻乎乎的。”
　　太温柔了。
　　温柔得残忍。
　　从前哥哥只会这样对他一个人温柔，会偷偷攥着他的手，会在深夜抱着他取暖，会低声跟他说“漫漫，别怕，我在”。
　　可现在，这份温柔只是亲情的本能。
　　是哥哥对弟弟的怜悯和照顾，
　　不是爱人的余温。
　　陆修漫喉头发紧，眼眶瞬间红透，却死死憋着一滴泪不肯掉。
　　他想问哥哥。
　　想问你还记得我们偷偷藏起来的约定吗？
　　想问你还记得为了你我什么都敢赌吗？
　　想问你拔掉指甲的时候，疼不疼？
　　想问你……你怎么可以干干净净忘了我？
　　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怕吓到他。
　　怕打破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
　　怕哥哥眼里最后这点仅剩的温柔也消失。
　　于是他只能轻轻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哥。”
　　陆修远放心地点头，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安抚：“睡吧，我在呢。”
　　是啊，你在呢。
　　你完好无损、平安顺遂、前途光明的活着。
　　唯独不再属于我。
　　陆修远躺下，很快呼吸平稳，重新入眠。
　　他卸下了所有黑暗，拥有了崭新、坦荡、光明的人生。
　　而陆修漫侧着身，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看了整整一夜。
　　月色微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生死鸿沟。
　　世人以为，
　　地狱结束，苦难终结，
　　幸存者皆是幸运儿。
　　只有陆修漫清楚——
　　当年在书院里死里逃生的是陆修远。
　　死在暮色里的，是他们两个人。
　　他活着。
　　日日、夜夜、岁岁。
　　余生皆暮色
　　芳菲书院拆了，往事仿佛翻篇。
　　陆修远伤愈，忘掉了和弟弟的爱恋，只剩纯粹手足亲情。他学业顺遂，相亲、订婚、结婚，拥有世俗眼里完满的一生，妻儿相伴，家庭和睦。
　　他依旧疼陆修漫，会记着他怕黑，会在他梦魇时安抚，外人都夸兄弟劫后余生，情深义重。
　　只有陆修漫独自背负全部回忆。
　　书院的酷刑、剥落的指甲、二人私许的余生，全部锁在他心底。他看着曾经独属于自己的温柔，被哥哥给了另一个女人。
　　家宴阳台，晚风万家灯火。
　　陆修远笑着劝他：“漫漫，放下过去，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陆修漫淡淡应下，心里清楚自己再也爱不上任何人。
　　哥哥成家，陆修漫独居小城，孑然一身。
　　年年清明，他独赴书院旧址，荒草萋萋，埋葬着两个人炽热的感情。
　　陆修远寿终正寝，儿孙满堂。
　　陆修漫活得更久，弥留之际，暮色覆满病房。
　　眼前浮现少年时哥哥低声许诺：漫漫，我们以后一起逃走。
　　现实里他从来没能奔赴那个约定。
　　直至死亡，也没能跌进哥哥的怀抱。人间反复天亮，属于他们的暮色，永无黎明。
　　陪着一个记得他、却不爱他的爱人。
　　无人知晓，他每一个安稳入眠的夜晚，
　　都是陆修漫一个人的终身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