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之重生银龙》cercainmm

14、穆枫的心结 穆枫的双手

　　穆枫的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掌心沁出的汗把裤子的布料洇出了两个深色的圆点。

　　候场区离擂台不远，中间隔着一道石砌的拱门。他能听见外面观众席上的嗡嗡声，听见裁判喊名字的声音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飘。下一个就是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先前被郝伯伯炽龙之盾灼伤的那层新皮还泛着浅粉色，像一片没长好的伤疤。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他想起昨晚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

　　“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药园里那种常年跟草木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沉厚，“郝伯伯说你这几个月有进步，我和你妈听了都高兴。”

　　“还……还行。”

　　“穆枫啊，”父亲顿了一下，“咱们家种仙草药的人，靠天吃饭，靠地养命。你选了魂师这条路，爹不拦你。但你得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个，是最能扛的那个。你明白吗？”

　　他明白。他从记事起就明白。药园子里那些能治百病的奇花异草，每一株都是熬过了风吹日晒才活下来的。他爸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每一句话都沉得让他喘不上气。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这半年他花在古城街巷里闲逛，在食堂跟凌依尘斗嘴，在宿舍赖床上的时间，比修炼的时间多了不知道多少。每次看到林星竹在天台上练剑练到后半夜，每次看到许梓楠一个人坐在修炼室里翻那些破旧的元素理论，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但他还是一觉睡到天亮，还是把修炼这件事拖到了明天的明天。

　　因为他的武魂是翠魔鸟。不算拔尖，但也足够有天赋了。这是一种以速度闻名大陆的凶兽，天生就该做敏攻系的料子。他觉得只要速度够快就够了，魂力等级低一点有什么关系？反正到了战场上，快一步就能活，慢一步就是死，而他可以比别人快很多步。

　　但今天站在候场区里，看着石阶上黑压压的人群和场地中央那两道白得刺眼的界线，他忽然发现那套“我快就够了”的说法根本骗不了自己。他慢下来的次数比他自己以为的多得多。鬼影迷踪步练到三四分熟就觉得自己够用了，攻击力靠一把银匕首撑着，遇到真正硬碰硬的场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的反应慢上。

　　那个叫杨修的男生走进擂台对面的时候，穆枫就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杨修个子比他高半个头，金黄色的短茬贴着耳廓，肩宽背阔，站在那儿像一堵小号的墙。他手里那根盘龙棍一出场，观众席上就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银白色的棍身比寻常长棍短了一截，但粗壮得多，棍身上盘旋着一条浮雕的龙，龙头朝棍尾，龙尾绕棍顶，每一片鳞甲都刻得细致入微。

　　龙类武魂和器武魂的结合，穆枫的心沉了一下。兽类武魂之间的血脉压制他从第一次跟着郝伯伯训练就体验过了，那条炽龙只要释放出一丝气息，他整条脊椎都像被人按住了一样。而盘龙棍里据说寄居着真正的龙魂，修为越高，龙魂就越接近苏醒。

　　“双方准备。”裁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修亮出了魂环。一道明亮的黄色光环从他脚下升起，百年魂环的光泽饱满而沉稳。他第一魂环亮起的瞬间，盘龙棍的棍身骤然膨胀了一圈，那条浮雕的龙纹隐隐透出红光。龙魂被激活了。

　　穆枫咬紧牙关，也释放了自己的武魂。翠魔鸟的虚影在他背后展开，半透明的青绿色翅膀，赤色的鸟瞳凌厉而警觉。他暗暗抽出了腰间的银匕首，这把匕首跟了他四年，是他爸在他武魂觉醒那年亲自精选的陨铁里提炼出来的，刃身极薄，迎光时几乎透明。郝伯伯说得对，敏攻系需要外力辅助，匕首就是他的外力。

　　他动了。翠魔鸟赋予他的爆发力在起步的一瞬间达到了顶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射了出去，身影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叹，这个速度，一年级里确实没几个人能做到。

　　但杨修动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后退。他只是把盘龙棍向身侧一横。棍身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扫出，正好拦在了穆枫冲刺的路线上。穆枫被迫急停，脚尖在地上擦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身体向侧方弹开。他绕了一个弧线，试图从背后切入，但杨修的脚步只是原地转了半圈，盘龙棍像一面会自己移动的墙，始终挡在他和杨修之间。

　　“吼——！”

　　杨修忽然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喉咙里能发出来的，浑厚而暴烈，带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威压。盘龙棍上的龙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红光大盛，一条半透明的龙形虚影从棍身中咆哮着冲出，绕着杨修的身体盘旋了一周。

　　穆枫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整个人踉跄了一步，翠魔鸟的虚影在背后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观众能清楚地看到，那只鸟在颤抖。连魂灵都在害怕！杨修身上的龙类威压正穿过空气，一层一层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有一只巨大的爪子把他按向地面。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郝伯伯的炽龙每次释放武魂的瞬间，他就是这种反应。但郝伯伯的压制是温和的，而杨修身上的压制是赤裸裸的。龙对鸟，天然的压制，就像鹰抓麻雀一样天经地义。

　　主动权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杨修的盘龙棍砸了下来，穆枫凭本能往旁边一闪，棍身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面上。花岗岩的石面上裂开一道细纹，碎石渣崩到了他的脸上。那一棍的力量让空气都震了一下，穆枫的耳朵嗡鸣了半秒才恢复。

　　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发抖。

　　候场区的石阶上，凌依尘半站着，一只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神色罕见地透露出了一丝交集。她旁边的林星竹眉头拧成了一团，许梓楠则安静地坐着，黑眸里映着擂台上那个踉跄的青色身影。

　　“他状态不对。”凌依尘低声说，声音里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他从来没有这么软过。”

　　“从一开场就软了。”许梓楠说。

　　擂台上，穆枫又躲过了两棍，但他的移动轨迹已经乱了。他在闪避，守得毫无章法。银匕首在他手里像是突然变重了，每挥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吃力。

　　他在害怕。那种害怕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层裹着一层，把他包成了一团缩起来的什么东西。翠魔鸟在尖叫，但他的意识像隔了一层水。

　　“你真是废物。”

　　谁在说话？他不记得了。好像是小时候在滨海城外那片森林边上，一个同龄的孩子指着他被风吹倒的药苗说的。那孩子后来被凌依尘打了，穆枫还替他求过情。

　　“难成大器的孩子……”隔壁班老师在他魂力卡在十一级那年随口说的，他听见了。

　　他爸妈什么都没说。上学后，他很少回家。他们只是在他每次回家的时候做一桌好菜，说“别累着自己”。作为家里唯一有潜力的魂师，家人是无比的看中他。但他们什么都不说的那种沉默却比任何人说的话都重。

　　穆枫的左手被盘龙棍扫中了。

　　那一下没有砸实，只是棍尾的余劲擦过了他的手背，但盘龙棍上的龙罡之力顺着那一擦灌进了他刚长好的皮肤底下，左手瞬间痛得失去了知觉。他哼了一声，整个人向侧方摔倒，匕首脱手飞出去两米远，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界线边缘。

　　杨修没有追击。他站在两步之外，盘龙棍撑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穆枫。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认输吧。”杨修说。

　　穆枫趴在地上，左手压在身下，脸贴着冰冷的石面。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像药园里刮大风时树叶的哗哗声。

　　爸。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妈。他又喊了一声。郝伯伯。凌依尘。许梓楠。林星竹。

　　但我站不起来。

　　我真的站不起来。

　　裁判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三，二，一，比赛结束，杨修胜。”

　　穆枫没有动。他的肩膀微微抽着，脸压在手臂里，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观众席上响起礼貌性的掌声，给杨修的，和给每一个输了的孩子的。李烟暮从场边快步走过来，弯腰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走，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让他碎掉。

　　穆枫被她搀着走下擂台，脚像踩在棉花上。经过界线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把银匕首，它躺在白线外面，刃身上沾了一层灰。他想去捡，但已经没有精力了。

　　候场区的石阶上，凌依尘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走过去，从李暮烟手里接过穆枫的胳膊，架着他坐到了自己旁边的石阶上。穆枫垂着头，褐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凌依尘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穆枫把脸埋在她的校服肩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我感觉对不起爸妈，对不起郝伯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刚刚打得烂透了，不是吗？本不该是这样的……”

　　许梓楠默默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腾给了他，坐到了旁边的石阶上。林星竹皱着眉站在一边，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是低声问了一句：“穆枫，你刚刚怎么了？”

　　穆枫的左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手背上那道被盘龙棍扫过的痕迹已经肿了起来，青紫色的淤血从虎口蔓延到手腕，和几天前炽龙之盾留下的浅粉色新皮叠在一起，像一幅画坏了的画。

　　“我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我应该休息一下。”

　　凌依尘偏过头去，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擂台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林星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郝伯伯上次说他的问题是‘攻击力撑不起时机’，但我觉得不是。他就是……”

　　“别说了。”许梓楠打断了她。

　　林星竹看了她一眼，闭嘴了。

　　穆枫的抽泣声慢慢平息了，但他没有抬头。凌依尘的肩窝里湿了一小片，她没动，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凌乱的浅褐色短发里，机械地捋着。

　　就在这时，裁判的声音从擂台方向再次传来，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洪亮，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候场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下一场，一年级一班许梓楠对战一年级三班墨羽。”

　　许梓楠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穆枫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凌依尘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了石阶上，然后转身朝擂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