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期》意安康

1、女孩子 生理期

　　那是2016年7月15日，一个普通的下午，在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一位普通的女孩正在悄悄蜕变。

　　*

　　苏小夏一个人在家，正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
　　妈妈出门买菜了，姐姐苏绣眉去同学家写作业了，说是晚饭前回来。

　　苏小夏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玩偶，电视上正播着一部讲小动物的动画电影。
　　她看得挺投入的，觉得很好看，都没有开倍速。

　　直到觉得肚子有点胀胀的，说不上疼，就是闷闷的不太舒服。
　　她以为是中午吃多了，没太在意。

　　中午妈妈出门前炖了排骨汤，她喝了满满一大碗，还吃了不少米饭，大概是撑着了。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但小腹那种酸酸胀胀的感觉一直没走。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决定去趟洗手间，一探究竟。

　　起身的时候，她感觉身下有一点异样的湿润，但当时没多想，往洗手间走去。
　　走到卫生间，正好想上厕所，脱裤子时，余光一瞥——内ku。
　　这一瞥便是长大的第一步。

　　她愣在了原地。
　　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苏小夏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
　　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湿的，有点黏。
　　她感觉有点恶心。
　　她赶紧缩回手，心跳砰砰快起来，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打电话叫妈妈回来？妈妈还有多久才到家？还是说先打给姐姐？姐姐应该知道吧？姐姐比她知道的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她想起上个月学校上过一次生理卫生课，学校请了外面的人来讲的，专门把女生留下来说了一些事情。
　　她记得那个讲课的女老师说过，女孩子到了某个年纪会有月经，这是正常的，不是生病。
　　那个老师说，第一次来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慌，但不要怕，这是身体在告诉你们，你们在长大了。

　　苏小夏当时坐在教室里听的时候，其实有点走神。

　　她觉得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可能得到高中吧，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还在想着放学后要去小卖部买那款新出的草莓味汽水。

　　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她站在洗手间里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那就先不想那么多，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一下。

　　她先拿了几张纸巾叠厚了垫在内裤上，然后把外面的裤子重新穿好。
　　这个时间是下午，家里就她一个人，省去了很多难为情的步骤。
　　她回到客厅把电视关掉，坐在沙发上等妈妈回来。

　　等待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妈妈出门的时候说大概两点多能回来，可能是路上遇到了邻居多聊了几句，也可能是菜市场人比较多。
　　她又看了一眼钟，好像才过了一分钟。

　　她把电视重新打开，但完全看不进去。
　　画面上那只小动物在干什么她根本没注意，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待会儿要怎么说。
　　直接说吗？怎么说？说“妈妈我那个来了”会不会太直接了？还是说“妈妈我好像来月经了。”

　　她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家里面，明明还没跟任何人说，她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
　　好像这件事说出来就会变成一件很重要的事，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

　　生理课的老师说了是正常的。
　　妈妈也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
　　别的女生也都这样。

　　没什么好怕的。

　　但心跳还是快的。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小夏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碰倒。
　　她扶了一下杯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门锁慢慢转动。

　　妈妈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青菜、豆腐和一条鱼。
　　她抬头看见苏小夏站在客厅正中间，表情有点说不出来的紧张，第一反应是以为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妈妈……”

　　苏小夏张嘴，发现声音有点干。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好像来那个了。”

　　妈妈说：“哪个？”

　　苏小夏脸一下子红了，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妈妈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了，接着就露出了笑容。
　　那种很温柔、有点欣慰的笑容，让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我们小夏长大啦。”

　　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鞋子都来不及换就走过来，拉着苏小夏的手往房间走。

　　“不慌啊，妈妈教你。”

　　妈妈从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包装的东西，是之前买好放着备用的。
　　苏小夏接过来，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她以前只在超市货架上瞟过一眼的东西。
　　包装上写着“卫生巾”三个字，印了一朵小花，摸起来软软的。

　　“先撕开外面的塑料纸。”

　　苏小夏试了一下，不太顺利，扯了半天才撕开一个口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连拆个包装都笨手笨脚的。妈妈在旁边没催她，就等着她自己来。
　　终于撕开了，里面是一块白白的、长条形状的东西，软软的，像一个小扁枕头。正面摸起来是棉质的，很软和。
　　背面有一层亮亮的纸。

　　“背面的纸撕掉，下面有胶，手别碰到胶面。”

　　苏小夏小心翼翼把那层亮纸揭下来，底下确实是粘粘的一层。
　　她把卫生巾拿在手里看了看，有点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放。

　　“把你内kù展开，找到底档最中间那块地方，”
　　妈妈指了指，“就贴那里。旁边那个小翅膀，折到背面粘住，这样不会乱跑。”

　　苏小夏蹲下来操作，手有点笨，第一下贴歪了，她又揭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妈妈在旁边说没事，第一次嘛贴得差不多就行了。
　　她把小翅膀折到背面按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觉得下面多了一层东西，软软的，有点奇怪，但确实不难受。

　　“好了。”她小声说。

　　妈妈点点头，让她把那条脏的内裤拿过来。

　　“现在我们来把它洗了。你记住，脏了的内kù一定用冷水洗，千万不要用热水。血碰到热水就会凝固，就跟鸡蛋清遇热变白一个道理，凝固了你就怎么也搓不掉了。”

　　苏小夏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道理。
　　她拿着那条内kù跟妈妈进了洗手间。
　　妈妈拿了一个小塑料盆，接了一盆冷水。

　　“先泡一下，泡个三五分钟，把血稀释一下。”

　　苏小夏把内kù放进去泡着，看着那点暗红色在冷水里慢慢散开，像滴进清水里的颜料一样，水变得有点浑浊，痕迹比刚才淡了。

　　“用内衣皂，”妈妈递给她一块淡黄色的肥皂，“搓有印子的地方。稍微用点力但别太使劲，布会搓坏的。慢慢搓就行。”

　　苏小夏拿起来试着搓，肥皂在布料上打出一点白沫，红色的痕迹在手指底下一点一点变淡。
　　她多搓了一会儿，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觉得挺神奇的，好像变魔术一样。

　　“冲干净，用冷水冲，没有泡沫就可以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泡泡了才拧干。
　　妈妈递过来一个衣架，她把内kù搭上去，走到阳台上挂好。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照过来，内kù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苏小夏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那个挂在那里的不只是一条洗干净的内k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跟着一起在风里晃了晃。

　　回到房间，妈妈已经拿了日历在等她。
　　那是家里墙上挂着的一本老式月份牌，每天撕一张的那种，苏小夏平时写作业都不太会多看一眼。

　　“来，记一下今天的日子。”

　　苏小夏拿起笔，翻到7月那一页，在15号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妈妈接过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小夏第一次。

　　“以后每个月来的时候都记一下日期，不一定每个月都是同一天，但记下来慢慢就能摸到自己的规律。周期大概在二十八天左右，有的人长一点有的人短一点，前后差个几天都正常。记习惯了，下次考试啊、出去玩啊，心里就有数了。”

　　苏小夏看着日历上那个小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挺正式的事情。

　　晚饭前肚子开始疼了。

　　那种疼跟普通的肚子疼不太一样，是小腹那里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抽动。
　　不至于痛到受不了，但是一直持续着，闷闷的胀胀的，让人不太舒服。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姐姐苏绣眉刚好回来了。
　　她推开苏小夏的房间门，看到妹妹缩在床上抱着枕头。

　　“怎么了？”

　　“肚子疼。”

　　苏绣眉哦了一声，立刻就明白了。
　　她没多说什么，去客厅灌了一个热水袋拿过来，又去厨房看了看，倒了杯热水端进房间。

　　“妈在烧红糖姜茶，等会儿就好。”

　　苏小夏接过热水袋贴在肚子上，热乎乎的，果然舒服了一些。
　　她看着姐姐坐在床边玩手机，突然说：“姐，你第一次的时候什么样？”

　　苏绣眉抬头看她一眼，想了想。

　　“六年级，在学校。上着课呢突然觉得不对劲，去厕所一看就有了。那会儿书包里什么都没有，裤子上也沾了一点，我拿纸垫着上了一下午的课，放学才回家跟妈说的。”

　　“那你有没有慌？”

　　“当然慌啊，”苏绣眉翻了个白眼，“我那个时候比你现在小，什么都不懂，还以为是哪里破了，吓得不轻。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说没事，就这？我这还是轻的，我同学有的第一次在学校弄脏了校服，外套围在腰上走了一路。”

　　苏小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要是自己可能就原地石化了。

　　苏绣眉笑了笑：“所以你在家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怕。”

　　妈妈端着红糖姜茶进来了，上面还冒着热气。
　　苏小夏接过来小口小口喝，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肚子的胀痛好像也缓和了一些。

　　“卫生巾大概三四个小时换一次，”妈妈在旁边坐下，继续说。

　　“别一直不换，对皮肤不好，也容易有味道。前两天量可能会多一些，白天用日用的，晚上睡觉换成夜用的，加长的那种。夜里怕漏的话可以铺一个小的防水床垫，网上就能买，不贵。”

　　苏小夏嗯了一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这几天不要吃冰的东西，凉的也少碰。洗澡的话淋浴就行，不要盆浴，水温不要太烫，外面用水冲一下就好。别用沐浴露去洗里面，里面自己会平衡的，你洗了反而不好。还有别剧烈运动，体育课要跑八百米就跟老师请个假，老师都会准的。”

　　“那游泳课呢？”苏小夏小声提问。

　　“游泳课肯定不去啊！”

　　妈妈说，“你见过那几天去游泳的。”

　　苏绣眉笑了，苏小夏也跟着笑了笑，笑得幅度有点小，因为肚子还是有点不舒服。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苏小夏侧着身子，热水袋贴在肚子上，盖着小薄被。
　　窗帘没拉严，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落了一条白白的线。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隔着被子感觉不到什么。
　　但里面正在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知道了，那些妈妈说的、姐姐说的、生理课老师说的东西，现在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她有点累，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稳稳地落在一个新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了。
　　可能会累，可能会烦，可能会肚子疼，可能会莫名其妙想发脾气。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真的害怕了。
　　就像妈妈说的，这是一件正常的事，别的女生也在经历的事。她不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

　　苏绣眉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收热水袋的时候，苏小夏已经睡着了。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外面，呼吸均匀。

　　苏绣眉把已经凉了的热水袋轻轻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妹妹安静的睡脸，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客厅，妈妈还在收拾东西。
　　苏绣眉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说：“睡着了。”

　　妈妈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看着苏绣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两个姑娘了。”她说。

　　苏绣眉嗯了一声。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画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在心里想，明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去学校对面那家超市看看，帮小夏挑几包日用和夜用的，再买一小包护垫备着。
　　毕竟她第一次来，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个当姐姐的总得做点什么。

　　苏绣眉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再说。
　　反正今天是周六，也不着急。
　　电视里在播什么她没认真看，但厨房里还有红糖姜茶的味道没散干净，暖乎乎的，挺好闻的。

　　去泡个红糖水吧！这小鬼肯定还没睡，我这个做姐姐的，可真是太伟大了！嘿嘿嘿嘿嘿。

　　苏绣眉哼着小曲，泡好红糖水，假装自己不知道妹妹假睡，看着妹妹“掩耳盗铃”式演技，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苏小夏寻思着姐姐应该走了，赶紧坐起来，准备开灯喝红糖水时，一开灯，发现姐姐正看着自己……

　　“哈哈，姐，你还不睡啊？”

　　苏小夏OS：“好尴尬！有什么地缝可以让我钻进去吗！”

　　“是啊！那你怎么还不睡？”

　　苏绣眉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苏小夏，想看小鬼怎么狡辩。

　　“因为我起床准备去上厕所，有什么问题吗？”

　　“啧。”

　　“没事，我去睡了。晚安”。

　　—女孩，别着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