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夏之向南》她的树L

5、第一次任务 夏油宅

　　夏油宅。
　　“妈妈，你身后是什么？它长得好丑。”
　　年幼的夏油杰盯着母亲肩头那团蠕动的、不成形的黑影，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
　　他本能地寻求最亲近之人的庇护。
　　夏油千惠转过身，顺着儿子的视线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客厅里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柔声说：“杰，妈妈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丑丑的东西。可以告诉妈妈，它在哪里吗？”
　　“就在这里啊，”夏油杰伸出短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她的左肩，“它就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放在肩膀上？它有什么作用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孩童特有的、纯粹的困惑。
　　就在这时，那团东西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类幼崽能看见它。
　　它骤然张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裹挟着一股腥腐的气息，朝夏油杰迎面扑来。
　　夏油杰平日里再早熟沉稳，说到底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他吓得猛然后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身后的桌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疼痛瞬间炸开，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可他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妈妈，妈妈还在那里，那个怪物会伤害妈妈。
　　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小小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握紧拳头，朝着怪物挥了出去：“妈妈我保护你！”
　　夏油千惠看着儿子突然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这段时间不知为何不肯出门的清野，想起女儿有时会突然发出的尖叫。
　　今天丈夫好不容易趁着清野午睡，带她去看医生，到现在还没回来。
　　现在杰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开始和空气斗智斗勇。
　　“杰，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啊！”
　　“妈妈，你快走开！这里有怪物！”
　　出于对母亲安全的担忧，夏油杰大声催促着。就在这时，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股陌生却温热的力量从深处涌出来，缠绕上他小小的拳头。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变大了。他重重地砸向那只怪物。
　　怪物消散了。
　　夏油杰转过身，仰起脸，汗水沾湿了他的刘海，眼睛却亮晶晶的：“妈妈，你看，我打败怪物了。我保护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挥着拳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杰，你在说什么怪物啊？”夏油千惠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声音发颤，“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是怎么了？不要吓妈妈。我们去找爸爸他们，让医生也帮你检查一下，好不好？”
　　“就是刚才趴在妈妈肩膀上的那个怪物啊，”夏油杰困惑地眨了眨眼，“妈妈看不到吗？”
　　门被推开了。
　　“我们回来了！”夏油阳太爽朗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千惠，医生说清野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可能是被恐怖片吓到了。我就说，我们不该在孩子们睡着之后偷偷在客厅看——清野可能没睡熟，不小心听到了声音。”
　　他换好鞋走进来，怀里抱着迷迷糊糊刚睡醒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愧疚，“真是吓死我了，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
　　夏油千惠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对儿子说：“杰，你是不是也是被恐怖片吓到了，才说看到怪物的？”
　　夏油阳太听出妻子语气里的担忧，赶紧问发生了什么。夏油千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杰，”夏油阳太在儿子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来，和爸爸说，是不是被吓到了才这样说的？对不起，爸爸妈妈再也不在家看恐怖片了。对不起，吓到你们姐弟了。”
　　“不是的，爸爸，”夏油杰认真地摇头，一双紫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真的有怪物。我打跑了它，保护了妈妈。”
　　“看来我们的杰很勇敢啊，知道保护妈妈了。”夏油阳太温和地摸摸他的头，斟酌着措辞，“可是杰，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怪物的。”
　　“不是的爸爸，我真的看到了。”夏油杰急了，伸手指向父亲的背后，“而且爸爸你的身后也有——就是刚才那种怪物，它就趴在你的背上。”
　　“我也看到了，爸爸。”一直安静的夏油清野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就在你的背上。”
　　两个孩子都说看见了。
　　夏油夫妻对视一眼，玩笑的神色从他们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重起来的严肃。他们的孩子……难道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清野，杰，”夏油千惠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们能告诉妈妈，那个怪物长什么样吗？”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起来。
　　那个怪物的形状，颜色，它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它蠕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响。
　　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太真实了，完全不像两个四岁孩子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夏油阳太沉默了许久，然后郑重地开口：“清野，杰，爸爸妈妈相信你们。看来你们是真的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在撒谎。”
　　“相信你们。”
　　“不是在撒谎。”
　　这几个字落在夏油杰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股酸涩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好像他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几乎不抱希望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眶有些发酸，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夏油杰开始帮助身边的人。邻居家阿姨总说肩膀疼，他看见一团灰雾趴在她肩上，挥拳打散之后，阿姨的疼痛就好了；学校里有个小朋友一直哭闹，他说有个丑东西缠在小朋友腿上，处理掉之后，那个孩子就安静了。
　　夏油夫妇一直陪在他身边，对每一个面露惊讶或怀疑的人耐心解释——他们的孩子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帮助大家。
　　没有人让他闭嘴，没有人说他胡说八道，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爸妈和那些他帮助过的人站在他身后，替他向世界解释。
　　“杰，我们两个人去公园玩吧。就我们两个。”
　　不等夏油杰回答，夏油清野就拉起他的手跑了出去。两个孩子在公园里荡秋千、滑滑梯、追着蝴蝶跑来跑去，笑声洒了一路。
　　夏油杰玩得满头是汗，正要喊姐姐去沙坑那边，目光忽然顿住了。
　　公园的樱花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孩子。
　　白色的头发，蓝得惊人的眼睛，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周围嬉闹的孩子们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夏油杰看着那个白发孩子，莫名感到一种亲近感——一种说不清的、忽然涌上心头的开心。
　　于是他小跑过去，在那个白发孩子面前站定，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好，我叫夏油杰。你叫什么名字？要一起玩吗？”
　　五条悟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小不点。
　　他踏入咒灵设下的幻境时，随手就用咒力销毁了那个粗糙的入口。那些扭曲的、试图窥探他内心的触须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可当他准备彻底摧毁这层空间时，幻境却将他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不同的场景。
　　他本可以继续破坏。区区一只一级咒灵构建的幻境，在他眼里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在那个矮矮的、梳着妹妹头的小鬼仰起脸冲他笑的一瞬间，停下了手上的术式。
　　他没想到是这个。没想到被拽进咒灵的术式空间之后，看到的是杰。
　　还是迷你版的杰。
　　五条悟饶有兴味地打量眼前这个小小的夏油杰。
　　圆乎乎的脸蛋，还没长开的五官，额前乖顺的刘海，和现在高专里那个明明才认识一个月、却已经开始念叨“悟，不要乱来”的丸子头笨蛋判若两人。
　　“夏油杰，没想到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你怎么了？不想说话吗？”夏油杰等了半天不见他回应，有些着急地往前凑了凑，认真地补充道，“你不用怕，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家就在这附近。”
　　听不见吗？五条悟挑了挑眉。难得要五条大人演哑剧？
　　“老子叫五条悟。”
　　“悟！”夏油杰眼睛一亮，丝毫没有因为那个张狂的自称而退缩，反而更热情地拽过身后的女孩，“我叫夏油杰，这是清野，她是我姐姐哦。”
　　看来能听见。
　　五条悟在心里记下这一点。刚才的沉默，大概是因为那句话不能出现在这个节点——这个幻境还挺严谨。
　　杰这么想和小时候的老子玩，老子就勉为其难陪他玩一玩好了。
　　三个孩子在公园里疯玩了一个下午。
　　主要是夏油杰和五条悟在疯——一个追着另一个满公园跑，从滑梯上比赛谁先滑下来，在沙坑里堆谁也认不出来的城堡。
　　夏油清野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偶尔抿着嘴笑。
　　暮色渐浓，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夏油杰玩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同样躺倒的白发男孩，忽然说了一句：“悟，如果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我们一定会早早成为朋友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夏油杰的身体开始抽长，面容褪去稚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模样。
　　幻境像一面碎裂的镜子，从他站立的地方开始龟裂，无数碎片崩塌、坠落，露出背后真实的世界。
　　一座荒废的神社。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质气味和某种更幽深的、属于诅咒的腥甜。
　　那只咒灵的本体终于暴露在他们面前。它全身环绕着交织的红色丝线，线上挂满了一块块许愿牌，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来，像某种诡异的祈愿风铃。
　　它的核心是一只狐狸形状的东西，蜷缩在红线交织的牢笼中央，眼窝空洞洞的，却让人感觉它在注视着什么。
　　“你帮我实现了愿望，”夏油杰看着那只咒灵，语气平静，“作为交换——”
　　他没有把话说完。幻境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父母的信任，周围人的接纳，还有一个能看见同样世界的同类在樱花树下等着他。
　　那只咒灵确实窥探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然后一丝不苟地替他搭建了出来。
　　“你不想实现更多的愿望吗？”
　　咒灵的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灌进脑海。它面对着夏油杰，那只狐狸形状的核心微微颤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与此同时，刚消散的幻境边缘又开始重新聚拢，模糊的影像试图再次成形。
　　五条悟没给它继续废话的机会。他抬手，指尖咒力凝聚，苍的蓝色光芒在昏暗的神社里炸开，直接把咒灵的大半个身躯轰成了齑粉。
　　然而诡异的是，那些断裂的红线迅速重新连接，粉碎的许愿牌一块块拼凑复原，咒灵在几个呼吸间就恢复了原状。
　　“你不想实现愿望吗？”它又问了一遍，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语调。
　　“它一直在从其他地方摄取咒力，”五条悟盯着那些不断明灭的红线，六眼捕捉到咒力流动的轨迹，连接着神社之外的某个方向，“不是恢复力强，是有人在替它供能。”
　　“是那些失踪的人。”夏油杰侧身躲过一道红线，接上他的判断。
　　“在狐狸雕像的里面。”
　　听到五条悟的提示，夏油杰连确认都没有多确认一秒。
　　他抬手，一只外形如同巨型蛤蟆的咒灵在他身侧显形，布满黏液的大嘴张开，一口便将那座狐狸雕像整个吞入腹中。
　　这只咒灵没有什么攻击性，唯一的用途就是吞下东西然后储存起来——死物也好，活人也罢，只要塞得进去，都能安安稳稳地装在里面。
　　雕像一进入咒灵体内，那团由无数人的咒力和执念凝成的结晶体便被彻底隔绝。
　　红线牵引的能量流戛然中断，连接在本体与核心之间的无数根细线在空气中徒劳地抖动了几下，随即一根根黯淡下去。
　　夏油杰手一握，那只咒灵连带着腹中的雕像一起被他收回了体内。
　　失去了补给源的一级咒灵立刻衰弱下去。红线断裂的声音像琴弦崩断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它的恢复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五条悟再次抬手，苍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神社。
　　“悟，”夏油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直接杀死它。我要吸收。”
　　“才不要。”他嘴上这么说，指尖的咒力输出却还是收了几分。
　　咒灵在地上扭曲、收缩，最终被夏油杰搓成了一枚漆黑的咒灵球。他没有立刻吞下去，而是将球放进背包里收好。
　　“不吸收吗，杰？”五条悟收回手，问了一句。
　　“回高专再说。”夏油杰拉上背包的拉链，朝神社外走去，“走吧。”
　　五条悟迈开长腿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下山路上。五条悟双手枕在脑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夏油杰侧过头看他。
　　“没什么，”五条悟拖长了语调，蓝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就是在想，原来杰小时候这么可爱啊——而且这么想和老子当朋友。”
　　夏油杰的脚步顿了一瞬，耳尖微微发红，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那是为了引出咒灵才让幻境生成的，不代表什么。”
　　“哦——是吗。”五条悟的语气分明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