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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巷底异响 午夜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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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一点,浓稠的夜色沉沉笼罩整片城郊旷野。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逝,旷野的气温还在持续下坠,深夜的冷风毫无阻隔地席卷而来,狠狠拍打车身铁皮,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这一带远离城区,没有路灯,没有民居灯火,放眼望去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唯有遥远城市的天际线上,浮起一层灰蒙蒙的薄光,勉强分辨出天地交界的轮廓。
两台便车隐蔽停靠在土坡凹陷的背阴处,引擎早已熄火,车内所有光源全部关闭。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连按键提示音都尽数关掉,整台车完完全全融进周遭的暗影之中,尽量不释放出任何会暴露踪迹的信号。
偌大的仓储区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死寂里。
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巷道纵横交错向腹地延伸,一排排饱经风雨锈蚀的铁皮仓库静默伫立在夜色之下。墙根与砖缝之间,荒草肆意疯长,半人高的野草被夜风拂动,来回摇曳,投下纷乱晃动的阴影。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看不见半个人影,听不见半句人声,可这份平静之下,每一条岔路、每一处仓房拐角,全都是可以藏匿人的死角,危机潜伏在每一寸黑暗当中。
江临坐在驾驶座位上,连续数小时高度紧绷的精神,正在不断消耗他的身体。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钝重的抽痛,长久缺觉、昼夜颠倒带来的疲惫顺着骨血往四肢百骸蔓延,手臂和小腿时不时泛起一阵虚浮的发麻。埋藏心底的PTSD后遗症,在此刻也被环境不断诱发,神经绷到极致,外面哪怕掠过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的心神本能地骤然一缩。
但他不敢流露出半分倦怠,更不敢有片刻松懈。
八年悬案沉甸甸压在他肩头,亲人惨死的画面反复在脑海深处盘旋,被掩埋的真相,无数没能昭雪的遗憾,全都系在今夜这片荒芜的仓区。一旦在此地疏忽大意,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的线索,便会就此烟消云散,再难寻觅。
他微微挺直脊背,一米七八清瘦的身形陷在座椅里,骨架偏窄,连日高压的折磨让肩线更显单薄。寡白的肤色在黑暗里愈发明显,眼底堆叠的浓重青黑,昭示着长久不眠的煎熬。他目光穿透挡风玻璃,一瞬不瞬锁定巷道主入口,所有的感官全部敞开,留意着外界每一点细微动静。
副驾之上,沈辞安静端坐。
一米八五的身形被宽松深色便服衬得斯文舒展,从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位擅长案卷研判、谋略规划的参谋警员,身上看不出半分搏斗厮杀的凌厉气场。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手肘轻搭在车门边缘,眉头浅浅蹙起,视线同样牢牢落在外面幽深的巷道。
此刻他脸上没有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淡定,眉眼间清清楚楚写着身处险境的凝重与顾虑,和任何一个面对未知威胁的普通外勤没有两样。
“按我们之前的推算,如果他们打算连夜销毁物证,差不多就该动手了。”江临压低音量说话,气息压得很轻,几乎只有车厢内部能够听见。
沈辞缓缓点头,目光来回扫过盘根错节、拐弯极多的巷道网络,语气里带着现实的棘手感:“这里地形太吃亏,到处都是墙体遮挡视线。我们待在车上,只能看见巷道口一小片范围,里面藏了多少人、布置了什么手段,完全无从判断。贸然冲进去,等于主动钻进对方布好的圈套。”
说着,他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尝试调取周边预留的治安监控点位,希望借助外部摄像头,看清仓区内部的状况。可屏幕画面不停跳动,满屏杂乱无序的雪花,图像根本加载不出来。
“监控信号被人为干扰屏蔽了。”沈辞的声调沉下去几分,眉头皱得更紧,真切的忧虑浮现在神色之中,“对方准备得十分周全,直接切断外部影像记录。主力大队还滞留在老城那边处理突发纠纷,就算我们现在发送求援信号,救援队赶过来至少也需要二十多分钟。一旦我们身份暴露,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任何人过来接应。”
车厢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呼啸不息的夜风,穿过铁皮仓库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暗处人的低语。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煎熬,精神上的重压,一点点啃噬着两人的心神。
又熬过数分钟漫长的静默,幽深巷道的深处,终于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声响被刻意压制到极低,是橡胶轮胎碾过满地碎石、沙砾的摩擦声,车速放得极慢,努力想要隐没在风声当中。紧随其后,错落的脚步声陆续响起,人数绝不止两三个,步伐整齐克制,全程没有交谈,连咳嗽都听不见,训练有素得不像街头普通混混。
他们来了。
一瞬间,江临浑身席卷而来的疲惫尽数褪去,所有感官全部拉满。他右手悄无声息挪向腰间配枪,指腹轻轻触碰到枪套的外壳,呼吸压得极浅极缓,尽量不让胸腔大幅度起伏。
隔着重重夜幕,几道高低错落的黑影在巷道之间散开行动。一部分人拖拽废弃钢架、厚重麻袋,堆堵在仓库大门前,用来掩盖入口痕迹;一部分人拎着大号密封容器,往地面、墙根喷洒不明液体,以此消解地上残留的微量物证;还有几个人分散游走,仔细排查每一处草丛、转角,搜寻有没有潜伏窥探的人。整套流程熟稔流畅,分工明确,一看便是专门负责收尾清场的队伍。
“是来销毁证据的。”江临用气音吐出一句话。
沈辞屏住呼吸,双手稳稳举着手机,将镜头悄悄贴在车窗边角缝隙,尽量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腕,开启持续录像模式。他的神情紧绷,瞳孔微微收缩,面对未知的危险,流露出发自本能的警惕。
“粗略看过去至少四五个人,人数占优,我们硬碰硬没有半点胜算。”他压着声音提醒,恪守稳妥保守的办案原则,“优先留存影像证据,千万不要制造动静惊动他们。”
就在手机默默记录下巷内一幕幕画面的时候,江临耳朵里的私人加密耳麦,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谢疏辞的声音隔着频段传过来,褪去往日的冷静从容,裹挟着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江临,立刻放弃当前点位转移。我反向解析了周边通讯信号,数条匿名加密通讯,目标直接指向你们的位置。他们不仅仅是派遣人手清理仓区痕迹,外围早就悄悄铺开包围圈,你们已经彻底暴露。”
话音落下的刹那,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江临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清场销毁物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对方从一开始就算准主力警力被调离,算准只剩他们两个人留守,借着清理现场作为掩护,暗中收拢罗网,想要将他们直接困死在这片孤立无援的城郊荒地里。
巷道两侧的数个岔口,一点一点亮起数簇微弱晃动的手电光斑。光源刻意调暗,分散在不同方位,正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着便车所在的土坡方向靠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前后左右的退路,正在被一点点封死。
沈辞望着那些在黑暗中缓缓游移靠近的光点,脸色彻底沉下来,危机感直白写在眉眼之间,语速不由得随之加快,带着大敌临近的紧张:
“绝对不能留在车上。一旦点火启动,引擎轰鸣会瞬间锁定我们确切方位。弃车,后方荒草丛后面就是那条废弃小巷,我们从那里徒步撤退。”
这是结合现场处境给出的避险判断,理性务实,却也藏着迫在眉睫的慌张,没有半分绝顶高手临危不乱的超然姿态。
江临飞快抬眼确认,那条废弃小巷的入口,就在车尾后方十余米之外,被半人高的荒草遮蔽。他指尖向下一按,彻底熄灭仪表盘残存的一丝微光。
车厢坠入完全的漆黑。
外面合围而来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