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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B 琴房初遇。 ...


  •   琴房的灯是白色的,冷白,像手术台上方那种。
      林听晚后来再也没能忘记那种白。很多年后她站在病房里,看见那些孩子躺在心电图机旁边的时候,头顶就是这种灯。冷白。不偏不倚地照着。她那时候会想起十七岁的夜晚,想起那间琴房,想起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拉高了一个音。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林听晚右手的无名指已经麻了,帕格尼尼《钟》的第四小节她今天拉了四十七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下去,像踩进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不是按不准。是指尖的茧在抗议。
      她盯着谱架上那几颗黑色的音符,降B。三指按弦,G弦,二把位。她三指力量不够,每次都要用肩膀代偿,于是整个身体的重量就歪向右边,琴弓就会抖。她母亲说这叫基本功不扎实,说你小时候我拿筷子打过你多少回你忘了。
      林听晚没忘。
      她把琴放下来,左手按在琴颈上,反复按下那个降B的位置。三指,G弦,二把位。空弦,实音,空弦,实音。指腹的茧已经被压出凹痕,但她没停。她不能停,因为停了脑子里就会响起别的声音。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月考又掉了几分,你除了拉琴还会什么。
      她除了拉琴,确实什么都不会。
      琴房的石英钟指向十点三十七分。楼下的铁门早就该锁了,这个点整栋音乐楼只有她还活着。她应该收琴了,但她不想回宿舍。回宿舍要经过走廊,经过操场,经过有人声的地方。她今天不想听见任何人说话。
      于是她重新架起琴,把弓搭上弦,从第一小节开始。帕格尼尼。快板。砸下去。
      第一个音拉响的时候,琴房窗户跟着震了一下。她没停。十六分音符像子弹一样往外射,手腕甩得疼,但她要的就是这种疼。疼比空要好。疼至少说明她还有力气。
      她拉到第四小节。降B。三指按下去,肩膀习惯性往上一耸。弓在弦上滑过,音高了八分之一。
      她听见了。她知道高了。她更知道如果再拉一遍,她还是高。
      "啧。"
      她把琴弓往谱架上一摔,弓毛断了三根。
      琴房的玻璃窗在响,像是风。也可能是楼上谁忘记关窗了。她没抬头看。
      然后门开了。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那扇门合页锈了三年,平时推的时候总要吱呀一声,偏偏这次没有。林听晚低头在捡弓毛,余光看见门缝里站了一双腿。黑色校裤,裤脚太短了,露了一截脚踝。极瘦的脚踝,像两根铅笔
      她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很高,高到快要顶到门框上沿。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卡在锁骨的位置,整件衣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脸被走廊的灯从背后照过来,轮廓是亮的,五官埋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线条,薄得像纸。还有左手。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林听晚的第一反应是:"琴房十点四十关门。你不知道吗?"
      他没说话。林听晚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琴房楼的总钥匙,银色的环上挂了十几把,磨得发亮。
      "你是新来的管理员?"
      "不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口最里面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王阿姨今天请假。我来锁门。"
      林听晚"哦"了一声,开始把琴往琴盒里塞。塞到一半又停住了,琴盒内侧用修正液写了一行字:这条疤是琴嫁给我的证明。她看着那行字发了几秒呆,然后猛地合上盖子。
      他还没走。
      "你还有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第四小节。"
      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林听晚的手停住了。
      "什么?"
      "降B。你拉高了八分之一。"
      林听晚转过身看他。他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说完就走。走廊的灯光终于照到了他脸上,苍白的,接近透明的白。鼻梁很高,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他说的没错。降B,她拉高了八分之一。
      "不是听出来的。"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是看见的。你手腕在那个音的时候抖了一下。小提琴的降B要用三指按弦,但你三指力量不够,所以用肩膀代偿。"
      林听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练了七年琴,她母亲听她拉了七年,从没说过"我看见你手腕在抖"。评委听她拉了七年,从没说过"你三指力量不够"。所有听她拉琴的人都在听音准,听节奏,听能不能拿奖。只有这个人,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说"我看见你手腕在抖"。
      "你弹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他退到门口,像是要走了,却忽然转过身,走到琴房角落那架旧立式钢琴前面。那架钢琴林听晚见过很多次,它一直坐在那里没人弹,琴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有时候王阿姨会在上面摆一盆绿萝,后来绿萝也死了。
      他在琴凳上坐下来。左手搭上琴键。
      林听晚以为他要弹一首歌。但她只听见了一个音。中央C。
      他的左手食指按下去,按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那个音在空房间里荡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地板缝里。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
      "我弹这个。"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尾音被夜风吃掉了一半。"晚安。"
      林听晚站在琴房中央,右手还攥着断了的弓毛。她看见他已经走出去两步,校服背后的布料被风吹得贴住脊背,瘦到她数得清他脊椎骨的节数。
      "喂。"她冲着走廊喊,"你明天还会来锁门吗?"
      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比刚才轻,但很稳。
      "每天都在。"
      脚步声远了。琴房的灯还在白花花地亮着。窗户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缝里钻进来,把谱架上那本帕格尼尼吹翻了一页。
      林听晚慢慢蹲下来,把地上断了的弓毛一根一根捡起来。一共三根。她把它们夹进琴谱里,合上琴盒,站起来关了灯。
      走出琴房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尽头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道疤正在隐隐发痒,那是五岁时被琴弦划破的,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最后留下了一道浅白的印子。她妈说"这是琴嫁给你了",她后来用修正液把那句话写在琴盒里。
      但今天,那道疤第一次让她觉得,它不只是在证明她属于琴。它也在证明,琴属于她。
      林听晚把琴盒往肩上甩了甩,朝宿舍楼走去。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忽然想拉一首慢板。
      她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盏路灯。走到第三盏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因为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根E弦。全新的,还没拆封。钢弦在路灯底下反了一道细细的光。她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想起来——刚才摔琴弓的时候,断的是弓毛,不是弦。那这根弦是什么时候、又是谁放进她口袋里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琴房楼的方向。二楼的走廊灯已经灭了,整栋楼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蹲在操场边上。风把那边的树吹得沙沙响。
      她把那根E弦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到了宿舍楼下她才松开手,弦上全是她手心的汗。
      很久以后,在他不在的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在琴房里的不止是她说看见的那么多。
      她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听了整整九分钟。
      九分钟。他听完了她第四十七遍到第五十三遍的《钟》的第四小节。他看见她的手腕抖了七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音上。他把钥匙攥在左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他推开了门。
      还有一件事她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根断掉的E弦,那是她摔琴弓时从谱架上崩落的,恰好落在了他的脚边。他把它捡起来了。他没有还给她。
      后来那根弦夹进了他的琴谱里,《德彪西·月光》那一页。再后来,那根弦跟着他一起,躺进了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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