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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碰撞 苏念开始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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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开始习惯在驾驶舱门口放慢脚步。
不是每次都停,也不是每次都往里看,有时候只是经过的时候呼吸频率微微变了一下,有时候是推着餐车经过时手指在把手上多握了一秒,她自己不承认这是一种习惯,但林姐已经注意到了。
"你最近经过驾驶舱的时候老走神,"某天林姐在备餐区洗手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小心别撞到门。"
苏念正在叠毛巾的手一僵:"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林姐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
苏念低头继续叠毛巾,把每一块都叠成规整的方块,边角对齐,叠了六块之后她发现自己在按照顾言的标准叠——角的折痕压得特别深,像怕风一吹就散了。
她赶紧把最后两块胡乱折了折塞进餐车抽屉,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进了客舱。
那天飞的是午班,天气晴好,能见度高,客舱里阳光充足。
苏念推着餐车服务到后半舱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从她背后快步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肘,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餐车跟着歪了一下,上层托盘里的纸杯哗啦响了一声。
她稳住车把转过身,看见顾言的背影正快步走向客舱后部。
他没穿制服外套,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步子比平时快,脊背微微前倾——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
苏念愣了一瞬,推着餐车跟了过去。
客舱后部的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扶着墙壁慢慢往下滑。
老人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支撑自己。
旁边几个乘客都站起来往这边看,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有人已经按了呼唤铃。
顾言先到。
他蹲下去扶住老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动作又快又稳,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没有说话,先把老人扶到旁边的座椅上坐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苏念。
"温水。"
两个字,语气平稳,但苏念听到一丝极快的呼吸——他刚才跑过来的。
她立刻转身跑回备餐区倒了温水端回来,顾言接过杯子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慢慢好转了一点,捂着胸口的手也松开了。
"老先生,"顾言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不像平时那么平,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东西,"有没有带药?"
"在……在包里。"老人声音虚弱,指了指头顶的行李舱。
苏念踩着座椅把行李舱打开,找到了一个灰色的小挎包,从里面翻出一瓶白色药瓶递给顾言。
顾言看了一眼标签,拧开盖子倒出两粒,交给老人服下。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老人吃了药之后呼吸渐渐平顺了,对顾言摆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老毛病,谢谢你们。"
顾言站在那里多看了老人两秒,确认他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然后对苏念说:"照顾一下,如有不舒服立刻叫医疗支援。"他转身走回驾驶舱,背影在过道里渐渐远了。
苏念注意到他走到驾驶舱门口的时候,右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需要扶一下自己。
她收回目光蹲下来,把老人座椅旁边的杂物清理了一下,轻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老人说好多了,就是刚才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可能是飞机爬升的时候血压有点波动。
苏念陪他聊了几句,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之后站了起来。
走回备餐区的时候她经过驾驶舱门口,脚步慢了一拍。
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地板上,她往里扫了一眼——顾言坐在左边座椅上,背对着门,右手捏着一张素白的纸,折痕压得很慢,比平时慢,他的肩线绷得很紧,像一个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的人。
苏念没有多停留,推着餐车继续服务去了。
飞机落地之后苏念送完最后一位乘客,在客舱门口弯腰整理回收的车架,她刚把一摞托盘叠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节奏均匀,是顾言走路的频率,她没有回头,继续叠托盘。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
"今天反应还可以。"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顾言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飞行日志,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看她,但他的角度刚好侧着身,苏念能看到他的侧脸——眉骨下有一层很浅的薄汗,被廊桥的日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您反应更快,"苏念说,"您一到我就到了。"
顾言没有接话,他把飞行日志换到另一只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他吃的是硝酸甘油,心脏问题,再晚两分钟就比较麻烦。"
苏念愣了一下,两分钟,他刚才跑过去的速度,蹲下来的动作,问"有没有带药"的语气——那些都是练过的,不是凭运气,是凭某种她已经意识到但还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日光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但他嘴唇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直,微微抿着,像一个刚把什么东西放回原处的人。
"顾机长,"苏念站起来,把手里的托盘放进回收车,"您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顾言的眼皮抬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肩线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毫米。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苏念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两秒,停机坪上地勤的喊话从廊桥那头隐约传过来,行李车的引擎突突地响着。
苏念没有追问,没有说"您怎么了"或者"您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把最后一摞托盘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
"明天还飞您的班,"她说,"我先下班了。"
她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转身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您刚才跑得太急了,喝点水。"
然后她走了。
顾言站在廊桥窗户旁边,看着那瓶矿泉水,标签朝外,瓶身没有拧开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拿起水瓶,拇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拧开,喝了一小口。
水是凉的,不是温水。
但也不冰。
他把水瓶放在飞行箱旁边,翻开飞行日志看了一眼。
今天没有写备注,但他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尖在空白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像打卡,像签到。
像某种他还没想好名字的标记。
他把日志合上,拎起飞行箱走了出去,经过那瓶水的时候他顺手拿走了,放进飞行箱外侧的网兜里,和那两章便签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趴在床上翻云朵相册。
今天没有拍新的云,但她翻到了一张旧照片——窗台上那颗三角龙糖,被傍晚的光照得泛着蓝绿色的光泽。
她给那张照片取了个名字,叫"降落"。
然后她看到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点开。
"今天那瓶水,谢谢!——顾"
苏念盯着那个"顾"字看了几秒,他以前发消息从来只发内容,没有署名,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我是谁"。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半分钟。
然后她坐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不客气,您反应很快,飞您的航班很安心。"
发送。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了,久到她准备锁屏睡觉了。
"最后一句,别让别人知道。"
苏念一愣:"哪句?"
"'飞您的航班很安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好,"她回,"我不告诉别人,但您可以知道。"
那边没有再回了。
但苏念关灯躺下的时候,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条未读消息,两个字。
"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嘴角的笑在黑暗中持续了很久。
窗台上那颗三角龙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和窗台上那只折歪翅膀的纸鹤靠在一起。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在降落前深呼吸。
万米高空之下,有人在关灯后笑了很久。
他们都还没说出口。
但风已经动了一下。
轻轻的一下。
像纸被翻开。
像水被拧开。
像某个人在门框上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