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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骂哭 苏念以为自 ...

  •   苏念以为自己会一直顺利下去,但这个想法在她入职第七天的上午九点十五分,碎在了一罐热咖啡和一整排被浇透的毛毯上。

      那天飞的是早班,七点四十分起飞,客座率接近满员。
      苏念已经比第一天熟练了不少,发餐收餐的动作虽然不算利落,但至少不再手抖了。
      她甚至能一边倒饮料一边跟靠窗的阿姨聊两句天气,阿姨夸她"声音好听",她笑着说谢谢,心里美滋滋的。

      直到第九排。

      第九排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爸爸,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从登机就开始哼哼唧唧,起飞时哭了一路,平飞之后终于安静了,靠在他爸肩上睡着了。
      苏念推餐车经过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把饮料杯沿拧了拧,防止盖子被碰掉。
      她蹲下来轻声问那位爸爸需不需要什么,对方摇摇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苏念站起来打算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身后忽然"咣"一声巨响。

      她猛地回头。

      餐车的上层托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整盘刚倒好的热咖啡连着纸杯一起翻了下来,泼在第九排的座椅和地板上。
      棕褐色的液体漫过扶手、座椅缝隙、毛毯,甚至溅到了旁边座位一位男士的裤腿上,而最糟糕的是——那个刚睡着的小男孩被巨响吓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小脸涨得通红。

      那位爸爸手忙脚乱地哄孩子,腾不出手来擦地上的狼藉。

      苏念愣住了,她看着满地的咖啡,看着小男孩哭得脸都紫了,看着旁边那位男士皱着眉头掸裤腿上的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干什么呢?"

      顾言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苏念猛地转身,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舱出来了,他站在过道入口,比她高出一个头,眉骨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正地盯着她。
      目光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像冰面,看上去光滑平整,底下压着整条河的水。

      "我……"苏念开口,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我问你干什么。"顾言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很稳,但整个客舱的气氛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小男孩还在哭,那位爸爸手忙脚乱地擦他脸上的泪,旁边那位男士已经自己拿了纸巾在擦裤腿。
      所有人都看着顾言,或者说,所有人都看着顾言身后的苏念。

      "餐车托盘没有锁。"苏念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已经抖了,"我没注意……"

      "没注意。"顾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你'没注意',所以咖啡泼了;你'没注意',所以整排乘客被你影响;你'没注意',所以一个刚睡着的小孩被吓醒,苏念——"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苏念浑身一颤。

      "你觉得这架飞机上有一百七十个人,有哪一个人买票上来是为了配合你的'没注意'?"

      客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小孩断断续续的抽泣,苏念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围裙边角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任何乘客,她能看到自己的鞋尖,能看到地板上还没干透的咖啡渍,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不耐烦的——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把这里收拾干净。"顾言最后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驾驶舱。
      他的背影在过道尽头消失了,门关上之前苏念听见他敲了三下桌面——笃、笃、笃——那个动作她从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这次那三声格外沉闷,像敲在她胸口上。

      苏念蹲下来开始擦地板。

      林姐从后舱赶过来,看见这情形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了一沓干净毛巾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块儿擦咖啡、换毛毯、安抚第九排的乘客,林姐去处理了那位裤子被溅到的男士,又去哄了一会儿小男孩,那位爸爸终于把孩子重新安抚住,抱着他换了旁边一个空位。

      苏念全程埋头擦地板,没有抬起头来。

      等收拾完所有狼藉、换好新的毛毯、给被影响的乘客送了小礼物道过歉之后,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她扶着餐车站稳,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的门。

      门关着,小舷窗里看不见人。

      "去吧,"林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去缓一缓。"

      苏念没听清她说什么,她转身往后舱走,穿过走廊、推开隔门、拐进机组专用的卫生间,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滑了下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谁发一条消息,手指抖得打不全一个字。
      她翻到弟弟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没事",又删掉;打了"今天飞完了",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想起培训时候模拟舱里那个教官说过的话:"飞机上最怕的不是天气,不是故障,是人,一个人慌了,整架飞机都会跟着慌。"

      她想起前一份工作的上司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语气漫不经心:"苏念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软了,做这一行得硬,你得把心肠练硬了,不然什么都干不了。"

      她想起那个上司最后说的一句话:"其实你不适合这行。"

      苏念咬着下唇,一开始只是无声地发抖,然后眼泪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制服裙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哽咽堵在喉咙里,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换气扇轻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和引擎声有点像,低低的、持续的、不会停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等她终于把呼吸理顺了,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眼睛敷到不红了、把嘴唇咬破的地方用纸巾按了按止血,再打开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林姐站在门外。

      "别慌,"林姐说,"收拾好了就回来,还有半段航程呢,你总不能把自己关到落地。"

      苏念点了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她跟着林姐走回客舱的时候,经过驾驶舱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无意间往里面扫了一眼——顾言背对着她坐在左边座椅上,左手捏着一张纸,右手食指沿着折痕压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一只青蛙的轮廓刚刚折出来。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半段航程苏念全程都在服务,她笑得比平时更用力,声音比平时更清亮,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给每一排乘客添饮料的时候说"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收餐盒的时候说"慢用",送客的时候说"欢迎再次乘坐",她的嘴角从八点绷到十一点,弧度没有变过。

      但林姐看了她好几眼,什么都没说。

      落地之后苏念最后一个走,她把餐车归位、清点物品、整理备餐区,把所有能做的活儿都做了一遍,然后她坐在客舱最后一排的折叠座椅上,靠着舷窗望着停机坪上正在卸行李的地勤。

      手机亮了一下,林姐发来一条消息:"走啊,班车不等人的。"

      苏念回:"马上。"

      但她没动,她坐在那里,看一架刚降落的飞机在远处滑行,看地勤推着行李车从机翼下穿过,看跑道上另一架飞机加速、抬头、拉起。
      夕阳把整个画面染成橘红色,像一张冲洗过度的旧照片。

      她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点开。

      一行字:"今天的失误,记一次,但第九排后来没再哭,说明你后面补得还行。——顾言"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是出发前随手揣的,本来打算记清单用的,她用笔帽尖的那头在纸上写:"谢谢,但您骂得我手还在抖。"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撕了。

      重新写:"收到,下次我会检查餐车锁扣。"

      她把便签纸折了两折,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驾驶舱门口,门已经锁了,但她知道顾言的东西还没拿走——他习惯把飞行箱放在机组休息室,等最后一趟摆渡车,她把手里的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他飞行箱外侧的网兜里。

      然后她拎着包走了。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苏念靠着车厢门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收到,手还抖的话,下次少倒热咖啡。"

      苏念看了三遍。

      她不确定顾言是在开玩笑还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赶紧压下去,抬头看了看车厢里其他乘客,没人注意她。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顾机长,您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删了。

      重新打:"顾机长,您那句'没注意'我记着了。"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但她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便利店,买了一只草莓奶油蛋糕,用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吃完,奶油沾到了嘴角也没擦。

      她点开云朵相册,翻到昨天拍的那张"不怕",蓬蓬的云,边缘被阳光烫出金边,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

      "今天被骂了,但是'不怕'。"

      同一时刻,另一端的机组公寓里,顾言打开飞行箱外侧的网兜,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折痕压得很乱,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怕别人看不清。

      "收到,下次我会检查餐车锁扣。"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进飞行箱内层的夹袋里,那个夹袋里已经有一张纸了——一朵手画的乌云,铅笔稿,眉头紧锁的形状。

      他没有把这张新的扔掉。

      他坐在公寓书桌前,开了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素白纸开始折,折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在折一只兔子,而不是青蛙。

      他把兔子折完,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三秒。

      不知道送给谁。

      但他没有把它收进飞行箱,他把兔子放在书桌右上角,离台灯最近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

      窗外有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像一盏缓慢移动的星。

      万米高空之上,有人还在飞。
      万米高空之下,有人在折兔子。

      他们都还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但折痕是准的,方向是准的,高度是准的。

      只是风还不确定往哪儿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次骂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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