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是咖啡呦

15、“不知道”？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四点差十分的时候，温逸已经站在那家面馆门口了。

　　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短袖。第一件白色太素了，第二件蓝色胸口有个印花的图案看着有点幼稚，第三件浅灰的刚套上去方敏路过门口说了一句"你换个衣服换那么久"他耳朵一热就直接穿这件出门了。浅灰色圆领短袖配一条深色短裤，头发出门前用湿手扒了两下，碎微分盖的额发被拨到两边露出一点眉毛来。他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初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晒的，但风里已经有了往傍晚过度的软度。他从家里走到面馆用了十二分钟，到的时候还早了两分钟，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有一片阴凉，他站在那儿用手背扇了扇风，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陆夜澜从街口那边走过来。

　　他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两条手臂露在外面在日光底下冷白冷白的。右手边垂着的那只手里握着一杯插了吸管的柠檬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的，在离温逸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把柠檬水递了过来。

　　"路上买的，你先喝。"

　　温逸接过来的时候杯壁的凉意直接透进掌心，他低头吸了一口，柠檬水的酸味混着冰的刺激从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压下去三分。"你几点出门的？"

　　"比你早。"

　　"你哪知道我会渴。"

　　陆夜澜已经把目光移到面馆门口挂着的招牌上了，像是没听到那句问话。但温逸看他侧脸上那个极淡的弧度就知道他听到了只是不接。两个人进了面馆，空调的冷气迎面扑过来温逸舒服地呼了口气。下午这个点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卡座，对面坐。

　　菜单是塑封的压膜纸，温逸翻了翻指了指招牌牛肉面，陆夜澜说跟他一样。等面的时候温逸把柠檬水放在桌子中间两个人一人一口地喝着，吸管声在安静的店里淅淅沥沥的。玻璃窗外面是树荫和人行道，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人拎着菜篮子从树影下穿过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路面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都模糊了一层。温逸低头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牛肉炖得烂但不碎，汤底浓郁中带一点回甘。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对面，陆夜澜吃面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安静。筷子夹起一绺面不急着送进嘴里先低头吹两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的。面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尖上的湿度攒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好吃吗？"温逸问。

　　"嗯。"

　　"你是不是说什么都嗯。上次问蛋糕好不好吃你也嗯。"

　　"蛋糕也好吃。"

　　温逸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没回话，但嘴角那个弯度自己翘着放不下来。碗里的面见底的时候陆夜澜先放下筷子了，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搭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树影。阳光把他的侧脸切了一半暖一半暗，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的位置上。

　　"你昨天说装了二十七页，"温逸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碗，"现在画了多少了？"

　　"昨天那张算不算？"

　　"算。"

　　"三十二了。"

　　温逸用纸巾擦了擦嘴。"那你画得还挺快的。"

　　"还有一整个暑假。"

　　四个人字轻得像落地无声的羽毛，但温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到那四个字从对面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空调的风、碗底残余的汤渍和窗外的蝉鸣全部被那句话裹在了一起。他站起来说走吧去河边，陆夜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温逸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城南的绿道沿着河岸修了很长一段，铺的是红色沥青路面，两侧种着垂柳和海棠。下午四点半的光线从西斜的太阳方位铺过来，把柳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铺在路面上。温逸走在靠河的那侧，陆夜澜走在靠树的那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河水就在右手边一米多远的地方流着，水面被午后偏斜的太阳照成碎碎的银鳞色，哗哗的水声从低处传上来跟头顶柳叶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

　　"你暑假除了画画还干什么？"温逸问。

　　"看一些书。有时候去图书馆。"

　　"一个人？"

　　"嗯。"

　　温逸走在柳影底下想了一下。"那下次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凉快还能看画集。"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柳条被风吹起来从他面前拂过，他的目光穿过柳枝的缝隙落在温逸侧脸上，声音跟在面馆里一样轻："嗯。"

　　沿着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绿道尽头的沥青路面断了，变成一段没修完的土路，再往前就是那天陆夜澜说的那段人少的台阶。台阶是水泥浇的，表面粗糙，边缘长了一小片野草，最下面几级被河水涨潮时淹没过留下一层细细的灰线。温逸在倒数第三级坐下来了，离水面还有一小段距离，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陆夜澜在他旁边坐下。

　　水声在这里比上游大，因为河道收窄了一截，水流变急了。温逸把手搭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河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头顶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空气中有河水和青草被晒了一下午之后蒸腾出来的湿润气味，像夏令营湖边那种气息的缩小版。

　　"你爸妈暑假也忙？"温逸忽然问。

　　他问完之后感觉到旁边的人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陆夜澜看着河面没有立刻开口，隔了几拍才说："嗯，出差。"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外面买。"

　　"你一个人在家不闷？"

　　陆夜澜没有回答"闷"还是"不闷"。他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习惯了。"

　　温逸听了这两个字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陆夜澜的侧脸，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跳着，那颗泪痣在跳动的光里一隐一现的。他把腿收起来盘着坐正了方向，正对着陆夜澜。

　　"你要是习惯了一个人的话，"他说，"从今天开始改改也行。我来找你。"

　　陆夜澜转过来看他的时候眼底那层灰黑色在树影和阳光的交错里变浅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被太阳晒过之后表面那层开始融化的水。"……改什么。"

　　"改"你一个人吃饭""你一个人去图书馆""你一个人待着"。温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是实的。"反正我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找你。你要是愿意的话……"

　　陆夜澜看了他好几秒。树影在他脸上移动着，光斑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他最后偏过头去看着河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愿意。"

　　就两个字。但温逸听到那个字尾音里拖着的长度之后把腿又盘了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说"那明天我们去哪"。

　　两个人坐在河边从四点多坐到六点多。太阳从斜西慢慢往地平线降下去，河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浅金又变成橘红，最后整段河水都被染成了一种温温的暖橙色，两岸柳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地横在河面上。期间温逸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在老家抓蝌蚪的糗事，说方敏做饭特别好吃但唯一做不好的菜是茄子，说他转学前的好朋友周旭阳后来去外地读书了他们还偶尔联系。陆夜澜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偏过头来看他说话的侧脸，更多的时候安静地看河面，但那个安静跟一开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冰的安静完全不同了。那个安静里面是温逸的声音在流动着，像河水一样从他旁边经过又流过去。

　　六点半的时候天开始从橘红往淡紫过渡了。温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回去吧再不回我妈要打电话了"，陆夜澜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原路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柳枝的影子投在红色沥青路面上交叠成密密的一层。温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回头看了陆夜澜一眼说"明天去哪"，陆夜澜说"你说"。

　　"那我明天想好了告诉你。"

　　"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逸洗了澡出来躺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聊天记录。他看到今天白天跟陆夜澜约见面之前那段"明天下午四点河边见"的对话，然后发现过了一个下午之后那个对话框里又多了一行字，是他走回家路上发出去的"我到了"，对方回了"嗯"。很短，但那个"嗯"的位置跟在河边坐了两个小时之后他站起来说"明天见"的时候陆夜澜回的那个"嗯"节奏一样，不长不短不松不紧。

　　他刚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是林蒴发来的。

　　"温逸你暑假过得怎么样呀"

　　温逸回："挺好的。你呢？"

　　林蒴那边秒回了一条语音。温逸点开听她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亮的带着笑意："我最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玩的二手书店！就在城南那条河边，你不知道吧！我今天下午在那边翻了一本旧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给书店老板的，但是落款写着‘不知道’，好奇怪啊哈哈哈。"

　　温逸打字："纸条上写了什么？"

　　林蒴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那种好奇的劲头比刚才更足了："写的是——'这本《夜航》帮我看一下出了新版的话告诉我一声，谢谢。'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就一个'不知道'。我问老板是谁写的，老板说那个人刚来这个城市不久，来店里买过两回书，每次都会买那几本。老板说那个人挺有意思的，话不多，但看书的品味很好。我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下次去碰碰运气。"

　　温逸听着林蒴的声音觉得她今天比平时更兴奋一点，那种"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的兴奋。"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看看长什么样。"

　　林蒴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那个人的字写得好好看！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纸条的时候以为是印上去的。"

　　温逸看着屏幕上的"字写得好看了"几个字，想起了陆夜澜在他速写册上那张便签的字迹。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等你见到那个人了跟我说，我好奇"。林蒴回了一句"好！"然后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温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在想林蒴说的那家二手书店和那张"新来的"写的字条。那个"新来的"大概真的是新转来这个城市的人，大概也在哪里像陆夜澜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书店。他想着想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翻回来摸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到了陆夜澜那条"愿意"，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睡到九点多醒过来，手机里有宋聿发的一串消息。第一条是"昨天打球我进了七个三分"，第二条是"沈知叙说他不会打但抢篮板比谁都积极"，第三条是"你猜后来怎么着"，第四条是"算了你不猜我直接说了，后来他抢球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我吓死了"，第五条是"没事就是蹭破皮，我给他贴了创可贴"。第六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知叙的手肘侧面的特写，上面贴了一张肉色的创可贴，边角贴得有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宋聿的手笔。

　　温逸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切到陆夜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今天下午去图书馆？"

　　对方回得很快："哪家？"

　　"城南那个，林蒴说旁边有个二手书店。先去图书馆再去二手书店。"

　　"好。"

　　温逸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从床上翻起来去刷牙了。他一边刷牙一边想，暑假的日子正在被填进越来越多的事情，每件都跟同一个人有关。面馆、河边、图书馆、二手书店，这些地名正在被他跟陆夜澜的名字绑在一起塞进记忆里。

　　他漱了口擦了脸，站在洗手台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嘴角还沾着的牙膏沫。他伸手把沫擦掉了，但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