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山君》斫雪

1、重逢 雾是活的。

　　雾是活的。
　　黑森林的雾，会顺着人的耳孔往里钻，把没根的念想，都长成会走的树。

　　阿拾第一次踏进这里时，就听见整片林子都在低语，不像是风，却像是树根在交换记忆。她腰间挂着一块自任务中所得的碎玉，此玉莫名与她气息相契，不久前更是直接在她掌心震出讯息，约她至此相见。

　　玉一发热，前方就有棵百年古木缓缓裂开树皮，露出一双竖瞳，并不凶，只静静望着她。

　　“你身上，有旧林的火味。”树声沙沙，“你是来寻根，还是来讨债的？”
　　雾猛地一静。
　　整片黑森林里沙沙的树叶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阿拾指尖轻轻按住腰间发烫的碎玉，心底隐疑。这场邀约究竟是机缘还是圈套?不论布局者是何人，她均已在衣内贴身之处藏好了师尊亲授的护身符，况且自身修为亦足够自保，因此无惧对方试探。
　　她目光穿过浮动的淡青色雾气，声音清亮，一字一顿：

　　“我既不是来寻根，也不是来讨债，我是来赴约的，赴一个有人以玉为媒、定下的约。”

　　古木那双竖瞳微微一缩，树皮纹路缓缓绷紧，辨认着，审视着。

　　“约定……”树声低沉下来，近乎暗雷涌动:
　　“这片森林，只记得一种约定——以魂为契，以林为证，不死……不相见。”

　　话音刚落，林间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浅金的光，颜色很淡，不介于日光与月光中间的任何一种，带着点古旧的气息，像是斑驳铜器折射的烛光，随着来人的步履起落飘摇明灭，又像是半阖的眼眸。阿拾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已经看出了对方的身形，是一名清癯的男子
　　金光由远及近，带来的似乎并不只是光亮，还有更多的浓雾，原本淡青色的雾气变得更浓更重，古木的身形在此隐去了。
　　一道手持竹灯的人影自雾中走出，站定在她前方三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青衫一垂，脊背端直，墨色长发虽以乌木旧簪束起，却仍有几缕青丝垂落在前，更衬得肤色瓷白。远山淡眉，面容清和俊秀，一双柳叶长目静静望来，瞳光便像蒙了一层山间的薄雾。阿拾心头微微一跳，移开视线时目光又恰好落在对方浅淡的唇色上，不禁心里叹气。
　　“你终于来了。”
　　低哑的嗓音掩不住音色的清润，似是风吹动一本残损的旧书。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阿拾语气冷淡，手摩梭着袖中的两张护身符。
　　竹灯的金光微微一滞，像是演练过千百次，雾在他身后自动分开一条小径，深处隐约露出一间被藤蔓半掩的小木屋，檐角悬着一只镂纹竹篮，四方无风，这吊篮却兀自轻轻摇晃着，阿拾神识一探，篮中空空如也。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推门。”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郑重的邀请姿势。
　　“里面什么都没变，一如我们的约定。”
　　阿拾没有犹豫，沿着小径走去。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并不算陌生，她记事起便常做这样的怪梦，若非如此，也不会前来"赴约"，对方声称是她的旧年故交，可她对那约定一无所知。
　　梦中也是这样的木屋，或许青苔与壁上藤蔓还要多些，宽敞院子外围着矮小的篱笆，院门边歪斜的衣架，每一处都分毫不差，只不过记忆中陪伴幼时的她的，分明是名女子，而不是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阿拾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没有推开房门，而是侧身看向身后的男子。他依旧站在院外，没有踏进来一步，院门的阴影横亘在他身前，泾渭分明，他之前称此处是自己的居所，不知为何，阿拾却觉他反而像是客人。
　　见阿拾抬眼看来，他温温柔柔的笑了，随即将手中竹灯随手挂在门边，他向她走来，修长的指尖扣住了门环，一只脚尚未踏入门内，却又微微俯身，声音带着笑意，又轻又软，像是分享一个顶小的秘密，一缕幽兰的清气漫出，若有似无，似微风拂面。
　　他说:
　　"欢迎回家。"
　　木屋外，整片森林的雾，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此人举止有异，她却生不出厌恶之心，反而隐隐亲切，甚是蹊跷。阿拾心下思量，她眉目低垂，目光落进杯中那一汪澄澈的茶水，却迟迟没有举杯。
　　若只是桌椅摆置复刻也便罢了，可若连窗边瓶中干花的枯折之态都全然一致，便添了几分悚然的意味，更不必说茶水是她最喜欢的"不知春"。这般想来，此人当真只是她的故交？
　　"你倒是念旧。"她指尖摩挲着杯盏，细细打量着他。
　　"若不念旧，我撑不到你来赴约的这一天。"他微笑了起来，眉目间没有哀戚的神色，他的笑很美，让阿拾想到了被风裹挟着的碎叶，试探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转成轻轻一叹。
　　"见你，我是愿意的。"她终是捻起杯身，轻抿一口，半盏残茶落案还未稳，他便已提壶，为她续上了新茶。
　　"我有时候想着，若你不肯见我，我待如何。"
　　茶汤漾出薄薄的水汽，将他的指节晕出一点淡粉，声音也越发温润柔和，一如被清泉泡展的茶叶。阿拾微微讶异，挑眉问道:
　　"那你待如何?"
　　"那我便如此玉。"半块碎玉卧在他的掌心，裂纹恰好与阿拾腰间那块若合符契。
　　"前尘莫追。"阿拾心底略过恻然，又被她尽数压下，纵使旧梦为真，此生她已并非前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收拢，静静将半块碎玉握于掌心，指腹缓缓抚过凹凸不平的断痕。
　　须臾，他低笑了一声，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春雪簌簌，正自松梢之上缓缓滑落，阿拾呼吸顿了半拍。
　　"玉以委贞心。"
　　雪越发落得盛大，积雪压弯了椽木，屋内一片寂静，阿拾没有回答，只有老旧的房顶传来一丝细微的吱呀。那块碎玉仍嵌在他掌心，如鲠在喉。
　　阿拾端坐于桌前，目光遥遥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她本想做拆局而来，为全身而退做了万全准备，却未曾料到真到此时，自己却为对方的只言片语生出了无法全然冷静的动摇。对方身份存疑为真，可她心中似曾相识的酸涩亦做不得假，前尘迷雾她必会堪破，可这份深情厚意，若她贸然牵绊，只会误了他。思及此处，她偏头看他，眸子澄澈如洗，一片落落清明。
　　"若我真是你想的那个人，会更愿你自由。"
　　"我知道。"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骤然泛起的水光。
　　"如今这般，皆我所愿。"
　　耳边传来一声桌凳的轻响，他回头看去，阿拾已经起身站于半开的窗前，朔风掠过，她的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微微翻飞。他心中一动，知她终不忍心，便听得她继续说道。
　　“我想，我们可以再做一个约定。”
　　"好。"他唇角不禁微微上扬，抬步也走向窗前，伸手将被寒风撞得轻轻摇晃的窗扇拢回半分。"外面风大，仔细冷着。"
　　"我记得我进这片森林时树木苍翠繁茂，且节气早已立春。"阿拾审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徐徐打量，"而今转瞬便风雪垂天，莫非此处亦有烂柯旧闻?"
　　"并非如此。我还没有这样的法力。"他眼底漾开温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哭笑不得。时隔经年，她的果然还是这般，一点都没变。衬得岁岁别离、万籁更迭尽为虚影，仿若大梦方觉。
　　话音方落，窗外大雪骤然收势，只余几片碎雪缓缓飘坠，他抬手接住一片将落于窗棂的雪花，眉眼弯弯，他说:
　　"你看，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