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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秦照 最信任的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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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离开以后,沈彻没有追。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重新翻开那本记录册。刚才那句“若秦照主动来找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压在纸页背面,他看了片刻,顺着前面的记录往回翻,第一次认真找起秦照的名字。
前十几日写得很少。第十二日只有一句“秦照今日来过”,隔天是“让秦照查西营旧册”,再往后却突然多了一条“秦照没有问题”。沈彻的手在那五个字上停了停,翻过去两页,又看见一句:“收回上一条。”
他盯着纸面半天,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至少骂的是自己。
后面的记录总算详细了些。
——他有事瞒我,但应该不是冲我来的。
——今日问了秦照六年前宋怀恩的事。
——他说不认识。
——撒谎。
沈彻往后翻得更快,最后一条有关秦照的记录停在三日前。
——秦照不能死。
后面什么都没有。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沈彻靠在椅背上,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想起秦照刚才站在门口时那一下极轻的停顿,还有动了一下的右眉。这个人确实在瞒他,而且显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瞒;可过去的自己一边怀疑他,一边又特意留下“不能死”,事情就没简单到可以直接把人抓回来审。
沈彻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外面:“裴观澜还没回来?”
门外的侍从很快应声:“没有。裴大人未时进宫,到现在还没回府。”
“谁来传的?”
“宫里的内侍。”
“哪个宫?”
外面停了一下:“这个……裴大人没说。”
沈彻皱了皱眉。裴观澜下午进宫,秦照傍晚来过,现在一个没回来,一个刚从他这里离开,而桌上偏偏躺着一句“秦照不能死”。他坐了没多久,还是起身拿刀:“备马。”
秦照住得离北军驻地不远。跟着沈彻进京以后,他嫌置宅麻烦,只租了一处旧院,平日也没几个下人。沈彻赶到时夜已经深了,巷子里连灯都没几盏,那扇院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往里动了一点。
他在门口停住。
秦照再怎么不讲究,也不会睡觉不关门。
沈彻推门进去,院里一盏灯都没有,正屋门也开着。他叫了一声“秦照”,没人回答,往里走出几步便闻见血味。味道很淡,却新鲜得很。
沈彻的手已经按上刀柄,第二声明显沉了:“秦照!”
后屋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他循声进去,看见秦照倒在床边,一只手还压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已经把半边衣服浸透。沈彻几步过去蹲下,先探了颈侧,确认人还有气,才一把按住伤口:“睁眼。”
秦照睫毛动了半天,好不容易睁开,看清是他以后居然还笑了一下:“将军……”
“谁干的?”
“您怎么来了?”
“我问谁干的。”
秦照闭了闭眼,没说。
沈彻手上稍微加了点力,秦照疼得抽了一口气。他冷着脸:“你现在最好别跟我来忠心那一套。再磨蹭一会儿,你真死了,我还得明天重新问别人你为什么死。”
秦照脸色白得厉害,却还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死不了。”
“你每次说死不了的时候,一般都快死了。”
秦照怔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忽然有点怪:“将军还记得?”
沈彻皱眉:“记得什么?”
“没什么。”
又是这三个字。
沈彻懒得跟他废话,低头检查伤口。刀从右下斜进去,力道很重,位置却偏开了要害一寸。若真想要秦照的命,这一寸不该偏。
“他们不是来杀你的。”沈彻说。
秦照没出声。
“想从你嘴里问东西?”
还是不说。
沈彻抬眼看他:“宋怀恩?”
秦照呼吸没变,眼神却动了。
沈彻接着问:“还是六年前的军械账?”
这一次秦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看来都有关。”沈彻松开一点按伤口的力道,“说吧。”
秦照沉默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将军,别查了。”
沈彻差点被他气笑:“今天是不是有人约好了轮流跟我说这句话?一个让我别想,一个让我别查。怎么,我忘了一个月以后看起来特别听劝?”
“不是。”秦照闭上眼,“是因为……”
窗外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碰到了檐角。
沈彻猛地抬头,下一瞬箭已经穿破窗纸射进来。他拔刀将第一支箭磕飞,第二支紧跟着从另一侧进来,方向却根本不是他。
是床边的秦照。
沈彻一步挡过去,刀锋斜挑,箭擦着肩飞进墙里。他顺势踹翻旁边的桌案挡住窗口,外面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至少两个人,而且在迅速换位置。
“趴下。”
秦照哪还有力气趴,只能往床沿后缩。沈彻正要翻窗出去,衣摆忽然被人抓住。
“别去。”
“松手。”
“将军。”
“秦照,我让你松手。”
秦照手上全是血,却抓得很紧:“他们不是冲您来的。”
沈彻回头看他,正要问什么意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兵刃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从院门那边进来了。
沈彻没有动,刀仍横在身前。外面的打斗没持续多久,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脚步从院中往屋里靠近,不快,甚至有些过分从容。
门被推开。
裴观澜站在外面,衣角溅了点血,看位置不是他的。他进门先看秦照,确认人还醒着,才对身后的人道:“两个活口押回去,再叫大夫。”
安排完这些,他才看向沈彻:“你没事?”
沈彻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从宫里回来,发现你不在。”
“所以你就知道我会来找秦照?”
裴观澜没答这句,走到窗边捡起一支落下的箭,看了看箭尾。沈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把前后的事连在一起:“你带了人。”
“嗯。”
“不是临时带的。”
裴观澜终于抬眼。
“你知道秦照今晚会出事?”
短暂的停顿已经够了。
沈彻站起身:“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
“宫里?”
“查到了一些旧档。”
“什么旧档?”
裴观澜看了一眼床边的秦照。沈彻立刻道:“别看他,我问你。”
裴观澜把手里的箭放回桌上:“六年前,宋怀恩秘密往北军送过三批药。”
沈彻的脸色变了:“送给谁?”
“秦照。”
屋里静了下来。
沈彻慢慢转过头。秦照已经闭上眼,脸白得像没多少血了。大夫还没到,他只能靠在床沿喘气。
“那时候你在北军做什么?”沈彻问。
秦照隔了一会儿才道:“军医身边打杂。”
沈彻记得这件事。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秦照,是后来那人在一次夜袭里替他挡过刀,再往前的经历只知道个大概,从来没仔细追过。
“送的什么药?”
这次回答的是裴观澜:“醒神散。”
沈彻当然知道那东西。军中遇到重伤昏迷、又必须短时间保持清醒的人,偶尔会用,药性极烈,能不用就不用。
“宋怀恩为什么会往北军送这个?”
裴观澜没看他,只看着秦照:“这得问秦副将。”
秦照睁开眼,视线在裴观澜脸上停了一会儿:“裴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
“猜到和你说出来,不是一回事。”
秦照居然笑了一下:“您还是老样子。”
沈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以前很熟?”
“不熟。”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沈彻沉默了片刻:“行。”
这个“不熟”听起来比熟了还麻烦。
门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大夫被人领进来。秦照的伤不能再拖,众人把桌边空出来处理伤口,沈彻原本退到旁边,秦照却在大夫剪开衣料时突然开口:“六年前,北军有一批人出了问题。”
沈彻回过头。
“最早只是忘事。”秦照说得很慢,每说几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忘自己把东西放在哪,忘刚说过什么,后来越来越严重,有人连身边的人都认不出来。军医查不出是什么病,那时候宋怀恩送来了三批醒神散。”
大夫皱眉让他别说话,秦照没理。
沈彻问:“用了以后呢?”
“有用。”秦照看着屋顶,“人会清醒几个时辰,甚至比没发病的时候还精神。”
“然后?”
秦照过了一会儿才道:“死得更快。”
沈彻没有再问。
大夫手里的剪子碰到铜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窗户被箭射破以后一直漏着风,夜里的冷气从外面灌进来。沈彻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每天醒来都回到八月初十。
裴观澜在旁边问:“后来那些人呢?”
“死了一大半。”
“活下来的?”
“后来都不见了。”
“谁接手处理的?”
秦照不说话了。
裴观澜看着他:“沈彻的兄长?”
秦照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别说。”
沈彻猛地转头:“什么?”
“将军。”秦照看向他,“这件事别问。”
沈彻走到床前。大夫正准备缝伤,被他突然靠近吓得动作都停了一下。
“我兄长知道?”
秦照闭上眼。
“秦照。”
还是没有回答。
沈彻声音沉下来:“看着我。”
秦照慢慢睁眼。
“他知道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照终于撑不住似的偏开头:“知道。”
“知道你们失忆?”
“知道。”
“知道醒神散?”
“知道。”
“那他还知道什么?”
秦照喉结动了一下,伤口因为刚才挣扎又往外渗血。大夫急得想骂人,又碍着沈彻不敢开口。
沈彻没催第二遍。
秦照却还是说了。
“他知道……那批人不是生病。”
沈彻站着没动:“什么意思?”
秦照重新看向他。
“有人拿北军试药。”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一阵,破掉的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
沈彻直到大夫开始赶人,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秦照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昏睡过去,裴观澜留下两个人守着,自己跟沈彻一起出了院门。
过了子时,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两个人沿着旧巷往外走,一路谁也没说话。沈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照最后那句话:有人拿北军试药。
走到巷口时,裴观澜终于开口:“今晚别再往下想。”
沈彻停了。
“又是这句。”
“嗯。”
沈彻回过身看他。夜里光线暗,裴观澜站在几步外,脸上的倦色反而比白天更明显。
“六年前有人拿北军试药,我兄长知道,宋怀恩参与,秦照也知道。现在我每天醒来都会忘掉前一天发生的事。”沈彻说,“你让我别想?”
“对。”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多少?”
“比你多。”
沈彻笑了一下:“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观澜没有马上说话。
沈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你觉得我知道以后会出事,所以干脆不说,是不是?”
“是。”
这个答案太干脆,沈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凭什么?”
“凭你出过事。”
“那也是我的——”
“第一天,我把当时查到的东西都告诉你,你昏了。”裴观澜打断他,声音不高,“第三天你自己想起一段,吐了一夜的血。第九天你去翻六年前的军报,回来以后昏了两个时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沈彻看着他:“还有呢?”
裴观澜没答。
“你刚才不是挺会说?”
“没什么。”
沈彻一下攥住他的衣襟:“第几天?”
裴观澜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抬起眼。
“第十七天。”
“发生什么?”
裴观澜很久没说话,最后像是终于懒得再瞒:“你想起了一点和你兄长有关的事。”
沈彻的手没松:“然后?”
“然后拿刀捅了自己。”
巷子里的风正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沈彻的手僵住。
“为什么?”
“不知道。”裴观澜说,“你没告诉我。等第二天醒来以后,也不记得了。”
沈彻慢慢松开他的衣襟。
裴观澜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领口,动作仍旧和平常一样,沈彻却第一次觉得那种平静底下其实并没有多平静。
“所以只要我不知道,我就安全。”沈彻问。
“至少能活着。”
沈彻抬起眼:“可那不是你的决定。”
裴观澜没说话。
“我想不想记,想知道多少,知道以后会做什么,都该由我自己选。”沈彻声音并不大,“你可以拦我,可以告诉我会有什么后果,但你不能因为觉得我会出事,就干脆替我决定什么都不说。”
裴观澜站在那里听完,居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沈彻被这一句堵得差点没接上:“那你昨天怎么答?”
“我说,等你明天醒了再骂。”
沈彻:“……”
裴观澜转身继续往前:“现在骂完了,回去。”
沈彻站在原地没动。
裴观澜走出几步,也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沈彻。”
“什么?”
“还有一个时辰。”
沈彻皱眉:“什么一个时辰?”
“到子正。”
裴观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
“再过一个时辰,今天的事就只剩你写下来的东西了。”
沈彻看着他的背影。
裴观澜停了一会儿,才道:“有什么想做的,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