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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出京 第二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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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沈彻先看见了床边的包袱。
不大,收得也利落,像是随时可以拎起来走。裴观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喝茶,见他醒了也没解释,只把册子递过来。
沈彻接过,从昨夜留下的白狼谷名单一直看到最后那句“明日出京”。中间还附了临州陆成的住处,以及路上每日必须重新核对的几份证据。
他合上册子,看了一眼包袱:“我收的?”
“你昨晚自己收的。”
“就这么点?”
“你说查案,不是搬家。”
沈彻觉得有道理,下床穿衣:“走。”
裴观澜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不再确认确认我有没有骗你?”
沈彻系好护腕,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天路,够我确认十遍。”
说完已经先出了门。走出几步没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回头:“还喝?”
裴观澜这才把茶放下,跟了上来。
他们没带太多人,两辆车,十几个护卫,足够赶路,也不至于招眼。秦照的伤还没养好,被沈彻强行留在京城,出发前还试图从床上下来证明自己能走,被沈彻一句“遇刺了还得我背你?”堵了回去。
秦照只能重新靠回床头:“那将军至少带几个人。”
“带了。”沈彻把宋怀恩那几份旧档扔给他,“你留京查这个。每天查到的东西写两份,一份往路上送,一份留底。”
秦照抬头:“怕信在路上出事?”
“怕我出事。”
沈彻顿了一下,又改口:“怕我忘。”
秦照没再开玩笑。
沈彻可以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知道,线索不能跟着一起断。人留在京城,信走另一条路,他们这十天里哪怕有一天突然出了问题,至少还有东西能留下来。
出城第一日很顺。
沈彻习惯骑马,出了城以后便一直走在队伍前面。到下午时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发紧,他没太在意,直到右手第三次按上额角,前面的车忽然停了。
裴观澜掀开车帘:“上来。”
“怎么了?”
“你头疼。”
沈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太阳穴上,放下来:“一点。”
“那也上来。”
“用不着。”
裴观澜没有劝,车帘一放,马车继续往前。
沈彻骑着马又走了两里地。
最开始只是疼,后来连马蹄落地的震动都像顺着脊背往脑子里撞。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还是催马上前,伸手掀开车帘。
裴观澜靠在里面看书,连头都没抬,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
沈彻坐进去:“想笑就笑。”
“没笑。”
“嘴角动了。”
裴观澜翻过一页:“路颠。”
沈彻冷笑一声,靠到车壁上,懒得再跟他计较。
第二天是在车里醒的。
马车停在驿站院中,外面已经有人在套马。沈彻睁开眼,下意识去摸刀,手落空以后才彻底清醒。对面裴观澜靠着车壁,也刚睁眼,像是早就习惯这一幕,伸手把册子递了过来。
沈彻接过。
京城、白狼谷、陆成、昨日出发、下午头疼。
最后还有一句——
——骑马以后头疼加重,明日别逞强。
沈彻看完,抬头:“我昨天写的?”
“嗯。”
“我可以骑。”
裴观澜没跟他争,只往下指了一行。
——裴观澜腰伤未愈,也别让他骑。
沈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昨天那个自己管得实在有点宽,最后还是把册子合上:“今天我骑。”
“好。”
裴观澜答应得很痛快。
半个时辰以后,沈彻又回到了车里。
裴观澜什么都没说。
正因为一个字都没说,沈彻反而更烦:“你要笑就笑。”
“没有。”
“你很讨厌。”
“今天第三次。”
沈彻抬眼:“什么第三次?”
“你说我讨厌。”
沈彻靠回去,闭上眼。
难怪能跟这个人斗六年。
之后几日便渐渐有了某种奇怪的固定顺序。
每天醒来,册子会放在手边。沈彻把前一天的路程、查到的东西、为什么还在继续往白狼谷走重新看完,有问题便问,没有便接着赶路。最开始他醒来还会先摸刀、找出口,确认自己身边是什么人;到第四日早晨,事情却出了点变化。
他睁开眼,手边除了册子,还有一杯水。
沈彻没多想,拿起来喝了两口,翻开册子以后动作才忽然停住。
裴观澜坐在车厢另一边,正在拆京里送来的信。
沈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你放的?”
“嗯。”
“我刚才直接喝了?”
裴观澜终于从信上抬起眼:“不然呢?”
沈彻没说话。
这才是问题。
他刚醒,甚至还没有看完记录,却根本没想过这杯水是谁放的,里面会不会有东西。手先拿了,喝完才反应过来。
就像知道药在柜子第三层,知道岔路该往左,知道裴观澜的伤不能再骑马。
有些事情不经过记忆,也已经在往前走。
沈彻把杯子放下:“以后别随便给我东西。”
“好。”
过了一会儿。
“水可以。”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
“药不行。”
“明白。”
“茶看情况。”
裴观澜把信重新展开:“沈彻。”
“什么?”
“你很麻烦。”
沈彻靠在车壁上:“现在才发现?”
“六年前就发现了。”
“那你还跟我坐一辆车。”
裴观澜低头看信,声音很轻:“自找的。”
沈彻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也开始学会这句了?”
裴观澜没再搭理他。
第六日午后,他们进了临州。
陆成的旧宅在城外,院墙已经斑驳,门前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出来迎人的老仆听见沈彻和裴观澜的名字,脸色明显变了,进去通报很久才把他们请进后院。
陆成病得比裴观澜查到的消息还重。
六十多岁的人瘦得几乎只剩骨头,靠在床上,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很慢。可看见沈彻和裴观澜一起进门时,他竟然笑了一下。
“果然。”
沈彻在床边停下:“你知道我们会来?”
“这件事只要还剩一个活人,”陆成喘了两口气,“就早晚有人查回来。”
既然如此,很多客套便省了。
沈彻把其中一张白狼谷调令放到他面前。陆成当年还是兵部侍郎,这批南北两边混在一起的临时调令里,有几份就是经过他的手。
老人只看了一眼,便把脸转开:“我只是盖印。”
“谁让你盖?”
“上面递下来的东西。”
沈彻看着他。
陆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沈将军,那时候我有妻有子。那份文书摆到桌上,旁边还放着我儿子的腰牌。没人跟我说一句威胁的话,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沈彻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拒绝。
六年前能把南北两边几十个人悄无声息送进白狼谷的人,要弄死一个兵部侍郎的家眷并不难。
裴观澜问:“文书从哪里下来?”
陆成看了他一眼:“中书省。”
这次轮到屋里安静。
六年前能从中书省直接把这种东西压进兵部,又能接触南北议和往来的人并不多。
沈彻想起之前筛出的那个名字:“顾延。”
陆成闭上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已经够了。
“那些人为什么被选中?”沈彻问。
“不知道。”
“白狼谷里有什么?”
“也不知道。”
沈彻看着他:“你一个兵部侍郎,经手几十份调令,最后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得多的人,”陆成重新睁开眼,“六年前就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却慢慢越过沈彻,落到了裴观澜身上。
看了很久。
“你居然还活着。”
裴观澜坐在旁边,神色没什么变化:“什么意思?”
陆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甲七。”
只有两个字。
沈彻却看见裴观澜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重伤后失血的那种白,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从六年前撞了回来。
沈彻转头:“什么甲七?”
裴观澜没有回答。
床上的陆成也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紧嘴。
沈彻还没来得及再问,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古怪。
“你不知道?”
沈彻皱眉。
陆成竟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那笑意让人很不舒服。
“原来你是真的忘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咳起来。起初只是闷咳,下一刻整个人便弯下去,一口血直接喷在被面上。守在外面的大夫和老仆冲进屋里,床边顿时乱成一团。
沈彻被请到了廊下。
裴观澜也出来了,却站在檐下许久没动。
沈彻走过去:“甲七。”
裴观澜抬眼。
“是什么?”
“我不知道完整的意思。”
“那你听过。”
不是疑问。
刚才那一下脸色已经替他答了。
裴观澜望着院中那棵快枯死的老树,过了一会儿才道:“六年前,有人这样叫过我。”
沈彻的手慢慢搭上刀柄:“在哪里?”
“白狼谷。”
这三个字落下来以后,沈彻反而安静了。
前几日他们一直在查七十六个人为什么会被送去那里,查自己五月二十四究竟经历了什么。裴观澜始终站在另一边,像一个知道六年前一部分真相、却被承诺拴住不能开口的人。
可现在,陆成认识“甲七”。
而“甲七”是裴观澜。
“你去过白狼谷。”沈彻道。
“去过。”
“我去的那几天?”
裴观澜没有马上答。
沈彻看着他:“你以前说,那四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不知道。”
“是不知道你的部分。”
“你的呢?”
这一次裴观澜沉默得更久。
屋里还传来陆成压不住的咳声,药碗碰到桌沿,老仆在低声叫人。院子里却很静。
最后裴观澜道:“也有一部分想不起来。”
沈彻怔了一下。
裴观澜很少在这种事上用含糊的说法。
“什么意思?”
“白狼谷以后,我丢过几段记忆。”
沈彻看着他。
“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每天重置,也没有整段几年不见,只是有些事情断了。”裴观澜道,“后来怎么想,都接不上。”
风从檐下吹过去,裴观澜的衣袖轻轻动了一下。
沈彻忽然想起旧观星台墙上那些名字。
遗忘。
错认。
情绪残留。
身体习惯残留。
他一直以为六年前的白狼谷里,自己是那个被试药、失忆、最后拼命把真相埋起来的人,而裴观澜至少站在外面,看见了发生过什么。
现在才知道不是。
沈彻手从刀柄上慢慢放下来。
“所以你也忘过。”
裴观澜看着他。
“忘过一部分。”
沈彻没有再问。
屋里陆成的咳声渐渐低下去。
檐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白狼谷离这里还剩三日。
第一次,沈彻觉得那地方等着的可能不只是他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