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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秋意一 ...

  •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大考将至的紧绷气息。

      黑板角落写着日渐缩减的倒计时,红色粉笔字刺目,提醒着所有人迫在眉睫的抉择。教室里永远充斥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晚自习的灯光从黄昏一直亮到深夜。

      旧篮球场的梧桐开始大片落叶,金黄的叶片被秋风卷得漫天飞舞,落满石阶、草地与角落。每到黄昏,落日穿过稀疏下来的枝叶,投下破碎又辽阔的光影。

      两个人能凑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江亦新学校的复习节奏压得很紧,课后常常要留堂刷题,放学时间一再延后。再加上回家的路途遥远,绕路赶到球场时,天色往往已经擦黑,留给他们的往往只有十几二十分钟。有时遇上临时加考,连这短短十几分钟也会被剥夺。

      许今这边同样被试卷填满。成堆的模拟卷、错题本堆在书桌,夜里台灯总要亮到十一二点。很多次放学,他依旧习惯性走向西边小路,推开铁门,看见满地翻飞落叶,台阶上空空如也,便独自坐一会儿,再背起书包往家走。

      见不到面的时候,纸笔便再一次成为桥梁。

      不再需要经过任何人审查,信纸可以承载更重的情绪。他们写解不开的难题,写压在心底的焦虑,写对远方的向往,也写偶尔袭来的疲惫。信封会藏在球场围墙一处松动的砖缝里,那是属于他们隐秘的储物点。谁先到,就放下信件,另一个人再来取。

      砖缝积了薄灰,信封边缘常常沾染上尘土,却妥帖存放着少年人不敢示人的心事。

      一次降温过后,秋风骤然凛冽。黄昏的风刮过空旷球场,吹得落叶哗哗乱响。

      许今推开铁门,一眼就看见江亦。

      他没有坐台阶,靠在老梧桐树干上,校服领口立起,双手插在校服口袋,肩膀微微绷着。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日复习透支了精神。

      听见声响,江亦抬过头来,眼底的倦意稍稍散开。

      “今天留堂很晚。”他走上前几步,声音被冷风吹得略微发哑,“偷着跑出来,只有十几分钟。”

      许今走近,能够清晰看见他眼下浓重的疲惫。

      “不要把自己逼到极限。”

      江亦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没有办法。家里最近盯得比以往更紧,每一次测验排名都会反复核对。一旦往下掉,之前所有的谈判全部作废。”

      那道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来没有真正移开。

      他好不容易挣脱封闭学校,可命运的缰绳依旧大半握在家人手里。只有拿到足够亮眼的成绩,才有资格去争取去往外地读书的机会。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许今伸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替他捋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四下空旷无人,可长久养成的警惕已经刻进本能,不敢有太过张扬的举动。

      江亦微微垂眸,安静承接这个触碰。冰凉的风里,那一点指尖的温度格外清晰。

      “夜里会反复做梦。”他低声开口,“梦里还是那所学校,哨声响起,无休止的集合训练。醒来之后,要坐很久,才能分清现实和梦境。”

      那些被禁锢的岁月留下的伤痕,不会轻易消弭。哪怕人身已经回到普通的校园,精神上的紧绷还在持续。

      许今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深秋的风很冷,他的指尖冻得发凉。掌心交叠,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会慢慢好起来。”许今的声音平稳,“等考完试,离开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江亦点头,却眼底藏着一丝不确定。未来是悬浮在空中的幻影,看得见微光,却不知道能不能稳稳抓住。

      “我有时候会害怕。”他低声说,“怕就算我们考出去,很多事情依旧改变不了。怕现实有无数种方式把我们拆开。”

      少年人尚且没有足够力量对抗庞大的世俗与家庭,前路布满未知。

      “害怕是正常的。”许今没有给出虚妄的保证,“但我们至少,在朝着那个方向走。”

      晚风呼啸,梧桐枯叶大片大片盘旋坠落,铺满脚下的地面。

      两人并肩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手紧紧扣在一起,藏在两个人身体的阴影之下。没有多余的亲昵,仅仅是这样手掌相握,就足以安抚彼此心底翻涌的不安。

      天边落日飞快下沉,暮色快速笼罩整片球场。远处居民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江亦低头看手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得走了。”他舍不得松开手,又多停留几秒,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被捂得温热。

      “路上注意风大。”许今叮嘱。

      “嗯。”江亦背起书包,走到铁门边上,又回头望了一眼站在梧桐树下的许今。昏蒙暮色里,人的轮廓已经变得柔和模糊。

      “下次我尽量早点。”

      话音落下,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球场重归寂静,只有秋风穿过枝桠的呼啸。满地落叶在风里不停翻滚。

      日子就这样在试卷、等待、短暂相逢之间飞速流逝。

      冬天再度降临。气温断崖式下跌,旧篮球场的石阶又覆上一层薄薄白霜。白昼愈发短暂,放学时天色大半已经暗透,留给他们能够碰面的黄昏越来越稀缺。

      砖缝里的信件往来变得频繁。

      有时许今赶来,取不到回信,就留下一页写满字迹的信纸;有时江亦来过,信封静静躺在砖缝,纸上写满他刷题到深夜的疲惫与期盼。

      大雪落下的那一日,整座城市银白一片。

      梧桐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球场草地被白雪覆盖,石阶铺着厚厚的积雪。那一天放学,寒风卷着碎雪漫天飞舞。许今照旧走到球场,铁门推开,寒气扑面而来。

      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通向梧桐树下。

      江亦已经来过,又离开了。

      砖缝之中,塞着一个薄薄信封。

      纸张沾了一点雪水,微微发潮。拆开来看,字迹依旧清劲。

      他写,雪很大,不能久留。站在这里站了五分钟,想象和你一起站在雪中的样子。考试越来越近,再撑一撑。等春天,等大考结束。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顿号。

      许今握着那张微微冰凉的信纸,站在漫天飞雪之中。雪花落在肩头,慢慢堆积出薄薄一层白。整片球场安安静静,只有落雪簌簌的声响。

      大考的倒计时一天天缩减。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枝头重新冒出嫩绿色新芽。所有人都陷在最后的冲刺之中,教室里气氛压抑又热烈。试卷一套接着一套,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难得遇上双方都提早放学,便会抓紧黄昏短短几十分钟,坐在还带着凉意的石阶上。大多时候不说太多情话,大多是互相抽背知识点,讨论难解的题型。风声漫过耳畔,少年人把所有的期许,全部压进笔下的习题。

      那一场考试,是他们共同的出口。

      是挣脱家庭束缚,远离这座小城,去往更辽阔天地唯一的机会。

      真正考试的那几天,整座城市都弥漫着紧绷的氛围。

      考场之外人山人海,家长守在街道两边。他们不在同一个考点,考完也不能约着碰面。考完一科,各自匆匆归家,埋首准备下一科。

      整整数日,没有见面,没有信件。

      每一个人都在独自面对人生这场盛大的关卡。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悠长的声响传遍整座城市。

      喧闹从各个考场涌出来,学生们涌出校门,欢呼、呐喊、撕碎草稿纸,积压许久的压力骤然释放。

      漫长的煎熬,终于画上一个临时的句点。

      黄昏如约而至。

      盛夏的日光重新变得盛大耀眼,梧桐长出浓密的新叶。

      许今背着书包,穿过喧闹的街道,一步步走向西边那条熟悉小路。

      生锈的铁门被他伸手推开。

      漫天落日,铺满整片旧篮球场。

      江亦就坐在那两级刻满岁月痕迹的石阶之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侧脸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听见铁门响动,他转过头望过来。

      所有试卷、倒计时、家庭的压迫、高墙的梦魇,在此刻暂时退到身后。

      漫长寒冬已经过完。

      他们终于熬到了考试落幕的黄昏。晚风携着盛夏独有的燥热草木气息,漫过空荡的球场。

      铁门开合的轻响落定,隔绝了校外整条街道沸沸扬扬的喧闹。考试落幕的狂欢、少年们挣脱枷锁的欢呼、街边此起彼伏的笑语,全都被厚重的围墙滤得干干净净。

      整片天地,只剩落日、梧桐、晚风,和久别重逢的两个人。

      江亦站起身,动作松弛又轻快,褪去了大半年压在肩头的紧绷与焦灼。从前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惶恐、疲惫,在这一刻被落日揉得柔软干净。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掐着时间、不用提防盘问、不用怀揣忐忑的相见。

      没有待办的试卷,没有迫在眉睫的测验,没有随时会坠落的风险,没有高墙与书信的阻隔。

      所有负重,暂时清零。

      “考完了。”江亦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简简单单三个字,熬完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熬完了夹缝里偷偷相守的四季,熬完了隔着纸笔与高墙的遥遥牵挂。

      许今缓缓迈步走过去,脚下青草柔软,落满细碎的梧桐光影。他站在江亦面前,眼底盛着漫天温柔的落日,轻轻应声:“嗯,考完了。”

      两人并肩坐回熟悉的石阶。

      石面被盛夏的落日晒得滚烫,是独属于热烈夏天的温度。没有冬日刺骨的寒霜,没有梅雨季潮湿的阴冷,暖融融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熨帖了所有经年的寒凉。

      许久的沉默,却半点不尴尬。

      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沙沙声响温柔绵长,像是把这几年的所有故事,都轻轻娓娓道来。

      从初秋仓促的补习相识,流言四起的步步谨慎;到月考失利的被迫分离,高墙之内岁岁年年的书信相守;再到归来之后的小心翼翼、偷偷奔赴。

      所有颠沛、隐忍、等待、煎熬,都落在这片小小的球场里。

      “我以前总怕撑不到现在。”江亦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漫天晚霞上,声音轻得像晚风,“在封闭学校的无数个夜晚,看着四面高墙,听着刻板的哨声,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就被困死在那里了。”

      他怕永远被家人掌控命运,怕永远没有自由,怕那一场球场告白,成了青春里无疾而终的遗憾。

      怕隔着千山万水,最后慢慢走散。

      “我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考试,好好活着,等着有一天能回来,再见你一次。”

      许今指尖轻轻蹭过身侧的草地,青草微凉。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安静又笃定:“你做到了。”

      你熬过了所有人都熬不过的绝境,挣开了旁人既定的命运,拼尽全力回到了这片有风、有落日、有我的天地。

      江亦唇角扬起一抹干净真切的笑,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坦荡。

      “不止做到了。”他转头看向许今,落日的光落进漆黑的眼眸里,盛着滚烫又直白的心意,“我熬过来,就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和你分开。”

      从前的喜欢,藏在克制的字句里,藏在躲闪的目光里,藏在不敢逾越的分寸里。

      而今尘埃落定,少年的心意终于可以坦坦荡荡摊在落日之下。

      许今的心跳轻轻一颤,抬眼望进他明亮的眼底。

      四目相对,晚风温柔,晚霞漫天。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惧怕现实的枷锁。

      江亦微微倾身,缓慢又郑重,靠近他。

      没有仓促莽撞,没有少年人的冲动急切。历经无数别离与等待,他们的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万分的珍惜。

      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混着夏日草木的清香裹在一起。

      轻轻的、温柔的一个吻,落在落日晚风里。

      很浅、很轻,却耗尽了所有隐忍的思念。

      是跨越高墙的奔赴,是岁岁年年的等待,是无数封书信里藏不住的深情,是夹缝里从未放弃的相守。

      片刻之后,两人微微分开,眼底都蒙着一层浅浅的温热。

      江亦伸手,轻轻握住许今的手,十指紧扣,稳稳放在两人相靠的膝盖之间,坦然、安稳,不再需要躲在阴影里,不再需要时刻提防旁人撞见。

      大考落幕,青春的第一道枷锁,彻底碎了。

      “接下来,可以选远方的学校了。”江亦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期待,也藏着一丝不确定,“我和家里谈过,成绩出来之前,他们不会再限制我的志愿。只要分数够,去哪座城市,我可以自己选。”

      这是他拼命换来的权利。

      不再被安排、被禁锢、被随意左右人生。

      许今轻轻点头:“那我们选同一座城市。”

      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只是平静笃定的规划。

      熬过了所有不能相见的日子,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要在同一片天地,吹同一阵风,看同一片落日,走同一条人生路。

      “好。”江亦应声,眼底亮得惊人。

      晚霞一点点漫过围墙,橘红、浅紫、奶白的云层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天际。盛夏的黄昏格外漫长,好像故意要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无限拉长。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牵手、吹风、看落日。

      聊堆积如山的试卷,聊难熬的冬夜,聊曾经每一封字字斟酌的信,聊大雪天独自伫立的五分钟,聊那些无人知晓的忐忑与心动。

      从前不敢说、不能说、没机会说的话,在这个盛大温柔的黄昏,尽数娓娓道来。

      “我每次写信,最怕审查。”江亦笑着提起从前,眼底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惶恐,“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落笔只能小心翼翼,连想念都不敢写完整。只能靠一个顿号,赌你看得懂。”

      “我都懂。”许今轻声道。

      从第一封平淡的家书式问候,到字缝里藏不住的惦念,从冰冷的纸墨,到真切的人,他从来都懂。

      落日缓缓下沉,贴住远处的围墙,漫天霞光温柔倾泻。

      球场的风轻轻吹着,吹动两人相握的指尖,吹动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动满树繁盛的梧桐绿叶。

      “以前总觉得,天晴遥遥无期。”许今望着澄澈的晚霞,轻声开口。

      漫长的雨季、阴天、寒夜,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隐忍、别离、等待,贯穿了大半青春。

      可现在。

      天光落满人间,晚风皆是温柔,心上人就在身侧,未来握在自己手中。

      江亦侧过头,看着他安静温柔的侧脸,轻声回应:

      “现在天晴了。”

      乌云散尽,长夜落幕,高墙倾覆,别离终结。

      他们熬过了所有晦暗时刻,终于等来了属于他们的,岁岁天晴。

      暮色温柔,岁月安稳。

      盛夏的风里,两个少年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坐在见证了他们所有心事的球场石阶上,安静等候一场崭新的、属于他们的来日方长。

      前路坦荡,来日可期,往后余生,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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