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骨肉成讼 “今日看见 ...
-
过了两日,法司来人调取国公府的庄产支用册。
册子尚未交齐,裴承祐便到了外书房,将一份呈词放在父亲案前。
镇国公看见末尾的名字,又往上读了几行,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明玥所知的内院诸事,也另写了一纸。”
窗下的光落在纸上,照得“图谋承爵”四字分外分明。镇国公把呈词搁下,抬眼看他。
“你亲眼见过二郎叫人改账,还是见过他授意谁作伪?”
裴承祐一滞:“儿子不曾亲见。可那些旧物先从弟妹手里出来,又经二郎送进衙门,总不能由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问账物真假,便问账物真假。这四个字,从何而来?”
裴承祐的目光落在纸边。
他原想说自己的请封,也想说父亲膝下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可望着父亲的脸,那些话终究没能出口。
“儿子只求法司一并查清。”
镇国公看了他许久,将呈词推了回去。
“既认定要递,便自己署名,自己担着。来日问你凭据,不要又说是一时气话。”
裴承祐取纸时,手指碰到案沿,微微一顿。
外头已有官吏催问册子。他攥着那几页纸,转身走了出去。
镇国公没有叫住他。
次日下午,裴承劭依传问的文书,到了大理寺。
三法司参审官在堂房中会问,大理寺卿先将呈词中涉及他的数条读了出来。
陆氏以妆奁旧物牵引谢家,接管针线房后屡指长房账目不实;裴承劭身居刑曹,在回避以前已收过抄件、封记,疑有夫妇相授、构陷兄嫂之事。
末了一句,是借案夺爵。
裴承劭听到这里,目光停在那张纸上。
兄长的字,他自幼便认得。年少时兄弟同在书房习字,先生嫌他的笔锋太硬,还曾叫他照着兄长的字帖练过。
如今字迹仍旧,落在末尾的名字也清清楚楚。
“这些事,裴侍郎有何陈说?”
他收回目光,将随身带来的呈纸奉上。
“接到传问后,我把先前经手的书物逐件列了。何时收取,交给何人,哪些只是抄件,都在此处。请与原来的交接簿相勘。”
大理寺卿看了两行:“头一次回避,只避开验旧卷?”
“是。后来西库验出裴家的旧封与转运纸,次日便再具呈,请避此案往后的调人、验物与定议。尚书已经准了。”
刑部尚书在旁道:“原呈在卷。那次交出的封件,由秦郎中接手,另有存照送往都察院。”
书吏依命取来旧目,展开在案角。两处所列的收付日期,逐项记在问簿上。
大理寺卿没有就此放下呈词。
“公文上的往来有据可查。可曾在私下托人照应此案,或使人教证人回话?”
“不曾。”
裴承劭答得清楚,停了片刻,又道:“府中有谁来过、家人替我办过哪些差事,亦请分别问验。案中证人若再来求见,我一概不接,所陈之事直接呈往会审衙门。旧部也不得借我的名义递话。”
“你夫人呢?”
“她知道什么,应由她自己说。”
大理寺卿看向呈词的另一页。
“长房还称,你夫妇一同经手,纵有往来,也未必落在公簿上。”
裴承劭没有立即接话,待书吏将这一句记毕,才道:“我名下所有,与历年俸赐、收支,愿另具清册呈验。与谢家商号有无银钱往来,也请一并核查。”
刑部尚书看了他一眼:“既具结,便须列明,不能只挑便于自陈的几笔。”
“下官明白。”
堂房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翻纸声。
原来的回避、移交记录仍各有存底,却不能凭这几页纸,将所有疑问一并销去。大理寺卿命人调取府中最初验封的名目,又将陆氏列入须分别传问之人。
裴承劭退出时,没有向案上那些未开的卷宗多看一眼。
廊下有人认出他,照旧躬身行礼。他略一点头,走出数步,才将袖中紧扣着的手松开。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暗了。门房传话,说国公爷还在等他。
外书房只点了一盏灯,镇国公坐在案后,见他进来,半晌才道:“长房的呈词,我看过。”
裴承劭立在案前,应了一声。
“递出去以前,我问过他,有没有亲眼见过你授意人作伪。”
父亲停下来。他没有追问,镇国公却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他拿不出凭据。”
灯焰被穿窗的风吹得一晃。裴承劭望着父亲,原来父亲知道。
“儿子已将经手的事据实陈明,余下的,候法司查验。”
镇国公张了张口,末了只道:“先回去吧。”
裴承劭行礼退出。直到走过二门,他才放缓脚步,不愿将这一路带回来的郁气也带进房里。
陆昭这几日精神渐长,已能在房中走动。裴承劭进门时,她正坐在镜前,想将一支缠住头发的簪子取下来。
青棠去取温水了,偏她伤过的腕子还不大使得上力,扯了两回,发根便隐隐作痛。
“别拉。”
裴承劭走到她身后,一手托住簪尾,低头替她把缠着的发丝拨开。
陆昭从镜中看他。他眉目间仍有倦色,动作却放得很轻。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拿剪子了?”
“簪子又没得罪我,剪它做什么?”
他手上一停,镜中她已弯了弯唇角。
裴承劭也笑了一下,将簪子放回妆奁。散下的头发落了她半肩,他顺手拢开,免得压进衣领。
“今日去的是大理寺?”她问。
“嗯。”
他在旁边坐下,将长房所陈、法司所问,拣与二人有关的告诉她。
陆昭听见“图谋承爵”,指尖停在簪上,许久才将它放稳。
“原来查出账有差错,也是为了这个。”
她声音不高,唇边的笑却已没了。
“先前领一匹料子,都要回过母亲。如今听嫂嫂说起来,倒像府里的人和物,早就由着我摆布了。”
裴承劭没有劝她息怒,只将她垂在膝边的手握住。
她看见他指侧沾了一点墨,拿帕子擦了擦,忽然问:“大爷自己署了名?”
“署了。”
陆昭不再问,挪近些,肩头抵着他的手臂。
过了半晌,裴承劭才道:“小时候我写字慢,先生留我,他早做完了,偏也守着不走。有一回等得直打瞌睡,还不肯回去,说是屋里炭火太暖,熏的。”
陆昭握着帕子,没有出声。
“今日看见那个名字,倒先想起这件事。”
窗纸上有枝影晃过。他说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昭把帕子搁下,伸手抱住他的腰。裴承劭低头,过了一会儿,抬手抚了抚她的发。
外间传来青棠放水盆的声音,她也没有立即松开。
“先歇一会儿。”她低声道,“饭迟些再摆。”
晚膳后,裴承劭叫人取来自己历年的私账,伏案写那份清册。
陆昭在旁另支了一盏灯,陪着他。他写到一半,去够案边的水,杯盏已被她轻轻推近。
“我明日若也被问,记不清的地方怎么办?”
“就说记不清。该由旧账、旁人来证的,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陆昭点头。她原怕自己记错一处,便害得他再受疑,听他这样说,心里才略松了些。
案角压着她自己的小账,记的都是陪嫁银钱的日常出入。她将它收回匣中,另与收物凭据放在一处。若官里问到,也该由她自己说明,不能混进他的呈册里。
裴承劭抬头时,恰见她轻轻转着手腕。
“又疼?”
“坐久了,有些酸。”
他便搁笔,将她手边的灯拨远些:“先睡,不必陪我熬。”
陆昭没有争,只在起身时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夜里他写毕上床,她还未睡熟,听见帐钩轻响,便向里让了让。裴承劭躺稳后,她摸索着寻到他的手,拢在被中。
“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别再想着了。”
她的声音已有些含糊,手却仍握着。他将被角往她肩上提了提,低低应好。
次日,裴承劭的财产清册与亲笔具结一并递入法司。
午后,府中也接到了传问陆氏的公牒。妆奁账、公中账及针线房残料账,凡她曾经辨认、抄录之处,都须说明来源与经手情形。
须辨的账页与封件已收在大理寺,定于后日会同核问。陆氏只在内堂隔帘辨验,不与旁的证人杂处。
崔嬷嬷奉沈氏之命,将传问的日期告诉陆昭,又道:“夫人吩咐,叫周嬷嬷随奶奶去。身子若还撑不住,便请杜娘子据实写明,送到前院禀报,请官里另定日子。”
陆昭将那张开列物目的纸看完,轻轻摇头。
“不必改了。我去。”
她指尖停在“妆奁账”三字旁。
那本账里列着母亲留下的旧缎。最初翻看时,她不过想将嫁物一一核清,免得少了哪一件也不知道。如今连她为何翻账,都成了别人笔下另有所图的罪名。
窗外秋阳正好,落在膝前薄薄的一页纸上。
陆昭把它放平,唤青棠取来针线笸箩,将尚未缝完的布袜收回匣中。
那几针,可以再迟两日。